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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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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生活 · 獨木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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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來,藉由文字搭建的通道,我認識了許多比自己年紀小的女孩。通過與她們的交往與交流,通過聆聽發生在她們身上的喜怒哀樂,我得以持續觀察“年輕人的世界”。\\n\\n她們之中有一些人,在某個時間段裡和我短暫地成為朋友。隨著自身年齡的增長,生活重心的轉移,或許還夾雜著彼此不方便道破的失望,我們的聯絡漸漸減少,最後也就成了通訊錄裡一個刪不刪除都冇有區彆的名字。\\n\\n人和人的關係中有一條很少被意識到,即便意識到了也很少能坦率承認的隱形規則:熟悉會增長輕視。\\n\\n有些人隻有在幻想中纔是乾淨的,隻有隔著距離欣賞纔是美好的。靠得近了,幻象破滅,真相顯形,那些本就是臆想出來的東西——神性或是權威性,輕易就土崩瓦解。\\n\\n不過,我覺得,這條隱形規則並不適用於我和阿豬之間。\\n\\n她一直叫我“姐姐”,或是更簡潔的“姐”,很親切,也溫柔。\\n\\n2024年的2月,情人節過後的幾天,我在朋友圈裡發了這段文字:\\n\\n今天我拖著病軀去和兩年冇見的妹妹吃午飯。我一今天我拖著病軀去和兩年冇見的妹妹吃午飯。我一直咳嗽,流鼻涕,我們連張合影都冇拍,隻留下了這張直咳嗽,流鼻涕,我們連張合影都冇拍,隻留下了這張有點兒好笑的烤鴨照片。有點兒好笑的烤鴨照片。\\n\\n分開的時候她很瀟灑,我回了兩次頭,看著她高高分開的時候她很瀟灑,我回了兩次頭,看著她高高瘦瘦的身影消失在扶梯後頭,心裡千頭萬緒,又覺得要瘦瘦的身影消失在扶梯後頭,心裡千頭萬緒,又覺得要漚一漚才成文章。漚一漚才成文章。\\n\\n疫情的第二年,我們一起度過了一個鬱悶卻也充實疫情的第二年,我們一起度過了一個鬱悶卻也充實的夏天。的夏天。\\n\\n次年她返回澳洲繼續唸書,隔著時差,我們聊天的次年她返回澳洲繼續唸書,隔著時差,我們聊天的次數逐漸少了。去年春天,我收到她托朋友輾轉送到的次數逐漸少了。去年春天,我收到她托朋友輾轉送到的作為生日禮物的裙子,今年又帶了新襯衣給我,讓我簽作為生日禮物的裙子,今年又帶了新襯衣給我,讓我簽售時穿,點點滴滴,彌足珍貴。售時穿,點點滴滴,彌足珍貴。\\n\\n不過,最難忘的還是我的抖音賬號從零開始的那段不過,最難忘的還是我的抖音賬號從零開始的那段時間,我們像兩個完全不通水性的人在陌生水域裡掙紮時間,我們像兩個完全不通水性的人在陌生水域裡掙紮求生。於她不過是被疫情耽誤的一個暑假,於我卻是一求生。於她不過是被疫情耽誤的一個暑假,於我卻是一段極其艱難的新征程。我要感謝她在那個時候陪伴我,段極其艱難的新征程。我要感謝她在那個時候陪伴我,寬慰我,支撐著我薄弱的信心,聽我講無聊的笑話和彆寬慰我,支撐著我薄弱的信心,聽我講無聊的笑話和彆人的壞話,箇中意義,非言語文字所能表達。人的壞話,箇中意義,非言語文字所能表達。\\n\\n配圖是一張烤鴨照片,跟我平時吃的那些平民烤鴨不一樣,它華麗中透著荒誕,荒誕裡埋伏著幽默。\\n\\n高級餐廳的魚子醬烤鴨,盛放它的食器是一隻像首飾盒的木頭寶箱。最上層是蓋子,底下有兩扇小櫃門,再裡麵是兩層袖珍的抽屜。上層抽屜擺著規規整整的鴨肉,下層抽屜又一分為二,一邊是甜麪醬和白糖,另一邊是均勻分佈的山楂條、蔥絲、黃瓜條和蜜瓜條。\\n\\n我清楚地記得,當餐廳服務員把這隻寶箱端上桌,戴上白手套,動作輕盈利落地打開它,同時微笑著向我們介紹這道菜時,我遏製不住地笑出聲來,覺得這一幕太誇張,太戲劇化。\\n\\n當我看到菜單上這份烤鴨的價格時,又忍不住驚慌起來,罵阿豬道:“你瘋啦?”\\n\\n她笑了一下,說:“好久冇和你吃飯了,想請姐姐吃點兒好吃的。”\\n\\n“普通的烤鴨就很好吃!”\\n\\n“沒關係啦,這個更好吃!”\\n\\n在國貿五樓的餐廳,她特意訂的位子,靠窗,視野良好,能看到車輛川流不息的三環。我在這樣的就餐環境裡多少有點兒不自在,但想到下一次和她同桌吃飯還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心底又泛起一點點潮濕。\\n\\n飯後我們找了家咖啡館坐著,我這才從隨身的紙袋裡拿出一本《她穿過了暴雨》給她。\\n\\n我有點兒不好意思——人家請我吃那麼貴的東西,我卻隻帶了一本自己的書送給她。可她接過書,表現得十分捧場,“哇”了好幾聲,翻開發現冇有簽名,又去找咖啡店的店員要馬克筆。\\n\\n那支筆的油墨幾乎已經乾了,我用了很大的力氣寫上:TO阿豬,我永遠的工友。\\n\\n讓時間倒回到2021年的夏天,我三十歲之後的最後一個“暑假”。\\n\\n阿豬在2019年冬天從南半球回來過假期,原本隻打算待兩三週,所以連衣服都冇帶多少。出於眾所周知的原因,她的返程計劃被打斷。接下來的一年,在意識到一時半會兒回不去學校後,她很快調整好了心態,給自己安排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搞搞學習,偶爾陪媽媽看中醫,跟閨密朋友短途旅行,還抽空去參加了好幾座城市的我的簽售,和另外幾個妹妹一起在線下當誌願者,也在線上的讀者群裡當管理員,解答一些與活動相關的問題。\\n\\n到我們真正熟悉起來,已經是2021年。\\n\\n德勤剛好有個實習的機會,她覺得在家閒著也是浪費時間,不如趁機去北京待一段時間,體驗一下職場,至於未來的事就等未來再看。\\n\\n彼時我剛經曆完疫情中的第一次搬家,扔了很多東西,花了不少錢,經濟壓力一下子大了起來。但我身心俱疲,也冇有想好下一本書的主題和內容,處於茫然和焦慮的疊加狀態。\\n\\n有幾個關心我的好朋友勸我認真做自媒體,他們說“現在人人都在玩抖音,聽說做得好的一天能賺幾百萬,你也做呀”,我不知道說什麼,經常無奈地笑出來。\\n\\n我不是笑“一天能賺幾百萬”,我是笑後麵那句“你也做呀”。\\n\\n在我這種膽小鬼的眼裡,世界冇有這麼簡單,成功也冇有這麼簡單。\\n\\n他們看不下去我天天在家擼貓養花,無慾無求像個退休老人,又時常後半夜在朋友圈裡發些陰鬱的文字,便將我介紹給一些從事相關行業的朋友,也組過幾次我回想起來其實氣氛很尷尬的局。\\n\\n有時是在線上,大家拉一個群,煞有介事地開視頻會議。有時是在線下,找一家咖啡館或者輕食餐廳,麵對麵坐著。\\n\\n那些朋友的朋友,熟人的熟人,拿著他們手裡那些成功案例,或是彆的公司和機構孵化出來的優質博主,對著我的資料侃侃而談。\\n\\n他們要麼老氣橫秋:“你簽給我們,××時間內,我們能給你做到×××”“我們研究過了,你可以做××博主,也可以做××和××,這幾個垂域都很適合你”;要麼就是開門見山地拒絕:“你現在開始已經晚了,我們也不太擅長做你這個領域,不好意思啊!”\\n\\n人的自尊其實經不起太多這樣的摔打和磋磨。\\n\\n麵對這些陌生人和陌生的狀況,我總是高度緊張,很少說話。沉默的態度看起來像是一種誠懇的謙卑,腦海裡時不時浮現蓋茨比說黛西的句子:她的聲音裡充滿了金錢。\\n\\n我並非傲慢,也不是不理解朋友們的好意,更不是對這些苦心不領情。但如果你在具有社會屬性的人際關係裡隻能處於一個被審視、被評價和被挑選的位置,一定也很難高興得起來。\\n\\n在那些進退失據的夜裡,往昔的自卑感全都回來了。\\n\\n偶爾,我會想起以前喜歡的人說“你總是太在意自己的感受,這是你性格中珍貴的東西,但也是你的阻力”。\\n\\n也許真是旁觀者清。\\n\\n在那個時候,我心灰意冷,有點兒想寫小說,給名叫楚格的妹妹發微信問:“我下本書的女主角能不能用你的名字?”\\n\\n在草稿本上寫下一個標題——“她在快樂島彼岸”,想用作小說名,哪怕知道大概率不會被通過。它與我當時的心境息息相通:好運像高原的空氣一樣稀薄,灰暗裡不見希望。\\n\\n我斷絕了那些無意義的社交,他們也迅速對不識抬舉的我失去了興趣。\\n\\n阿豬的到來在某種意義上打破了僵局,將我從情緒的黑洞裡拽出來。她代表的是我過去很多年所做的事情,所堅持的事情凝聚而成的意義,讓我覺得自己還不至於那麼糟糕,那麼不堪一擊。\\n\\n藉著她飽滿的熱情和充沛的能量,我慢慢從低穀中抬起頭。\\n\\n她實習的地方在國貿,離我家隻有二十多分鐘的車程。我經常去找她吃飯,或者等她下班了來找我,在小區門口等著她,然後我們再開車去彆的地方找東西吃。\\n\\n她二十三四歲的年紀,一米七多的個子,既白且瘦,聰明機敏,講話有一點兒冷幽默。家境優渥,一直在唸書,還冇經受過所謂的現實的毒打,常常揹著一隻容量很大的托特包,見到我總是開開心心的活潑模樣。\\n\\n她就是那種會讓人感歎,確實是有“命好”這回事的小孩。\\n\\n有次我問她:“豬,你有什麼真正喜歡做的事情嗎?”\\n\\n她過了一天纔想清楚,下次見麵時,鄭重地說:“姐,你不是問我喜歡什麼嗎?我喜歡學習。”\\n\\n可能是我們的年齡差太大,也可能是我們本就不在同溫層,對於我們大人來說,這個問題的答案通常都是“喜歡搞錢”。\\n\\n她的回答讓我有點兒感動。\\n\\n我猜想,在阿豬這樣的小孩看來,我的人生大概已經慘敗了,所以也不必粉飾什麼。\\n\\n不管她是否能聽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我非常不成熟地、一個細節也不肯遺漏地向她傾訴在彆人那裡受到的打擊和否定,轉述那些不怎麼友善的評價給她聽,說起他們展示的案例,那些已經在短視頻平台坐擁上百萬粉絲的博主,他們說“這就是你要對標的賬號,你要學習的對象”。\\n\\n我說得太多了,配合著講話還翻了很多白眼,像是回到了二十來歲的時候,跟閨密一起講我們共同討厭的人的壞話。但現實時間線裡的我的閨密,早就冇空聽我吐槽或抱怨了。\\n\\n阿豬歪著頭(像我家的小貓一樣)一邊聽,一邊拿出手機搜那些名字,瀏覽他們的主頁。\\n\\n過了一會兒,她說:“我不懂短視頻這些東西,但我覺得這不是一回事。”\\n\\n她說:“姐,你是女作家呀。”\\n\\n這句話令我詞窮。\\n\\n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在最炎熱的季節,冷靜和理智回到了我的身體。她的聲音和話語好像喚起某些久遠的記憶,過時的、緩慢的、不屬於這個年代的那種東西。\\n\\n她身上有種不太拿困難當回事的明快和果決,我當然不能否認,其中有一部分原因來自良好的經濟狀況,但我相信更多還是源於天性。\\n\\n既然是從零開始,那也冇什麼可失去的,儘情試錯吧——她用這樣的邏輯說服了我,也撫平了我隱秘的焦慮和浮躁。\\n\\n我註冊了賬號,她用閒暇時間陪我拍素材。毫無情節設計,完全不講方法,走到哪裡都亂拍一通,同樣的場景、同樣的角度要按幾十下快門。我們一點兒也冇有學習或參考那些已經驗證過並取得成功的案例,更冇有摸索出獨樹一幟的風格。\\n\\n我們不得要領,也冇有“運營”思維,純粹就是胡來。\\n\\n我們去公園和花市,去商場和烤肉店,去咖啡館,去手工巧克力坊體驗DIY,花了幾百塊錢做出一盒難看得要命的星空巧克力,被她拿回家吃掉了。\\n\\n這些努力也不全是徒勞,的確有一些對我感情很深的讀者知道我在新平台更新後過來關注。阿豬認為這樣愚公移山的方式還是太慢了,她聽說了“投流”的重要性,也冇有和我商量,自己默默花錢投,等我發現的時候,那已經不是一筆小錢。\\n\\n雖然我們從來冇有說穿,但我模模糊糊察覺出,她在知道那些事情的時候心裡是很生氣的,有句話呼之慾出:那些人怎麼可以這樣說你。\\n\\n我知道,雖然自我懷疑無可避免,但她不希望我因為彆人的聲音而懷疑自己。\\n\\n就像世界上很多事一樣——不能說你冇有嘗試過,也不能說你冇有儘力,但結果往往和意願背道而馳。\\n\\n事情還冇什麼起色,她的實習就要結束了。\\n\\n我們約好要再吃一頓晚飯作為告彆。我提前去餐廳等她,心裡有種暑假最後一天的落寞和傷感,但我冇有流露出來。以她的年齡和經曆來說,相聚離彆都是隨心所欲的事,不應該搞得太沉重,儘管我自己在二十三四歲時經常為了分離而流淚。\\n\\n“姐姐,你要開心啊。”分開的時候,她這樣對我說。\\n\\n那一天,我向生活借來的暑假也結束了。我不得不回到成年人的世界裡,重新麵對那些我可能永遠也不能真正明白、真正領悟的事。\\n\\n她返回澳洲繼續讀書之後,我以為我們之間會像我跟很多人一樣,漸行漸遠漸無書。我也想過,即便真是如此,我也不該有什麼遺憾,畢竟這是人世間最常見的故事模板。\\n\\n可是接下來的兩三年時間,她給我的禮物,不斷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到達我的手中。有時是她自己回國旅行順便寄給我,有時是托回國的朋友轉寄給我。有時是我生日,有時是節日,有時單純隻是她所說的“寄托了我對你的思念”“我吃了這個覺得很好吃,想讓你也嚐嚐”或者是“我在這家買衣服,也給你拿了一件”。\\n\\n雖然冇機會再參加我的簽售會,卻還是送了昂貴的漂亮襯衣讓我在簽售會上穿,好像這樣我們就還是在一起的。\\n\\n她總是輕描淡寫,似乎那些心意隻是順便的事,不值一提。越是如此,我越慚愧、惶恐,內心時時感慨,我何德何能。\\n\\n不知道多少次,我對她說:“豬,謝謝,你破費了。”\\n\\n而她會以一種輕盈而巧妙的方式,躲開這種正式的、真情實感的道謝,回我一句:“您的滿意,我的追求!”\\n\\n她為我做了那麼多,我卻無以回報。\\n\\n隨著她的學業繁重和我的工作繁忙,再加上時差,我們很少再像疫情防控期間那樣花大量的時間在微信上閒談。我也不可能再像從前一樣,幼稚地向她傾訴我的種種煩惱和困境。大部分情況下,我隻是通過她發在朋友圈裡的旅行照片和定位,猜測她的現狀。\\n\\n她在哪裡?她健康快樂嗎?\\n\\n我偶爾給她點個讚,留一條簡短的評論,更多的時候我什麼也不說。\\n\\n在我認識的所有女孩子裡,她算是相當順遂的那一個,有清晰的目標,也有與目標相匹配的執行力,但我知道,她絕不可能是無憂無慮的。\\n\\n從偶爾往來的隻言片語中,我能夠窺得一點兒她的焦慮和動搖,但我能給她什麼建議和力量呢?地球這一邊的我連自己生活裡的問題都經常處理得一塌糊塗,人生真讓人沮喪啊。\\n\\n可是,她總能在氣壓越來越低時把對話拉回去:“幾年之後說不定小行星就撞地球了,全毀滅算啦!”\\n\\n她的麵孔彷彿就在我的眼前。\\n\\n2021年夏天,對我們彼此的人生來說都隻是一個短暫的片段,是一種生活之外的生活,而後我們回到各自的人生迷宮,努力去摸索和探尋那個可能是唯一的出口。\\n\\n我們或許都會走錯一小段路,或許都有缺乏信心、茫然、不得不折返的時候。但有一點我很篤定,任何時候,當我輕輕叩響迷宮的牆壁,在牆與牆的縫隙間,一定會傳來那聲:“姐姐,愛您!”\\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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