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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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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我的日與夜[1]

獨自生活 · 獨木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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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那是一張黑白人像照,來自我最初擁有的一台鬆下卡片相機FX36的自動定時功能。\\n\\n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通向陽台的木門,手裡拿著一瓶飲料。頭髮剛燙過不久,還卷得很明顯,在強烈的明暗對比中,神情裡有種茫然的平靜。\\n\\n那時我左手中指上總戴著一枚銀戒指,它由兩個圈圈組成,很便宜,但我喜歡它的名字,叫“永不分離”,我年輕時很容易被這種文字遊戲打動。\\n\\n雖然是黑白照片,但在記憶裡,我身上穿的是一套西瓜紅色家居服。\\n\\n那是2009年的秋天,在長沙。\\n\\n在我很喜歡讀三毛的年紀,除了閱讀她的作品之外,也會在網上查詢她的相關資料,印象最深的是一張她在撒哈拉沙漠裡拍的照片。\\n\\n照片上的她披著黑髮,穿著裸肩的紅裙,叉開腿坐在黃沙之中,托腮微笑看著鏡頭。那種蓬勃的、瀟灑自若的、不扭捏的生命力,幾乎影響了我一生的審美,尤其在青春時期。\\n\\n我希望有一天我也有漫長的旅途,抵達遙遠的地方,去見識廣袤世界裡的一草一木——在我二十二歲的年紀。\\n\\n然而,現實是夢想的反麵:貧窮,矛盾,自卑,租住在一間舊房子裡,連自拍的照片都不過是對“文藝”的拙劣想象。\\n\\n那間房子多次被我寫進部落格日誌裡,寫進我當時在雜誌享有的作者專欄裡。它離捲菸廠不遠,起風時會飄來淡淡的菸草氣味,瀰漫在空氣裡。多年後,我在北京的冬夜裡寫下這段文字,那股氣味好像還縈繞在鼻尖。\\n\\n它位於長沙的城南,大概建成於2000年年初或者更早些時候。老式的樓梯房,對開兩戶,冇有“小區”的概念,隻有一個破落的院子。這個院子既冇有門衛也冇有門禁,隻有兩扇虛張聲勢的大鐵門常年敞開著,鐵門外走幾步就是公交車站。或許是因為涉世未深,當時的我竟絲毫冇有考慮到住在這樣的地方,會不會不安全。\\n\\n對於彼時剛畢業的我來說,它的房租足夠低廉,而對於從小就冇住過什麼好房子的我來說,它內部的狀況又不至於糟糕到無法忍受。總之,它不是一個年輕女生的理想居所,卻是我在那個階段經過種種權衡之後的一個恰當的選擇。\\n\\n我很快就注意到了一個景象。\\n\\n沿街的那一排門麵,有一兩家的捲簾門白天從來不開,晚上也隻開一半,屋子裡隱約透出曖昧的暗紅色燈光。\\n\\n有一次我白天路過,其中一家竟然破天荒地開了門。幾個年輕的女孩在店裡打掃衛生,一個看上去比其他人稍微年長一些的,坐在門口的塑料椅子上吸菸,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她見我好奇地看著她,便也目光直直地看向我。\\n\\n她冇有化妝,有種缺乏光照的蒼白,文了眉毛和眼線,深色的線條使整張麵孔看上去透著淩厲。我招架不住那樣的四目相對,落荒而逃。\\n\\n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細節我記了很多年。\\n\\n對麵街上有一家的士餐館,為出租車司機解決吃飯問題,十多塊錢就能點兩菜一湯或是三菜一湯,菜每天不重樣,米飯不限量,還供應開水泡茶,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它也是我的食堂。\\n\\n在南方長大的我,即使後來到了北京,也始終分不清東南西北,因此很難確切地說出那間臥室的朝向。隻記得樓層不高,窗外有棵高大的樟樹,自然光總被茂密的樹葉遮擋。即便是晴朗的白天,要是想看看書,也非得開燈不可。\\n\\n兩室一廳的格局,客廳長期閒置,有房東留下的木沙發和胖墩墩的老式電視機。廁所就是浴室,廚房能做飯,但我很少開火。\\n\\n搬進來之前,我的行李隻有從學校宿舍打包的一些雜誌書籍、衣服和被子。最重要的物品是在網上買的一台二手筆記本電腦,內存小得簡直讓人憤怒,即便隻開著QQ和Word文檔,訊息一多,還是會卡住。\\n\\n它是那麼落後、過時,卻又是我最忠誠可靠的夥伴。我的房租、生活費,都是用它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我不能對它發火。\\n\\n無數次等待它恢複運行的時間裡,我會去陽台上靜靜地抽一支菸。\\n\\n我一直搞不清楚,我的第一個房東到底是老太太,還是老太太的兒子,簽租房合同的時候他們都在,但背地裡又各自給我發簡訊。\\n\\n老太太跟我講“房租你打到我的卡裡,不要給我兒子”,然而,她兒子也說過意思差不多的話。我傾向於打給老太太。雖然她更凶,也更計較,但我們畢竟是同性,況且她也從來不會像她兒子一樣打電話給我,叫我帶上室友晚上一起去酒吧玩。\\n\\n是的,我起初有一個室友,但我們隻同租了很短的時間。很多年後我連她的名字都忘了,隻記得她個子很高,四肢修長,膚色偏深,笑起來既陽光又靦腆。\\n\\n她白天要上班,我又習慣了晚上寫稿,一天下來我們真正能打照麵的機會並不多,偶爾在客廳碰到也隻是講幾句客氣話,“冰箱裡有酸奶,你自己拿”之類的。\\n\\n我們冇有吵過架,冇有發生過任何衝突,偶爾還一起抽支菸,但我們也確實算不上朋友。\\n\\n我的房間通向陽台,那是唯一能晾曬衣服的地方,因此她每次洗完衣服都要敲敲我的臥室門——即便開著門,也會問“方便嗎”。雖然她很客氣、周到,我自問也算好相處,但這些生活細節到底還是讓彼此都感到束手束腳,會有壓力,有時也很尷尬。我猜想她搬走大概不僅是因為男友,也和這些事情有關。\\n\\n她搬出去後,原本就很安靜的屋子更安靜了,大多數時候隻有我的拖鞋聲和鍵盤聲。\\n\\n我花了一點兒時間打掃空出來的那間臥室,比我那間小一些,傢俱也更舊,我這才理解了為什麼她那間房租比我便宜一百塊錢。撤去了被褥和床單的單人床,冰涼的彈簧裸露在空氣中。我在那張床上躺了一會兒,再輕微的翻身也會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我仍然覺得這是彆人的房間,充滿了陌生的氣息。\\n\\n我冇有再找室友。\\n\\n彼時,我還冇有讀過伍爾夫的名篇《一間隻屬於自己的房間》,但似乎是出於女性寫作者的一種直覺,我用多付一點兒房租的代價,為個人空間築起一道屏障。從那時起我就知道,如果想要不影響彆人,也不被彆人乾擾地去完成某件事,必須在長時間裡,獨自一人。\\n\\n這一年夏天,我開始寫我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深海裡的星星》。\\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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