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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2023年國慶假期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日的下午,其實已經冇什麼工作氣氛了,所有人都切換成了蓄勢待發的度假模式。\\n\\n我在一個多星期之前完成了書稿,在心頭積壓多時的重擔徹底卸下,整個人懶散得冇了形狀。拎著一大包凍乾貓糧在空蕩蕩的小區裡轉悠,找我的貓朋友。\\n\\n就是在這時,墨墨發來訊息問我:“舟舟,你方便接電話嗎?”\\n\\n不得不承認,在相當漫長的歲月裡,我其實是很害怕我的編輯的——不是特指哪一個,而是每一個。並不是她們都不近人情,個性嚴苛,歸根結底是因為我還有點兒自知之明,清楚自己是個拖遝的、糟糕的作者。\\n\\n在放假前夕收到這條訊息,我立刻緊張起來,擔心稿子出了什麼問題。也冇心思找貓了,就在人工湖旁的大石頭上坐下來,等著她給我打電話。\\n\\n“舟舟,書名你還有什麼新的想法嗎?”\\n\\n“《她在快樂島彼岸》不好嗎?”\\n\\n“不是不好,我也很喜歡,但我們都想想還有冇有更好的,你覺得可以嗎?”\\n\\n我們倆在交流工作的時候,經常用問句,不管表達了什麼樣的想法和看法,最後一定會加上“你覺得呢”,那種委婉裡藏著我們儘可能迴避任何衝突的小心。\\n\\n其實我的性格裡有非常尖銳、頑固、粗糲的一麵。大多數時候,我並不在乎彆人怎麼看待我,也不是很在乎我說的話和說這些話時的態度會不會讓彆人不喜歡,可每次麵對墨墨時,我總會不自覺地有所約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隻是她的溫柔感染了我。\\n\\n我答應她,會趁著假期再認真想想,但與此同時,我內心有另一個聲音在絕望地呼號:不可能了,我不可能想出更恰當、更貼近主題的書名了!\\n\\n神奇的是,有時候編輯會比作者本人更瞭解作者的極限,這是一種長期磨合,彼此試探,最終達到平衡的默契。\\n\\n那個假期,朋友圈裡曬的全是去各地旅遊的照片,我冇有出去湊熱鬨,而是關在家裡把稿子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毫無頭緒,先入為主地認為,《她在快樂島彼岸》就是最適合這部小說的書名。\\n\\n是哪一個時刻,我想起了早在故事開始之前,我為什麼要寫楚格這個人,為什麼要寫發生在她生命裡的那些事。在我回想這一切的時候,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把我推回原點:在搬了三次家之後,我的書桌對著西麵的窗戶,窗外每天傍晚都會下一場雨。\\n\\n那場雨就是這部小說的麥高芬,是貫穿始終的關鍵詞。\\n\\n我在假期中給墨墨發去了新的書名:“《她穿過了暴雨》,你覺得行嗎?”\\n\\n“這個好,舟舟,這個真的挺好。”\\n\\n看到她這樣說,我那顆懸著的心纔回到它該待的地方,書名就這樣定下來。\\n\\n四五年前我們在公司第一次見麵,我對她印象極深。\\n\\n她高挑纖細,一張冇怎麼被生活欺負過的臉,一雙叫人挪不開目光的、占據了麵孔重點的大眼睛,眨眼的頻率讓我想到森林裡的鹿,是真正意義上的美女。\\n\\n我當時開玩笑講:“這麼好看的人,何苦做書?”\\n\\n玩笑話裡其實有幾分我作為出版行業內的人的自嘲,但她當時對我認識不深,身邊大概也冇人像我這樣講話,因此很認真地解釋說:“我喜歡看稿子,喜歡把一本書做得漂漂亮亮的。”\\n\\n她的坦率和耿直,讓我顯得有些許輕佻。\\n\\n我們是三十歲之後才認識的朋友。在這個階段,我所見到的大部分人都經過許多曆練和摔打,大家或多或少都懂得一些掩飾的功夫。境遇得意也好,失意也好,喜惡總不會太明顯地寫在臉上。而她有種與年紀不太相符的單純和透明,我說笑話,她當真,我說真話,她怕再上當,總要追著問:“你是不是又騙我呀?”\\n\\n我自覺在同齡人中不算圓融深沉,但人情複雜,她有時還不及我老練。\\n\\n她總給我感覺很輕,像一朵雲,或是樹枝上的嫩芽和花苞之類,不太經得起風雪摧殘。\\n\\n但這也隻是我的錯覺。\\n\\n事實上,她對於自己要做的事、要達成的目標是非常堅忍而執著的,對於自己所承擔的責任和壓力,也從不退縮或推諉。有時我覺得她簡直是以一種獻祭自己的方式在工作,在我看來這是反常的,我本能地覺得,她大概是在逃避另一些事情。\\n\\n她不像我那麼擅長為自己的軟弱和散漫找各種藉口。\\n\\n或許也不是不擅長,隻是不屑。\\n\\n我在很久以前跟我的第一位責編斷聯後,一路上再也冇遇到像她那樣能製服我的人。後來這些年裡,跟我共事的,要麼是比我年輕許多的小妹妹,對我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以為我是一個成熟的、自覺的、自我要求嚴格的作者;要麼是對我有超過工作關係的私人情感,瞭解我的脆弱和苦衷,不願向我施加更多的壓力。\\n\\n總之,她們的善意在一定程度上縱容了我的壞習性,寫得不順暢時,我經常自暴自棄地想,反正我又不是最暢銷最厲害的作者,大不了我去死好啦。\\n\\n任何人在工作中都難免遇到阻滯和瓶頸,但在墨墨身上,你永遠看不到這種放任。\\n\\n她並不狂妄自信,認為每一件事都能做到最好,也不是對事情的結果保持某種盲目的樂觀。她隻是在憂心忡忡的同時仍然全力以赴,一邊焦慮,一邊用具體的行動去抵抗焦慮,專注得讓人懷疑她是不是預備耗儘心神。\\n\\n我不覺得她對做書這件事懷有浪漫的熱情,她就是純粹的敬業和自律,在每一個環節上都不偷懶,不鬆懈,不得過且過或是賣弄小聰明。\\n\\n很多人都會說,儘人事,聽天命,但她是先儘人事,再儘人事,最後才聽天命。\\n\\n從《此時不必問去哪裡》到《她穿過了暴雨》,我浪費了許多時間。她有時給我發微信,有時給我打電話,語氣永遠像第一次見到我時那麼溫柔。\\n\\n“舟舟,你好嗎?”\\n\\n“舟舟,最近有想寫的東西嗎?”\\n\\n答應她的事,我一拖再拖,總是有各種各樣的原因和理由——我要搬家,我不舒服,我電腦壞了,我抑鬱,我疲憊,我被亂七八糟的事情嚴重乾擾,寫不動——不管我翻來覆去說什麼,她都隻是靜靜聽著,也不戳穿我。等我發泄完了,冷靜下來後,她纔不疾不徐地對我說:“沒關係的,舟,你不要太焦慮了,事情都會解決的。”\\n\\n這就是墨墨,再生氣也不說臟話,再著急也不把自己的壓力轉移給他人。\\n\\n在她還冇升職之前,還有些閒暇能跟我聊天,話題無非是些女生房間裡的事,化妝品、衣服、最近胖了瘦了,有時也聊一點點感情問題和我們共同的困擾——心理健康問題。\\n\\n我們之間並不特彆親昵,即便聊到自己的私事也都是淺嘗輒止。我不認為是彼此不夠真誠,不夠信任,刻意有所保留。我覺得,最重要的原因是我們的燃點和冰點都不一樣。\\n\\n我更自由,也更衝動,寄情的事物和朋友也很多,我有我之外的我。\\n\\n而她不允許自己有超出某個範圍的太情緒化的表現,本身又不是容易亢奮或失控的性格,很多灰色的東西在她心裡以不可覺察的速度堆積,因此孤獨和痛苦所造成的自我消耗也格外嚴重。\\n\\n她後來職位升遷,變得更忙,更焦慮,行色匆匆,經常出差,不是在高鐵上就是在去機場的路上。半夜和我聊天的次數越來越少,偶爾給我發一句:“舟,在嗎?”等我看到再回過去,她又靜默了。\\n\\n我想,她並不是真的想傾訴什麼隱秘心事,而是處於窒息的時刻,想叩一叩某扇門,至於門後的人是誰,能否迴應她,能否真正理解她,是次要的。\\n\\n重要的是,那個叩門的動作,讓她得以喘息。\\n\\n2024年的5月,《她穿過了暴雨》的簽售會即將結束,倒數第二場的目的地是東北,瀋陽和長春,那個週末是墨墨和班歡陪我一起出差。\\n\\n從長春返回北京的高鐵上,墨墨和我坐在一起,班歡坐在後麵兩排位子上戴著耳機,看她的營養學課程。\\n\\n非常自然地,墨墨又問我那個熟悉的問題:“舟舟,你最近好嗎?”\\n\\n麵對她,我冇什麼想隱瞞的,但還是花了一點兒時間組織語言。在短暫的空白裡,我望著窗外的風景,五月的東北大地廣闊,蕭瑟,鮮見蒼綠。\\n\\n我想起就在一個多月之前,在去往成都的航班的登機口,忽然收到笨笨的微信,那張截圖是鳥山明去世的新聞。想起那一刻我心裡的山呼海嘯,我的童年,我的少年時光和青春歲月,我曾經熟悉的那個世界;想起我長久以來近乎愚蠢地相信,世上真有一種正確的人生觀;想起我麵對不可知的命運時忽強忽弱的底氣……那一切好像伴隨著一聲坍塌的巨響,都在瞬間成了齏粉。\\n\\n我如實地告訴她:“墨墨,我不太好。”\\n\\n我講了很多,在短視頻時代,我是多麼困惑,又是多麼無奈和吃力。講我在日複一日的速成和速朽中,如何發現了一個詭異的真相:好的寫作者和好的自媒體博主,這兩個身份本質上是相斥的。作者自我訓練的是沉靜、緩慢、凝練、精雕細琢,而博主要反應迅速、嗅覺敏銳、講究時效性,要抓“熱度”和“痛點”。\\n\\n可是,墨墨,時代掀起了滔天駭浪,我們普通人能走多遠,不取決於雙腿,而取決於浪。\\n\\n在強悍的現實麵前,我們的意願和意誌,實在微不足道。\\n\\n墨墨,我該怎麼適應這些呢?我該怎麼接受我不那麼喜歡的事情卻反饋給我還算不錯的結果,所以不得不堅持下去呢?\\n\\n說這些的時候,我幾乎快要流下淚來。\\n\\n她沉默了很久,把紙巾遞給我。\\n\\n過了一會兒,她很堅定地說:“你就寫這個。舟舟,就寫你的生活,你的困惑和感受,隻要這些感受是誠實的,我相信不管流行的是什麼,仍然會有人被打動。”\\n\\n不管我多麼喪失信心,缺乏動力,她總會鼓勵我,肯定我。儘管很多時候她麵對自己的難題都力不從心,卻還是相信,一個人,可以幫助和支援另一個人。\\n\\n一個人,可以給另一個人信心。\\n\\n2005年我以高中生的身份在雜誌上發表了第一篇短篇小說,當意識到這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時,我感到不可思議。\\n\\n在這二十年的人生裡,我冇有再掌握第二種安身立命的技能,中間有很多次我覺得我的心已經被掏空了,靈也乾涸了,餘生將在絕望和恐懼中度過。\\n\\n但在墨墨這樣的女性朋友身上,我看見我所不具備的那些特質,單純,專注,守時。人們總說,時間會證明一切,但時間其實是無意識的,它並不能證明什麼,能證明某些東西的,是人。\\n\\n她令我明白,是你做的那些事,你承擔的那些事,最終決定了你是一個怎樣的人。\\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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