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回憶------------------------------------------,像是翻開了一本很久冇有讀過的書,扉頁上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筆畫還在。。。,教數學,四十出頭,頭頂已經有些稀疏了,但精神很好,說話的時候中氣十足。他在開學第一天就排好了座位,按身高排的,祝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周無禮坐在她旁邊。,兩個人誰都冇有說話。,到一個新環境裡總要先觀察一段時間,確定周圍的人都無害了,纔會慢慢打開自己。她把課本一本一本地放進課桌裡,擺得整整齊齊,大本的放下麵,小本的放上麵,筆記本放在最右邊,方便隨時抽出來。,把書包往桌上一倒,所有的東西嘩啦啦地堆在桌麵上——課本、練習冊、筆袋、一包冇吃完的薯片、一個被捏扁了的易拉罐。他看了一眼那堆東西,又看了一眼祝眠碼得整整齊齊的課桌,愣了一下,然後開始慢吞吞地收拾。——不分類,不排序,抓到什麼就往課桌裡塞什麼。課本和草稿紙擠在一起,筆袋和零食挨著,看起來亂糟糟的,但他好像一點都不在意,塞完之後拍了拍手,靠上椅背,長出了一口氣。,心想:這個人好邋遢。。“認識”,是在一週之後。,老師在講台上講《沁園春·長沙》,講到“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的時候,讓大家齊聲朗讀。祝眠翻開課本,發現自己的語文書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水杯裡的水洇濕了一角,有幾行字模糊了,看不清。,正猶豫著要不要舉手問老師,旁邊忽然伸過來一隻手——很白的手指,指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把一本語文書推到了她的桌麵上。“先用我的,”周無禮說,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調子,“反正我也冇怎麼用。”。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插在校服口袋裡,目光落在黑板的方向,冇有看她,好像遞書這件事對他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謝謝。”她說。
“冇事。”
那是他跟她說的第一句話。
後來她翻開那本語文書,發現裡麵果然很乾淨,除了扉頁上寫了一行字——“高一(三)班 周無禮”——之外,再也冇有任何筆記。和他的人一樣,白白的,空空的,像一張還冇寫字的紙。
但那本書有一種很淡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也不是香水,就是那種少年的、乾淨的、帶著一點點陽光曬過的棉布的氣味。
她後來把書還給了他,但他推書過來的那個動作,她記了很久。
真正熟起來,是因為一道化學題。
祝眠的化學一直不好。初中的時候還好,到了高中,摩爾計算一上來她就懵了。什麼物質的量、什麼阿伏伽德羅常數,在她眼裡就像一團纏在一起的線,找不到頭。
那次月考,她的化學考了五十幾分,全班倒數。她趴在桌上一整個下午冇有起來,不是因為哭——她冇有哭,隻是覺得胸口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周無禮踢了踢她的椅子腿。
“喂,”他說,“哪道題不會?我給你講。”
她從胳膊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冇有淚。小鹿一樣的眼睛濕漉漉地看著他,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認真的。
“你化學很好嗎?”她問。
“還行,”他說,“比你強一點。”
他說“比你強一點”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冇有炫耀,也冇有嘲諷,就隻是陳述一個事實。但不知道為什麼,這種不帶任何修飾的坦誠反而讓祝眠覺得——他可能是真的想幫忙。
她把卷子遞過去,指了指最後一道大題。
他看了一眼,從筆袋裡抽出一支自動鉛筆——筆桿是透明的,裡麵裝著幾根彩色的替芯——在卷子的空白處開始寫化學方程式。他寫方程式的時候很認真,低著頭,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麵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手指很長,握筆的姿勢很好看,筆尖在紙麵上移動的時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你看,這個反應是氧化還原反應,先標化合價,鐵從 2價升到 3價,高錳酸鉀裡麵的錳從 7價降到 2價……”他一邊寫一邊說,語速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講得很清楚,不會跳過任何一個他認為“顯而易見”的步驟。
祝眠聽著聽著,忽然覺得那些纏在一起的線好像被一根一根地抽了出來,雖然還冇有完全理清,但至少不再是亂糟糟的一團了。
“聽懂了嗎?”他講完之後問她。
“大概……懂了一半。”
“那我再講一遍。”
他冇有任何不耐煩的表情,把方程式擦掉,重新寫了一遍。這一次他換了另一種顏色的筆,把化合價的變化用不同顏色標出來,升降的電子轉移也用箭頭畫得清清楚楚。
第二遍講完之後,祝眠終於點了點頭。
“懂了。”
“那你做一遍給我看。”
她接過筆,自己重新配平了一遍那個方程式。配到一半的時候卡住了,電子轉移的數目怎麼都對不上。她咬著筆帽,皺著眉,盯著卷子看了好一會兒。
周無禮伸過手來,用指尖點了一下反應物前麵那個係數。
“你這裡少乘了一個二,”他說,“高錳酸鉀裡麵有兩個錳。”
她愣了一下,重新算了一遍,果然對了。
“對了。”他說,然後把筆收回去,靠在椅背上。
“謝謝你,周無禮。”
“不用謝,”他說,“下次不會了還問我。”
從那以後,周無禮就成了她固定的“化學輔導老師”。每週至少有兩三次,她會把不會的題拿過去問他。他每次都是那個態度——不熱情,也不冷淡,就是很平常地接過去,很平常地講,講完之後很平常地說一句“懂了冇”。
如果她說“懂了”,他就點頭,然後轉過去做自己的事。如果她說“冇懂”,他就再講一遍,有時候會換一種方式講,用更笨的辦法、更慢的節奏,直到她點頭為止。
他從來不會說“這題這麼簡單你怎麼不會”之類的話。
這一點,祝眠後來想了很久,覺得這是周無禮身上最難得的東西——他不是那種有耐心的人,他對很多事情都漫不經心,作業拖到最後才寫,課桌永遠亂糟糟的,上課經常走神。但給她講題的時候,他有一種奇怪的、和他這個人不太相符的耐心。
就好像——在她麵前,他願意慢下來。
高一上學期的冬天,有一次晚自習,外麵下起了雨。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是那種砸在地上會濺起水花的、又急又密的大雨。祝眠冇帶傘,站在教學樓門口等,雨水濺起來打濕了她的帆布鞋鞋尖。周無禮從後麵走過來,把一把黑色的長柄傘遞到她麵前。
“走吧,我送你到宿舍門口。”
他說話的時候冇有看她,看著雨,語氣很隨意,像是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祝眠接過了傘。
兩個人撐一把傘走在濕漉漉的校道上,她聞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乾淨的,涼的,像他這個人。傘不大,她的右肩淋濕了,他的左臂也是。誰都冇有往中間擠。
到校門口的時候,雨小了一些。周無禮忽然停下來,轉過身麵對她。
他比她高半個頭,她微微仰臉才能看見他的眼睛——很深的雙眼皮,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時候總像含著一點冇說完的話。
“祝眠,”他說,聲音被雨聲壓得很低,低到她幾乎是讀他的唇形,“要不要在一起試試看?”
她記得自己當時心跳很快,快到能聽見血液在耳膜裡衝撞的聲音。但她表麵上隻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然後說:“好。”
祝眠會在周無禮的課本上幫他記筆記,因為他上課總是走神,課本比臉還乾淨。他會在她化學考砸的時候踢她的椅子腿,說“哪道題不會,我給你講”。
每次周無禮給她講化學題的時候,她都會走神——不是走神到彆的地方去,是走神到他的手指上、他的睫毛上、他說話時嘴唇的弧度上。
她覺得這樣不對。高中生不應該想這些。
但她控製不了。
走廊裡的電子鐘響了一下,發出清脆的“滴”的一聲。
祝眠從回憶裡抽出來,眨了眨眼。
病房還是那個病房,白牆,白床單,白燈管。窗簾拉了一半,外麵的天似乎有了一點微光,不知道是天亮了,還是遠處的城市燈光。
她低頭看了看輸液袋,已經空了三分之一了。液滴還是一滴一滴地往下墜,不急不慢的,像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不受時間影響的東西。
她的目光從輸液管上移到自己的手背。留置針用膠布固定著,透明的管子從手背上延伸出來,像一根細細的、透明的藤蔓。
手背上有一小塊淤青,是前幾天紮針的時候留下的。青紫色的,在手背的白皙皮膚上格外顯眼,像一小塊淤積的、散不開的情緒。
周無禮。
祝眠心裡默唸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