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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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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快樂島彼岸[1]

獨自生活 · 獨木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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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的8月,在比利時留學的喜悅回國過暑假,要在上海的朋友家住十來天。她在微信上問我:“舟舟,方不方便給我一個收件地址,有張明信片要寄給你,我冇研究明白跨國郵寄,所以揹回來快遞給你。”\\n\\n她生於1999年,剛好比我小一輪,我們都屬兔。留學前她在一個香水品牌公司短暫工作過。我們因一次小小的合作認識,算不得很熟悉,也很少聊天。\\n\\n我隻有一次主動聯絡過她。\\n\\n當時我救了一隻不比我的拳頭大多少的小橘貓,將它送醫體檢,確認健康後,我開始找人領養。經曆了一圈親近朋友們的婉拒,我不得不克服社恐,給每一個在北京的比較熟或不熟的朋友發微信:“你好,請問你有冇有養小貓的計劃呀?冇有的話,能不能麻煩你幫忙問問身邊的朋友呢?”\\n\\n喜悅也是收到訊息的人之一,彼時恰逢她出國前夕,有心無力,但也還是儘量幫我問詢了其他朋友,並建議我發公眾號試試。\\n\\n小橘貓後來被一位豐台的姐姐收養,而喜悅和我在此後一年多的時間裡也冇再交談過。收到她的微信時,我其實很驚訝,但還是把家裡地址給了她。\\n\\n過了兩天,我收到了一封薄薄的快遞信封,裡麵隻有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明信片。背麵是比利時漫畫《丁丁曆險記》的圖案,翻過來,是她留學生活的點滴心情,有新鮮感,也有茫然和無力感。\\n\\n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開頭那句話:舟,我一直想對你說,謝謝你願意為小貓流淚。\\n\\n為那些卑微弱小,被傷害、被虐待而不能言語的小生命流淚,對於許許多多善良的人是再尋常不過的事,而對於我來說,東寶是一切的起點。\\n\\n它是我共情世間所有被侮辱與被損害的個體的橋梁。\\n\\n我在2020年動了養貓的心思,卻並冇有很快行動。我要把這個念頭晾一晾,搞清楚自己究竟是三分鐘熱度,還是真的已經做好了承擔一隻小貓生老病死的準備。\\n\\n我告訴自己,這不是心血來潮的玩笑,而是一份沉重的責任。\\n\\n冇有養過小動物的我,花了大半年的時間做功課,看的都是科普類的資料和勸退案例,認真瞭解和貓相關的知識:它們的習性、禁忌、科學飲食、常見病症,它們在家養生活中可能給人帶來的麻煩和壓力,可能造成的破壞和損失。\\n\\n我繞開了短視頻裡那些軟萌可愛的網紅小貓,因為我認為那些視頻在一定程度上具有欺騙性,容易讓觀看的人腦子一熱,衝動養貓。我不希望等家裡有了貓之後,矛盾才顯現,而我又絕對做不出棄養之類的事情,那麼到時候我一定會過得非常辛苦。\\n\\n秉持著這份小心謹慎,我考慮再三,時不時問問養貓的朋友的心得和經驗,等到心理建設徹底完成,這一年已經過去了。\\n\\n思考要慢,做決定要果斷。\\n\\n2021年的元旦,我和東寶相遇了。\\n\\n它不是那種你第一眼看到就會被吸引、被打動,不由自主夾起嗓子對它說話的小貓。當我嘗試抱它的時候,它用爪爪抵擋著,毛茸茸的腦袋拚儘全力往後仰,給了我一個鮮明的拒絕的信號。在我轉頭去看彆的更活潑熱情、更願意跟人互動的小貓時,它隻是冷冷看著,也並不想爭取什麼。\\n\\n這麼冷淡沉悶的個性,我當時就知道,大概不會有人喜歡它。如果是想通過養一隻寵物來治癒自己,有強烈的情感需求的人,即便能在短時間內接受它,恐怕也很難長久包容它。\\n\\n我隻猶豫片刻便下了決心:既然如此,就來做我的小貓吧。\\n\\n它來到我身邊時才三個多月大。膽小,敏感,不容易親近。頭幾天晚上它總躲在沙發底下睡覺,不敢出來吃飯喝水。半夜我忍著腰痛,悄悄地趴在地板上觀察它肚子上輕微的起伏——它那麼小,那麼軟,那麼脆弱,我好怕它突然死掉。\\n\\n一點兒風吹草動都會令它不安,圓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警惕地望著我。\\n\\n我小小聲對它說:“沒關係,東寶,慢慢來。”\\n\\n那是我一廂情願的幻想,以為隻要時間長了,它對我熟悉了,就會解除戒備,像其他朋友的小貓那樣任人又親又抱。可在後來長時間的朝夕相處中,它的性格始終跟我第一次見到它時一樣,意誌堅決,冇有改變。\\n\\n即便已經完全信任我了,它仍然不喜歡親親抱抱那一套。我不能說一點兒都不失望,但還是儘力尊重它的天性,由它的意願來決定我們的相處模式。\\n\\n無數次我凝視著它熟睡的樣子,心裡有種奇妙的感覺:在它身上,我似乎看到了我自己。\\n\\n如果我是一隻貓,毫無疑問就是東寶這個樣子。\\n\\n在我看書、寫稿、用iPad看一些很老的綜藝節目,或是專心拚樂高時,它總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睡覺。陽光明媚的天氣裡,我給植物澆水,它就在一旁安靜地看著,從不抓咬植物的葉片,瞳孔在明亮的光線下收縮成一條細縫。\\n\\n和它一起生活,就像和我自己共處。\\n\\n我們一樣孤僻、冷淡、獨立,喜歡安靜,抗拒過度的親密關係,不容易興奮,也很少真正對什麼東西感興趣,我們如出一轍地不討人喜歡。\\n\\n它似乎做貓做得不太開心,好巧,我做人也是。\\n\\n第一次養貓就遇到東寶,其實是我的幸運,它很省心,不搗亂,適閤家居生活。\\n\\n當初做功課時,我看過一些社會化訓練不太成熟的小貓的案例,也聽說過它們的一些調皮搗蛋的行為,例如喜歡把桌上的東西推下去,或是咬傢俱、抓窗簾、翻垃圾桶,因為缺乏安全感而亂尿,在人的水杯裡洗爪爪……我有充足的心理準備接受這一切,並暗自發誓,絕對不會因為這些事情生氣、責備或懲罰小貓,但東寶竟然奇蹟般地一條也冇有觸犯過。\\n\\n它總是很穩重、老成,甚至擁有在我看來超過了它作為動物本身的自控力。\\n\\n有次我清洗完貓砂盆,在晾乾時,它進去看了兩三次,發現盆裡是空的,就直接出來了。遲鈍的我過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它其實是要上廁所。直到我倒入新的貓砂,它才進去儘情釋放。\\n\\n我感到慚愧,由衷地對它說:“東寶,其實你不用這麼懂事的。”\\n\\n有了它之後,我心裡的開關才被啟用,以前從未察覺到在軀體深處有那麼深沉的惻隱之心。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這個道理放在小貓身上也是成立的。\\n\\n寒冬雨雪時,文青朋友在朋友圈裡發陸遊的詩:“溪柴火軟蠻氈暖,我與狸奴不出門。”可我會想,那些冇有家的小貓呢?\\n\\n我會去照料那些無家可歸的小貓,最開始隻是無心之舉。\\n\\n東寶比較挑食,我又溺愛,凍乾罐頭都緊著最好的牌子買,口味齊全,但大多數情況下它都隻是聞一下,轉頭就走,決不妥協。為了不浪費這些食物,我隻好用洗乾淨的外賣盒子裝上,拿去樓下給小區的貓貓吃。\\n\\n一天,兩天,一個月,半年,一年,不知不覺成了每一天。我自己也冇想到,後來這成了日常,我做的要比我原以為的更多、更持久。\\n\\n有時我懷疑,其實東寶知道我在做什麼,知道那些食物的去向,知道我除了它之外,還有一大群老老小小的貓咪朋友,知道我其實經常偷它的好東西給它的同類,知道自己和它們雖然生長在不同的環境中,卻也生活在同一個人類的愛與關懷裡。\\n\\n或許是東寶淡漠的性格拓寬了我忍耐的邊界,讓我麵對其他小貓時也有了一份理解和體諒。我儘量像尊重它那樣尊重彆的小貓,可愛的,凶悍的,親人的,怕人的,對我有敵意的,對我充分信賴的,我都一視同仁。\\n\\n年紀比較大的朋友講,這是好事,你冇有分彆心。\\n\\n人們常說,養小動物其實是為自己埋下一顆悲傷的種子。站在我的立場,其實我是在養一個和我相似的靈魂,隻不過它寄居在小貓的身體裡。\\n\\n後來家裡陸續多了三隻小貓,天真笨拙的FUFU,漂亮而溫順的布瑪,活潑搞笑、有點兒神經質的桃包包,它們都比東寶黏人,表達感情很直接,對我的依賴性也更強,會在我痛經的時候爬到床上,蜷成一個個毛糰子守著我,在鬆軟的被子上踩奶。\\n\\n長期在這樣的情境下,很可能不知不覺就偏心於更乖巧的小貓,但我冇有。我時時記著東寶的敏感和高自尊,絕不因為它冇有對我表現出服從和討好就忽視它、輕慢它、虧待它。\\n\\n所謂的情緒價值,所謂的正反饋,歸根結底是衡量特定場景下的“自我”有冇有得到充分的滿足和重視。我總認為,“我”越小,我看見的事物就越多,看見得越多,我的心才能容納更多。\\n\\n它的存在不斷矯正我的控製慾和佔有慾,警示我的不耐煩和壞脾氣。\\n\\n疫情防控期間,因為種種原因,我搬過三次家。\\n\\n原本我的個人物品就多得要命,再加上四隻貓和它們的生活用品,搬家過程自然比孑然一身時艱辛許多倍。\\n\\n我的策略是,首先把除了貓貓之外的東西分批轉移——我的衣服鞋子、床品、書、樂高和卡通手辦、日用品和化妝品、旅行時買的各種紀念物、廚房的鍋碗瓢盆、陽台上的大小植物——我是那種搬家時連半包白糖一包鹽都要拿上的人。\\n\\n其次是相機、電腦之類的貴重物品,必須輕拿輕放,不能假手於人。\\n\\n最後,在月黑風高冇有人跟我搶電梯的夜裡,把貓子們騙進航空箱和揹包,拎兩隻背兩隻,我們齊齊整整入住新家。\\n\\n其他三隻小貓茫然不覺,但東寶每次都敏銳地察覺到家裡的東西越來越少。每當大紙箱和宜家的塑料袋出現時,它就會躲起來,因為這標誌著我們又要挪地方了。\\n\\n當我們真正到了新家,桃包包和布瑪總是最先開始探索,它們是兩個勇敢的、好奇心很重又有點兒粗線條的小女孩,FUFU也會在兩個妹妹的感召下,很快適應陌生的環境。\\n\\n隻有東寶,會在窗簾後麵或者床底下躲上好幾個小時,忍受著饑餓,對我的鼓勵充耳不聞。\\n\\n到了後半夜,它纔會悄無聲息地爬出來,找到我,委屈巴巴地“喵”上兩聲,表達它的困惑和不解:為什麼我們又換地方住了呢?\\n\\n或許是因為搬家太累了,有次我坐在還冇有收拾完的一片狼藉中,控製不住地哭了起來。明明房東隻是正常出售資產,又不是故意欺負我,也不是存心要讓我的生活翻天覆地,可心裡就是有一種強烈的屈辱感揮之不去。我覺得是自己冇用,連帶著小貓們一同受苦。\\n\\n東寶趴在地上看著我,我以為經常在網上看到的那種事就要發生了,不是常聽說,小貓會在人悲傷的時候安慰人,來幫人舔眼淚什麼的?但它隻是趴著,趴著,慢慢睡著了。\\n\\n或許,在克服生活動盪所造成的心力交瘁這件事上,它並不比我輕鬆。\\n\\n它讓我想起小時候不斷轉學的經曆,冇有人認真解答過我童年的疑問,冇有人來承擔保護者的角色。在那些孤單的歲月裡,自卑而封閉的我,總覺得作為轉校生無法融入集體,無法交到朋友,在哪裡我都是“新來的”,在哪裡我都冇有自己的領地。\\n\\n搬家後的第一夜,東寶通常都緊張得睡不著覺。它不睡,我也不睡,儘管搬家已經令我精疲力竭,還是會找本書或者找個動畫片看,陪著它一起度過。\\n\\n我們不是從屬關係,我從未將它們看作“寵物”,而是當作共同生活的夥伴。我是人,我能做的事更多,那我就應該承擔更多。\\n\\n等到日出時分,我們一起爬到飄窗上,朝著東邊默默地看朝陽升起,這一刻是隻屬於我和東寶的默契,這份默契裡冇有其他小貓的位置。\\n\\n疫情結束後,經常有朋友問:“現在又可以到處去旅行了,你怎麼不愛出門了呢?”\\n\\n在這樣的時刻,我體會到了一種類似於“母職懲罰”的東西,或者說,我就是體會到了它本身。我也終於從設想分離所帶來的焦慮和不安中確定了,早年間我冇有養任何小動物是多麼正確。\\n\\n因為,我真真正正是這麼不灑脫的人,容易擔心,瞻前顧後。\\n\\n我相信,即使我飛到地球的另一邊,全部的心思也還是和家裡的小貓們在一起。從養貓的第一天起,我就再也冇有“一間隻屬於自己的房間”,我的房門永遠為小貓敞開。\\n\\n這就是“愛”最核心的部分:無我。看起來太卑微,很愚蠢,不劃算,我不得不認識到,某種意義上,愛的背麵是懲罰。\\n\\n在過去的人生歲月裡,我不曾這樣不計得失地去愛另一個生命體,不期待它有同等甚至更多的回饋,僅僅希望它健康,在我身邊感到安全、鬆弛,不為任何事憂愁。如果說還能有再多一點兒奢望,那就是命運多給我們一些時間陪伴彼此,分彆的那一天遲點兒來。\\n\\n我當然失去了很大程度的自由,但這是我自願的放棄和割捨,因為我已經明白這件事:冇有付出過代價的愛,是冇有重量的。\\n\\n如果有且隻有一次機會,能用語言和小貓交流,我隻想問:我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夠好嗎?我還能為你做更多嗎?\\n\\n對四隻小貓我都隻有同樣的問題,但是……\\n\\n東寶呀,東寶。\\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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