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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一封寫給花狸貓的信。\\n\\n花狸貓,親啟。\\n\\n很久不見你了,也早忘了第一次見你具體是在什麼時候。\\n\\n你所在的區域是我喂貓路上的第三站,那是一片開闊的草地,挨著地下車庫的入口。以前我開車回家會在入口處特意減速,抬頭看看你在不在,時間長了甚至形成了肌肉記憶。那片草地裡經常有狗屎,為了給你送飯,我時不時會踩到。\\n\\n有時候你跟老朋友在一起,大多數時候你都是自己待著——這種生活狀態,我們這些在北京的異鄉人都很熟悉。\\n\\n剛開始我以為你是一隻年紀很小的貓,無論是體形、毛髮光澤度、乾淨整潔的程度,還是你敏捷的身手和驚人的彈跳力,都很難讓人想到你已經十多歲了,是黑頭的同齡貓。\\n\\n這個謎團也是T阿姨為我解開的。她於2013年取得楓葉卡,那是她後半生裡一個特殊的時間座標。雖然在五年之後她因為實在不堪長途飛行之苦而放棄了,但那一年仍然是她用來辨認“老貓”的重要標簽。\\n\\n“花狸貓在我去溫哥華之前就在小區裡了,很老啦,也是被Z姐抓去做的絕育。”她肯定地告訴我。\\n\\n真是很神奇,明明經曆了那麼多風霜雨雪,你卻仍然有一張漂亮的、不染風塵的臉。\\n\\n我曾經問過T阿姨,在小區所有貓貓裡,她最喜歡誰。她說:“那當然還是黑頭和醜妞,喂得最久嘛。”\\n\\n我想了想,黑頭和醜妞我也很喜歡,但我最喜歡的還是你。\\n\\n或者說,“喜歡”這個表述不夠準確,我覺得在我們的關係裡,你的所有都剛剛好:你對我冇有防備卻也不失機警,不過度親密但有禮貌,你從來不撒嬌但對我為你做的一切都很領情,你不討好人,不諂媚,不急切,任何季節任何時候你都從容,鎮定,遊刃有餘。\\n\\n怎麼會有一隻小貓對分寸感把握得如此精妙呢?要知道,這一點就連有些人類都做不到。\\n\\n二月下了一場小雪,那天我不確定你會不會來吃飯,但我又想大不了我吃點兒虧,白跑一趟也冇什麼。當我到了那裡,看見你早已在雪中等我時,我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一點兒羞愧。\\n\\n小動物不知道人類所謂的契約,但凡涉及利益的事情我們都必須白紙黑字寫下來,一式兩份、三份甚至四份,好像簽的名越多、蓋的章越多,它的保障性和約束力就越強。而動物的契約精神是一種最原始樸素的表達:我想你會來,所以我等你。\\n\\n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即便有一天分彆,也是淡然的、平和的。或許正是因為這樣理想化,所以在情況發生變化之後,我的應對也是錯愕的、激烈的。\\n\\n從你身上我看到,生命的衰老有時是猝然的。\\n\\n突然有一天你就吃不動貓糧了,我蹲下去仔細看你,才發現你淌著口水,很明顯是口炎。這種病症在上了年紀的貓貓當中很普遍,如果不及時接受治療,任由其惡化下去,最終小貓會因為口腔疼痛,無法進食,活活餓死。\\n\\n我試圖抓你去醫院,但你跑掉了,是因為多年前被抓去絕育留下了心理陰影嗎?但如果冇絕育,你可能都活不到得口炎的年紀。\\n\\n因為你不配合,我隻好先采取保守的辦法,買了好幾種治療口炎的藥和噴劑,想方設法摻在罐頭裡、貓條裡、打碎的雞肉裡,但即使是這些軟的食物,你也隻能慢慢吃。\\n\\n你好像一下子就有了老態。\\n\\n為了確保你儘可能把藥吃完,我每次都是在旁邊靜靜地等著你,不催促,不勉強,希望你能感受到這份關心。我說過你是很聰明很領情的小貓,你確實每次都把藥吃完了,因此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你的口炎得到了有效的控製,有一陣子你甚至又可以吃貓糧了。\\n\\n但我內心總有種不安。\\n\\n也許是因為我自己也生過病,我很清楚地知道,不管是人還是動物的身體都像一台精密儀器,一旦某個零件出了問題,即便采取某些方法和手段暫時遏製住了它,也畢竟冇有從根源上解決它。\\n\\n我擔心你的口炎還會複發,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n\\n2024年的春天,我一直在出差,自顧不暇,喜怒不定,生活節奏失去了平衡。我無法再像之前那樣規律地照顧你們,就連家裡的貓貓們也因為我頻繁外出而陷入了情緒低潮。\\n\\nT阿姨給我發很長的語音訊息說,很久冇看到花狸貓了,年紀也到了,大概率是冇了。\\n\\n經曆了醜妞和小白那兩次不辭而彆之後,我其實已經成熟了很多,聽到這樣的訊息,我竟然迅速地、冷靜地接受了。\\n\\n你知道嗎,不是隻有動物纔會自我保護,人也會——為了避免太過哀痛,我選擇不要期待奇蹟。\\n\\n既然她說你不在了,那我就相信好了。\\n\\n可你偏偏要給我一個奇蹟。\\n\\n當我跑完了全部的簽售活動,回到了除了喂貓幾乎不出門的宅家模式,你又出現了。那天晚上我隱隱約約看到似曾相識的花紋,竟然脫口而出一句非常冇禮貌的話:花狸貓!原來你冇死呀!\\n\\n但情況的確是越來越糟糕了,如我預料的那樣,你的口炎比起上一次更嚴重了。我近距離觀察後得出結論:藥物已經不管用了,必須拔牙。\\n\\n可是光有結論有什麼意義,且不說這一次能不能順利抓到你,就算將你強製送醫,你的身體條件承受得了這麼大的手術嗎?你能扛得過麻醉嗎?如果手術過程中有任何不測,我能原諒自己嗎?\\n\\n還有,還有,即便你堅強地度過了手術和住院治療,拔完牙的老年貓絕不能再在外麵生活,我能收養你嗎?我有能力負擔種種後續嗎?\\n\\n我被自己這一連串的問句問蒙了。\\n\\n人不能僅憑著衝動做決定,尤其是為他者決定,隻有燒昏頭腦的熱情而冇有理性的可執行方案,這是不正確的。\\n\\n我回到家裡,心如刀絞,在微信上給同樣養貓的妹妹發很長很長的訊息,講我的難處,講我也有我的不得已。\\n\\n她說:“姐姐,彆太難過,你已經儘力了。”\\n\\n我在潛意識裡期待著什麼——我是不是就在懦弱地期待著彆人的寬慰,期待彆人為我找好開脫的藉口?\\n\\n我冇有儘力,我冇有。\\n\\n我最後一次見你是夏天的一個星期二。\\n\\n那陣子我開始嘗試做一些帶貨直播,每週三要去公司。其實我本性含蓄,呆板木訥,又笨嘴拙舌,這種短兵相接、需要非常強的應變能力和語言技巧的事情,實在非我所長。但我還是厚著臉皮,努力試試,多做一點兒也許能多一點兒收益,那就有機會多救一隻小貓或是多買一包貓糧。\\n\\n那天的你,已經吃不下任何東西,隻是艱難地喝了一點兒水。\\n\\n當我號啕大哭起來,你並冇有受驚,而是深深地看著我。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無法想象一隻貓的臉上會有那樣寬宥的神情。\\n\\n“花狸貓,如果你真的不行了,不要選星期三好嗎?星期三我不在。”\\n\\n我哭著對你說這些愚蠢的話,鼻炎使我無法呼吸,隻能一直張著嘴。我哭得幾乎缺氧,尊嚴儘失,狼狽得不像一個成年人。\\n\\n給世上搖搖欲墜的我,給一切明明是對的錯。給世上搖搖欲墜的我,給一切明明是對的錯。\\n\\n有一瞬間我感覺到了滅頂般的絕望,不僅是因為你,還因為我是一個有著完全行為能力的人,比小動物強悍千百倍。但在這個人本位的世界裡,不管我受限於什麼,總之,我今天救不了你,往後也一定還有很多很多的無能為力。\\n\\n你顫顫巍巍地走了,我也痛哭著走了。星期四我冇有見到你,星期五也冇有……直到寫這封信,不計其數的星期三過去了,我再也冇見過你。\\n\\n這些日子,我經常想起你最後看我的那一眼,你好像想要告訴我,小葛,不要太執著。我也經常想起你消失後又出現的反覆,也許那是一種有心的設計。\\n\\n在你的設計中,我們已經練習過告彆。\\n\\n{全文完}\\n\\n獨木舟 | 作家\\n\\n我不想成為上帝或英雄\\n\\n隻想成為一棵樹\\n\\n為歲月而生長\\n\\n不傷害任何人\\n\\n公司頁\\n\\n版權頁\\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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