第39章 清算
次日下朝後,高明遠、謝崇鈞、李承鄞、柳清瀾、裴承敬、顧淩嶽同時被王丕斌攔住了去路。
“老奴請相國、太師、翊王、大理寺丞、勇毅侯、太尉安,皇上有事與諸位相商,勞煩各位大人去聖宸宮一敘。
“皇上可說明是什麼事?如此大陣仗看來的確有要事。
“大人莫急,讓奴家帶您去就知曉了。
眾臣跟隨者他的腳步,跨過門檻的刹那,檀香混著藥味撲麵而來。
李允賢斜倚在龍榻上,明黃龍紋錦被裹著單薄的身軀,案頭攤開的奏摺上硃砂批紅淩亂如血。
“臣等拜見聖上。
他敲擊著龍椅的雕木把手,指尖輕抬:“平身。
“謝陛下。
“諸位愛卿可知朕為何留你?”李允賢的聲音沙啞如破鑼,指尖叩擊玉枕的聲響驚得他後背滲出冷汗。
李允賢抬手把案上批閱過的奏疏扔到他們的腳邊,說道:“太師,謝安傳來軍情急報,朕派戶部運過去的糧草到了西北也隻有五萬石,這封奏疏也放在了這一堆的最下麵。
謝崇鈞展開奏疏,上麵字字泣血糧草已供應不足將士們的吃喝,西北水源缺乏,將士們水土不服,作戰之心不如從前的一半兒。
“看完了?朕傳諸位過來是想問問你們怎麼看此事?
顧淩嶽猛地攥緊手中象牙笏板,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皇上此事事關重大,甚至關乎貪汙糧草…
李允賢轉動的佛珠猛地一停:“朕何曾冇有想到?朕想要的答案是何人?
他們相對無言,呼吸卻都凝成了霜,卻無人敢做那第一個開口的驚弓之鳥。
必竟能做出此等齷齪之事的人必是朝廷高官甚至皇親國戚。
“翊王,朕先前冤枉了你,朕如今給你一個機會,你怎麼看?
翊王脊背彎成謙卑的模樣,六尺三寸的身高險些觸碰到衣袍上的穗子。
他垂眸斂去眼中鋒芒,聲線溫潤如浸過春水。
“父皇,兒臣覺得此番西北之戰,既係黎民安危,又關國祚榮辱,實乃國本所繫邊軍將士浴血守土,百姓翹首以盼,若稍有差池,不僅生靈塗炭,更損我澧朝天威!兒臣細思此前戰報屢言糧草不濟,恐有貪墨之弊。且糧草調度、銀錢撥發皆經戶部之手,此事當從戶部徹查,揪出碩鼠、整肅吏治,方能確保軍需無憂,助我軍一鼓作氣,收複失地!
李允賢思考了一瞬:“高相。
高明遠一甩廣袖:“回皇上,臣讚同翊王之想,西北戰事牽一髮而動全身,糧草更是重中之重,
他蒼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精明,轉向禦座時滿是懇切:“戶部掌管天下財賦,糧草調撥、銀錢出入皆由此過,若有疏漏,後果不堪設想!臣懇請皇上徹查。
說罷又是深深一揖,冠冕上的明珠在燭火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與翊王爺垂眸淺笑的模樣相映成趣。
“戶部如今主事的是何人?
裴承敬答道:“是嚴世鵬。
李允賢微微眯眼,“嚴世鵬……朕記得他是太子的人。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瞬間凝固。李承鄞暗自握緊拳頭,麵上卻不動聲色。
高明遠率先反應過來,拱手道:“皇上,不論他是誰的人,隻要犯了國法,就該嚴懲不貸。
李允賢冷笑一聲,“高相所言極是,翊王,朕便命你暗中徹查戶部,務必要揪出背後之人。”
“父皇恕罪,戶部是尚書省管轄,兒臣不敢僭越。
李允賢不禁冷笑:“可笑,朕是天下之主,朕的詔令還需他一個小小尚書令同意?傳朕旨意:朕命翊王協同勇毅侯與太師暗中調查戶部貪墨一案。
他拽下腰間的鎏金令牌扔下台去:“你收好了,見此令牌如同見朕!無論何人敢阻止查案朕絕不姑息!
李承鄞捧著他手中“如朕親臨”的令牌,好似是上天賜予的珍寶,是他多年可遇而不可求的。
李承鄞心中暗喜,終於有機會扳倒太子一黨,他忙跪地領旨:“兒臣領命,定不辜負父皇期望。”
謝崇鈞、顧淩嶽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皆看出彼此的擔憂。
【坤寧宮】
宮牆硃紅似舊,十二幅月華裙裾掃過漢白玉階,環佩叮咚聲驚起簷角銅鈴,驚落一樹早梅。
她跨過坤寧宮的門檻,珠簾輕響,葉妙音早已守候多時,臉上早已沾上了幾行淚。
“令儀…
李令儀盈盈下拜,瞧見母後的那雙眼眸眼睛也不禁沾染了淚光。
“兒臣拜見母後,母後萬福金安。
她赤金色狐裘鬥篷如流雲般傾瀉而下,暗紋牡丹若隱若現。
\"快起來。
葉妙音素白的手托住她手肘,腕間金鑲玉鐲與長公主的翡翠鐲輕輕相碰,李令儀抬頭,正對上那雙含著笑紋的眼睛。
葉妙音把她拉上鳳座:“這身打扮倒是愈發華貴了?看來駙馬把你照顧的不錯”語氣裡帶著三分調侃七分笑意。
“母後慣會取笑兒臣,太子哥哥呢?
葉妙音望向屋內的漏刻“你太子哥哥被你父皇罰了禁閉,母後也無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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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令儀有點失落地說:“太子哥哥不在,承鄞應該在吧!
“承鄞最近也忙得很,忙著西北的戰事日日在你父皇跟前兒,本宮也開心得很他們父子冇有生出嫌隙。
李令儀點點頭說:“不是說太子哥哥快成親了嗎?本想著我如今有孕,太子哥哥成親雙喜臨門呢!怎麼還被父皇關禁閉了?
葉妙音拍拍她的手:“哎呦儀儀他們男人朝堂裡的事咱們不聽啊。
“哎怪不得我進宮來一路都那麼冷清,連個花都冇有。
李令儀眼珠一轉,故作好奇道:“母後,我聽說坤寧宮若是種上牡丹,寓意極好呢。等太子妃嫁過來了,開春之時,那景象定是美不勝收。
葉妙音聽了說道:“這主意倒是不錯,隻是這宮裡種花,怕是要費些心思,放心母後會吩咐下去,來日小外孫一出世,就抱著他來宮中賞花。
李令儀笑道:自然是好的”對一旁的侍女采藍說:“去父皇那裡問問翊王在何處?說長公主找他。
采藍欠欠身:“是。
“皇上駕到!
宮娥們盈盈下拜葉妙音母女欠欠身道:“陛下萬安。
他扶起李令儀仔細上下打量著她:“令儀可算是回來了?有幾個月了?太尉對你可好?
李令儀把將暖爐塞給李允賢,寬慰道:“父皇的手倒如冰窖一般,五個月了,太尉慣會疼人的,我方纔喚人去請太子哥哥和承鄞,怎麼冇來?難不成不想見兒臣這個阿姐?
李允賢走上鳳座葉妙音居於左側,李令儀坐在下方的紫檀交椅上。
“又多心起來了,翊王近日幫朕清算戶部,如今是朕的好幫手,一會就喚他過來。
她裹著嵌狐毛的赤金鬥篷,蜷在檀木交椅裡,白玉般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微微隆起的小腹。
“兒臣怎敢呢?如今太子哥哥馬上大婚,五弟也到了配婚的年歲,兒臣方纔途經偏殿,見牆角凍壞的臘梅怪可惜的,便有了個法子。
“哦?是何法子?
她撫摸著孕肚:“父皇,母後,前日在庫房瞧見滇南進貢的鶴望蘭,火紅色花瓣像振翅欲飛的吉祥鳥,若在坤寧宮前壘起三層花台,底層種上硃砂梅,中層栽滿冬青果,頂層用羊毛氈裹著鶴望蘭的根莖,等新春宴和太子大婚時,紅梅映雪,朱果綴枝,鶴望蘭在最上頭開得熱熱鬨鬨,想來能給宮裡添不少喜氣。
李允賢摩挲著手上的白玉扳指,笑著看著自己的女兒發散智慧的模樣。
“尚可,撥十個小太監去,今日就種上。
李允賢眼底泛起笑意:“瞧你這小心翼翼的模樣!日後這皇宮你想來就來,種個花也要巴巴來討朕的同意,你也太憋屈了些!
他忽地想起往事,神色帶了幾分追憶:“想當年你姑姑,年輕時哪有你這般規矩?彆說是擺弄幾株花草,一怒之下把公主府燒了都不必問你皇祖一句。
李允賢目光落在你隆起的小腹:“朕就你這麼個寶貝女兒,往後想做什麼儘管開口,難不成還能比你姑姑更能折騰?
李令儀垂眸淺笑,指尖無意識撫過玄狐鬥篷上的赤金鈕釦,語氣輕柔卻透著堅定:\"父皇說笑了,姑姑雖早早去了,可兒臣聽乳母講過,她待下人最是寬厚,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必是賢良淑德、品行安寧的。
她眸光溫柔:“不然怎麼會教養出星星這般出挑的女兒?論起待人接物的妥帖,整個京城都挑不出第二個能與準嫂嫂比肩的。
她聲音帶著女兒家的嬌憨:“父皇,那些個流言是因為當年薑大將軍忙著戍守邊疆,一時顧不上宮裡的風言風語,才讓宵小之徒有了胡謅的機會,皇祖也通通處以極刑,姑姑在兒臣心裡,永遠是最溫柔最可敬的長輩。
他抬手虛扶,眉梢眼角儘是笑意:“就你會哄朕!那些醃臢話聽了一耳朵,也就你還記著給姑姑正名”
說著,他望見門外三兩個小太監抬著檀木花台浩浩蕩蕩地進入了坤寧宮的空地,為首的李公公抖開圖紙,尖細嗓音劃破寒霧:“都仔細著!最下層漢白玉要壘足三尺,縫隙嵌金絲填青灰,錯半分都要挨板子!
眾人應喏聲中,粗糲的麻繩勒進掌心,八人一組喊著號子,將雕著纏枝蓮紋的厚重石板緩緩抬起。
內殿傳來聲音:“父皇母後兒臣出去看看!
李令儀由女官扶起跨過門框,百褶鳳尾裙掃過金板磚,髮髻上的步搖輕響。
太監們已扛著青銅鋤頭、鐵鍁聚在坤寧宮後的空地上,寒風捲著砂礫打在臉上生疼,為首的王公公裹緊灰布棉袍,尖著嗓子喊道:“都給咱家打起精神!凍土再硬,也得刨出三尺深坑!
鐵鍁撞上凍得梆硬的土地,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太監們弓著背,使出渾身力氣將鋤頭砸進土裡,震得虎口發麻。
其中一個年紀最小的太監名叫張啟銘,動作格外謹慎,他握著一柄小小的花鋤,更像是貴女把玩的器具,一點一點地撬動角落裡的硬土。
果然下一秒他就被管事的擰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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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賤胚子!躲什麼懶一個男人那麼小的力氣,皇上皇後何長公主都在這看著呢!莫要給咱家丟人,快挖!
張啟銘護住被擰紅的臉頰,在寒風中眼淚都凝結成冰晶:“公公恕罪!這土下麵是實的,好似挖不動。
“還敢狡辯!怎會挖不動?咱家給你半個時辰把這土給挖出三尺,不然今天就彆吃飯了!
張啟銘自知低人一等,冇有辯駁的餘地,他小心翼翼地張望李總管走了後,掏出衣袖中母親的遺物—一隻木簪。
他再次用鋤尖試了試,忽然,鋤尖碰到了一個堅硬的異物,發出一聲悶響。他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改用簪子去撥弄。
泥土簌簌落下,一個深色的、約莫巴掌大的東西被掘了出來,他好奇地用金簪挑開附著的泥土,待看清那東西的輪廓和上麵密密麻麻的銀光時,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氣,手一抖,金簪“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僵在原地,麵如死灰。
那是一個粗糙雕刻的桐木人偶。人偶的胸口,密密麻麻地紮滿了細如牛毛的銀針,在慘淡的日光下閃著冰冷刺骨的光。
更令人魂飛魄散的是,人偶的胸口,赫然用硃砂寫著幾行小字——正是翊王的生辰八字!
死寂。
連風都彷彿凝固了。所有正在勞作的小太監都停下了動作,驚恐地看著地上那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邪物。
這是……巫蠱厭勝!詛咒君父,十惡不赦!
他連滾帶爬地跪倒在李允賢腳邊:“陛下…
“陛下饒命,奴才隻是挖土,不知這下麵竟有這等邪物。”張啟銘渾身顫抖,聲音帶著哭腔。
李允賢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怒目圓睜,喝道:“大膽!何人敢行此巫蠱之術詛咒翊王!
殿內眾人皆嚇得跪倒在地,大氣都不敢出。葉妙音也花容失色,拉著李令儀的手,手指都泛了白。
李令儀心中一驚,她深知巫蠱之術在宮中是大忌,一旦坐實,必是滿門抄斬的大罪。李承鄞此時正在宮外清算戶部之事,若被有心人利用此事做文章,後果不堪設想。
她迅速鎮定下來,上前一步道:“父皇,此事必有蹊蹺,莫要被奸人誤導。
李允賢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道:“徹查此事,朕要知道這背後到底是誰在作祟!”王丕斌連忙領命,帶著幾個侍衛將桐木人偶小心收起,而坤寧宮的氣氛,也在這一瞬間變得無比緊張,一場風暴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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