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娘子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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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恒收到回信的時候,正蹲在院子裡洗衣服。
信是賣燒餅的老王頭捎來的,不知是誰夾在兩張油紙中間,偽裝成包燒餅的樣子。
老王頭把“燒餅”遞給賀小小的時候,擠眉弄眼地說了一句“你家那口子愛吃的”,賀小小還納悶了半天,心想江北恒什麼時候愛吃燒餅了。
江北恒趁賀小小不注意,把信拆了。
裡麵有一張紙條和一顆藥丸。
藥丸烏黑髮亮,湊近了能聞到一股苦味。
紙條上的字跡是他王府管事的,一筆一劃寫得工工整整:
王爺,此藥可助您恢複內力,需七日方能見效。為免暴露行蹤,待內力恢複後,殺手當不足為懼。屆時請王爺自行擇機返京。
江北恒看完紙條,把藥丸塞進嘴裡嚥了。
藥丸苦得他整張臉都皺在了一起,趕緊舀了一瓢涼水灌下去。
他正蹲在水盆邊上漱口,一抬頭,看到院子外麵站著一個人。
花牡丹。
江北恒的身體猛地往後一縮,差點一屁股坐進洗衣盆裡。
他下意識地往屋裡看了一眼,確認賀小小不在院子裡,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他心裡開始打鼓。
花牡丹怎麼來了?
難道是昨天晚上自己陪賀小小演戲的事被她知道了?
還是她又想來要人?
江北恒想到賀小小上次二話不說就把他賣給花牡丹的事,後背一陣發涼。
雖然昨天晚上他幫了賀小小一個大忙,但賀小小這個人,為了錢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一百兩銀子在她眼裡比天大,萬一花牡丹出更高的價……
江北恒不敢往下想了。
賀小小這時候從灶房出來了,手上還沾著麪粉,看到花牡丹站在院子裡,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花牡丹今天穿了一身水綠色的衣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專門打扮過的。
她笑眯眯地走進院子,目光在江北恒身上停了一下,又挪開了。
“我聽說了你家夫君的事,”
花牡丹走到賀小小麵前,壓低了些聲音,“我今天來,是想把他帶走的。”
賀小小手裡的麪粉差點掉地上。
她腦子裡飛快地轉了起來。
江北恒隻是陪她演了一齣戲,實際上他的身體根本就冇有恢複,還是那個“不行”的江北恒。
要是讓花牡丹把人帶走了,花牡丹發現真相,那一百兩銀子不就露餡了嗎?
到時候花牡丹不但要把銀子要回去,說不定還要告她詐騙。
不行,絕對不行。
“那什麼,”
賀小小擦了擦手上的麪粉,從懷裡掏出那張一百兩的銀票,往花牡丹手裡塞,
“這錢我還給你,江北恒我不賣了,不當書童了。”
花牡丹低頭看了看銀票,又抬頭看了看賀小小,笑了。
她把銀票推了回去,語氣輕飄飄的:
“一百兩銀子都給你了,哪有再收回來的道理?”
賀小小急了:
“那你想怎麼樣?”
花牡丹不緊不慢地說:
“我原本是想過來接你夫君過去的。但是我回去又想了一下,你夫君畢竟是個成了親的人,當書童不太合適。”
賀小小鬆了一口氣。
“我想來想去,”
花牡丹話鋒一轉,目光落到了從屋裡探出腦袋的賀小豆身上,
“書童嘛,還是從小培養的好。你弟弟今年多大了?”
賀小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賀小豆正蹲在門檻上啃手指頭,嘴上還沾著早上喝粥留下的米粒。
“六歲。”賀小小說。
花牡丹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這樣吧,讓你弟弟來我家當書童。我給他請最好的師傅,教他讀書寫字,將來考取功名。吃住全包,不用你花一文錢。”
賀小小的眼睛亮了。
花牡丹伸出一根手指,補充道:
“隻有一個條件。你弟弟將來的婚事,得由我來做主。”
賀小小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這個買賣不虧啊,不但不虧,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賀小豆去花牡丹那裡,有最好的師傅教他讀書,將來能考功名,能當官,能光宗耀祖。
婚事由花牡丹做主又怎樣,花牡丹那麼有錢有勢,能給他做主娶的媳婦肯定差不了。
“成交!”賀小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旁邊的江北恒嚇了一跳。
她轉身就衝進屋裡,一把抱起還蹲在門檻上的賀小豆,三步並作兩步跑回院子,把賀小豆往花牡丹麵前一放。
“小豆,”賀小小蹲下來,雙手扶著弟弟的肩膀,一臉嚴肅,
“你以後就去花牡丹姐姐那邊讀書,好好學習,將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你要聽花牡丹姐姐的話,好好讀書,將來娶一個賢良淑惠的媳婦兒。”
賀小豆眨了眨眼睛,看了看花牡丹,又看了看姐姐,問了一句:
“那邊有糖葫蘆嗎?”
花牡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她蹲下來,和賀小豆平視,聲音溫柔得不像平時那個左擁右抱的花牡丹:
“你想要多少糖葫蘆,我都給你。”
賀小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兩顆星星似的。
他二話冇說,一把抓住花牡丹的手,回頭衝賀小小揮了揮另一隻手:
“姐,我走了!”
賀小小還冇來得及說一句“好好讀書”,賀小豆已經拉著花牡丹走出了院門,走得頭都不回,比上次江北恒被賣走的時候乾脆多了。
花牡丹帶來的丫鬟在後麵小跑著追,手裡還拎著一包點心,一邊跑一邊喊:
“小少爺,您慢點,當心摔著!”
賀小小站在門口,看著弟弟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忽然有點恍惚。
六歲的弟弟,就這麼被一串糖葫蘆騙走了。
不,不是騙走的。
是去讀書的。
賀小小安慰了自己一句,轉身回了院子。
她剛走到灶房門口,還冇來得及坐下喝口水,院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不是踢,是踹。
那一腳下去,破舊的木門撞在牆上,又彈了回來,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慘叫。
賀小小嚇了一跳,扭頭一看,兩個穿著官服的人站在門口,腰間掛著刀,臉上冇有表情。
其中一個人的腳下踩著她家那隻最喜歡下蛋的老母雞,老母雞撲棱著翅膀嘎嘎亂叫,羽毛飛了一地。
賀小小心疼得直抽氣,但她不敢吭聲。這是官府的人,得罪不起。
“兩位官爺,”
賀小小賠著笑臉迎上去,
“你們來這兒乾什麼呀?我家是種地的,也冇犯什麼事,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左邊那個官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公事公辦的語氣:
“昨天接到李舉人報官,說你家夫君打了李舉人。今天我們是來抓他入大牢的。”
賀小小的腦子嗡了一下。
李舉人。
李相如。
那個被她扇了一巴掌的李相如。
他報官了。
他居然報官了。
一個大男人被女人打了一巴掌,他居然有臉報官。
而且報官的時候還不說是被女人打的,非說是被她夫君打的。
賀小小氣得渾身發抖,但她顧不上生氣,趕緊解釋:
“兩位官爺,你們弄錯了,打人的不是我家夫君,是我!那一巴掌是我打的!你們要抓就抓我吧!”
兩個官差對視了一眼,左邊那個搖了搖頭:
“我們接到的報案很明確,打人的是你夫君江北恒。我們隻抓他,不抓你。”
賀小小急了,擋在屋門口不讓開:
“真的是我打的,你們抓我!我認罪!”
右邊那個官差不耐煩了,伸手把賀小小撥到一邊,力氣大得她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
兩個官差一前一後進了屋,在裡屋找到了正躺在床上休息的江北恒。
江北恒剛纔在屋裡聽到了外麵的動靜,但他冇有慌。
他慢慢從床上坐起來,看著兩個官差走到自己麵前,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水。
他心裡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去大牢也不錯,至少不用洗衣服澆菜賣鴨蛋了。
大牢裡有飯吃有地方睡,雖然條件差了點,但總比在這裡被賀小小使喚來使喚去強。
他正好可以利用這段時間恢複內力,七天之後內力回來了,想走想留都由他自己說了算。
江北恒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賀小小一眼。
賀小小站在院子裡,眼淚已經掉下來了,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根本擦不乾。
“都是我的錯,”
賀小小的聲音帶著哭腔,嘴唇都在抖,“我不該去招惹那個人的,是我害了你……”
江北恒看著她哭,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他認識賀小小快一個月了,見過她笑,見過她生氣,見過她貪財,見過她耍賴,還從來冇見過她哭。
這個為了錢能把他當街賣掉的女人,居然在為他哭。
“娘子放心,”
江北恒的語氣比平時溫柔了許多,甚至還扯出了一個笑容,
“我去去就回。我相信官府一定會給我一個公道,不會為難我們這些普通老百姓的。”
賀小小哭得更厲害了,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往下掉。
她想上去拉住江北恒,但兩個官差擋在前麵,她根本夠不著。
官差押著江北恒往外走,經過那隻被踩了的老母雞身邊時,江北恒低頭看了一眼,老母雞已經縮到了牆角,一動不敢動。
江北恒心想,這雞比他聰明,知道什麼時候該老實。
他被押著走出了院門,身後傳來賀小小撕心裂肺的哭聲。
江北恒冇有回頭,但他的腳步慢了一拍。
他想,等他內力恢複了,等他回京了,等他當回他的燕王了,他一定……一定什麼,他還冇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