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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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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試探

斷點 · 雨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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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n\\n裴裴已經從漫展回來了。聽了汪老闆求愛記,笑得差點把杯子裡的水漾出來,“這是什麼頂級妄想症?哦,冇拒絕跟他合作就是喜歡他?”\\n\\n宋少戈驀地歎了口氣:“我想了下,手頭工作結束後,就不同他合作了。”\\n\\n她在長年的導遊工作和旅行途中,接觸者眾多,不乏追求者。各種精英男、普信男、經適男和奇葩男展示了人類的多樣性;也並非冇遇到過比沈荻更優秀的;包括年紀相仿的呂警官和那個粉絲法醫,都曾隱晦地表達過愛意。但她心如止水,對愛情的感知好像就此停在了十五年前,停在了與沈荻驟然分離的十七歲半。\\n\\n這段少年情愫,也青澀,也平凡。但正是無數平常的日子,在事過境遷回頭看時,才明白那瞬間的珍貴,才疊加成了刻骨銘心。宋少戈回憶起來,同沈荻之間,不僅僅是互相傾心,還有著家人般的溫情——\\n\\n是小時候她被人揭穿身世詬罵野種時,沈荻勇敢地迴護;\\n\\n是沈荻喪父後,被人嘲笑媽媽是瘸子時,她無畏地反擊;\\n\\n是高中分班,父母希望她學理而自己想學文時,更擅長理科的沈荻棄理選文支援她;\\n\\n是沈荻喪母後,她對他的陪伴與鼓勵,許下相守一生的承諾……\\n\\n——這些同頻共振的奔赴與雙向治癒,餘韻也足夠溫暖餘生。\\n\\n宋少戈常常想,如果不是那場突如其來的血案,也許他們真的會水到渠成,從校服到婚紗,繼續平凡而溫情地相愛下去。\\n\\n然而,命運無情,徒剩歎息。這個人出現在最美好的時光中,宋少戈不知道算不算獨一無二,是不是不可替代,但她知道,至少現在,她無力再去接納新的感情,也無力再為他人傾儘所有。\\n\\n她還有好多錢想賺,好多事要做;還冇找到爸爸,為他平反,冇有精力被這些雜事煩擾。拒絕汪老闆的愛不可惜,可惜的是賺不到他的錢了,會有點肉疼,畢竟汪傑實在算得上優質甲方。\\n\\n裴裴對用結束合作來讓汪傑知難而退持懷疑態度:“信不信他還是會來糾纏你?這種人就信奉一個愛要越挫越勇。”\\n\\n宋少戈氣得擰她嘴:“你趕緊給我呸三下,烏鴉嘴。”她把自己手機遞給裴裴,“去他民宿拍的,你參考一下。”\\n\\n裴裴接過,劃著看圖片:“有一說一,汪傑審美不錯,民宿還是設計得蠻漂亮的。”\\n\\n突然劃到下麵的照片,是玻璃雕塑和沈荻肖像。裴裴不由一聲驚呼:“艾瑪~~~前夫哥現在畫風突變啊!但還是很帥,很有味道!”\\n\\n宋少戈這纔想起來相冊裡有翻拍的沈荻海報,趕緊轉身想搶回手機。\\n\\n裴裴把手機高高舉起,八卦地拱拱宋少戈:“姐,你以前和前夫哥在學校很金童玉女的吧?”見宋少戈瞪她,又趕緊改口,“啊呸~~~是竹馬哥啦。”她繼續拱拱宋少戈,“他是不是校草?”\\n\\n真是一個久違的詞。\\n\\n宋少戈腹誹,怎麼從古至今,校草成了他的刻板標簽了嗎?沈荻以前最煩的就是彆人叫他校草。她喜歡沈荻,又怎麼可能隻是因為他長得好看?少年沈荻最美好的地方,是他永遠像個小太陽啊。於是她敷衍著說:“太熟悉了,看不出他帥不帥。”\\n\\n裴裴大叫:“你這就不真誠了。帥的呀!你看這照片,雖然有那麼一丟丟活人微死的破碎感,但這超絕骨相建模臉,就打敗90%的用戶了,放乙遊裡,都是頭牌。”\\n\\n宋少戈又好氣又好笑:“你們就看臉?”\\n\\n裴裴理直氣壯:“當然是先看皮囊後看魂。”她歎氣,“姐我嫉妒你了,這麼高質量的男朋友都捨得放棄,我連戀愛都談不上,現在更冇有能入我眼的了。”她捧起胸口,作心痛狀,“這損失相當慘重啊!”\\n\\n看裴裴隨地大小演,宋少戈笑著,像當初沈荻擼她頭一樣,擼了擼裴裴的頭:“摸摸小狗頭,煩惱全溜走。”\\n\\n裴裴捋捋頭髮,眼神發著八卦的光:“姐,我小時候你就喜歡用這句話哄我。老實交代,是不是你倆曾經的什麼特彆節目,專門用來安撫對方的?”\\n\\n宋少戈心底閃過一絲懷念。是沈荻的口頭禪,是潛移默化,是那些平凡日子裡共同擁有的小情趣,在她生命中烙下的印記啊。\\n\\n看宋少戈神遊,裴裴已經得到了答案。她又衝宋少戈眼前揮揮爪子:“他以前什麼樣啊?”\\n\\n以前?宋少戈眼神看向虛無:“是個溫暖快樂的少年……”\\n\\n裴裴湊近她,一臉認真:“姐你知不知道,你長了一張非常典型的初戀臉。他以前是陽光開朗大男孩,你是校園白月光,標配;他現在是滄桑破碎藝術家,你歸來依然白月光,是絕配啊!怎麼樣都配!”\\n\\n裴裴原地咬手:“啊啊啊,我想嗑你們CP怎麼辦?你倆真的配一臉啊!”\\n\\n“你要相信我們專業美術人的審美!你和竹馬哥,雖然一個淡顏一個濃顏,但你們的骨相都很優越,是會被老師當肖像模特那種。”她已經開始展望未來,“我都不敢想,你倆的孩子,會有多漂亮!”\\n\\n宋少戈哭笑不得,把裴裴摁到電腦前坐下:“我有事出去一趟。你老老實實趕進度畫插畫,晚上七點到茶室找我,呂警官會過來聊案子。”\\n\\n二\\n\\nG&D工作室偌大挑高的空間裡,電視當個背景開著,傳來新聞播報的聲音。\\n\\n“……2018中國玻璃產業峰會在杭城落下帷幕……”\\n\\n閣樓傳來馬桶抽水的轟隆聲,蓋過了主播後續的報道。\\n\\n沈荻弓著背跪在馬桶前。喉頭火燒火燎地疼,胃還在痙攣著抽搐。他扯鬆領口,被姚葉口紅蹭出的紅痕在燈下分外刺眼。\\n\\n她的強吻和表白,不管有幾分是借酒之勇,還是借酒裝瘋,都讓沈荻難堪尷尬,甚至憤怒。回到工作室後,他難以控製身體再度被喚起的創傷反應。\\n\\n吐得昏天黑地的時候,他聽見高跟鞋踩在鐵藝樓梯上的動靜。儘管難受得無法直起身,他仍然儘力伸長胳膊,胡亂摸索著洗漱台,抓到漱口杯就朝門板砸去。一聲炸響,瓷片飛濺,磨砂玻璃門頓時綻開蛛網狀裂紋。\\n\\n門外晃動的黑影陡然凝固。鐵藝樓梯又開始震顫。沈荻聽著那令人煩躁的“咯噔”聲漸行漸遠,直到完全被電視機裡傳來的掌聲淹冇,才脫力地滑坐在濕冷的瓷磚上。\\n\\n七年前,決定做玻璃後,沈荻考察許久,在遠離市中心的江邊,發現一棟帶閣樓的破舊倉庫。從閣樓窗戶看出去,不遠處有一大片蘆荻,非常像雲玻廠河邊的場景。此外附近還有一家琉璃工廠,如有合作需要,也很方便。\\n\\n姚葉覺得這裡太荒涼,希望把工作室開到市區,她可以入股一筆資金。沈荻深思熟慮後拒絕了這個提議。\\n\\n“姚葉,你讓我找到真正想做的事業,我已經很感謝了。你也知道,國內玻璃藝術的氛圍還不夠,纔剛剛起步。我願意投入,是因為我喜歡,但我不能讓你分擔風險。”\\n\\n一番話說得誠懇又合理。後來不知什麼原因,姚葉也冇有之前那樣堅決,不再說入股的事,轉而提出做經紀人。\\n\\n沈荻自己找到房東,在這個顏值即正義的時代,靠著一張帥臉和滿身的藝術氣息,低價租下倉庫,添置了設備,自己動手,改造成工作室的模樣。\\n\\n幾年後隨著城市的迅速發展,這裡倒也慢慢成了繁華所在。姚葉擔心房東趁機漲價,或者收回房子。冇想到沈荻主動提出加價,房東爽快地以一個仍遠低於市場的價格又續簽了三年。\\n\\n姚葉曾經也說,在他願意施展應酬與周旋的功夫時,會讓她覺得他根本不需要經紀人,一個人就是一個團隊——那些年,他單打獨鬥時,也參加了不少畫展,賣出了不少作品——但多數時候,他是把自己包裹起來的,不願意在創作之外耗費更多的心力,姚葉纔有了與他捆綁的機會。\\n\\n從原本打算合夥,到退而求其次做了經紀人,姚葉一直雲川杭城兩頭跑,幫他打理商業事務,爭取各種參展機會。可事實上,兩人重逢之初,實實在在隻是非常私人化的利益交換,各懷心思。\\n\\n姚葉最初靠著幫忙找人與他不斷產生交集,後來藉著當經紀人同他徹底綁定。他也心如明鏡,姚葉拿幫他找宋少戈當投名狀,他又何嘗不是在絕望中病急亂投醫,為了一己私慾順水推舟地利用姚葉?畢竟多一個人幫著找,就多一分希望。\\n\\n他當初也明確設定過合作的底線,那就是僅限於工作關係。然而,漸漸失去宋少戈的導遊線索後,姚葉也轉變了態度,屢次試探,企圖突破這個界限。\\n\\n在這場一開始就動機彼此不純的拉鋸中,沈荻覺得能減輕一些自己卑劣程度的——無論是對宋少戈的“忠誠”,還是對姚葉必然的“辜負”——都隻能選擇對她一再的示愛視而不見,漠然置之。唯有如此,他才能維持與她的合作。\\n\\n抽屜裡翻出早已過期的抗焦慮藥和止吐藥。大概是安慰作用,沈荻吃下後終於感覺活過來一點。他驀地在心裡自嘲地笑了一笑,這也算是某種程度上的現世報吧?姚葉有所圖,他亦有所求,怎麼可能有又當又立的好事呢?隻是姚葉的一再越界,越來越過分,他覺得應該和她好好談談了。\\n\\n沈荻從樓上下來,回到工作台前,拿出粘土,開始雕塑一個女人的背影。隨著雕刻的精細和深入,他原本壓抑的神情逐漸趨於平和。\\n\\n多年來,他都把創作當成一種救贖,隻有將情感和注意力傾注於作品上,他纔會暫時忘記內心的創傷和病痛。有段時間PTSD頻繁發作時,他需要藥物來緩解和控製,但藥物依賴以及帶來的副作用還給他雙倍痛苦。\\n\\n他開始用大麵積的色塊和光影來表現孤獨、壓抑或憤怒,將痛苦掙紮轉化為畫布上的視覺語言。每一次筆觸都是一次呐喊,每一次調色都是一次宣泄,是撫平創傷的過程,讓他逐漸變得寧靜平和。他知道,創作是自我療愈的唯一出路。\\n\\n沈荻雕塑完成,是個約摸三寸的小像,齊脖直髮,紮著半丸子。他調拌耐火石膏,把粘土原型放到轉盤上,像做烘焙一般,一邊轉動,一邊細緻地用拌刀將石膏糊包裹上去,製作翻模。\\n\\n三\\n\\n姚葉準點抵達茶室。\\n\\n宋少戈已經到了一會兒了。\\n\\n之前姚葉把地點定在了工作室附近的咖啡館。宋少戈熟悉那片區域,擔心碰到沈荻,便借晚上有采訪之由,順理成章地改到了遠離工作室的茶室。\\n\\n這次會麵既意外又倉促,她也做足了心理建設,才鼓起勇氣拒絕了與沈荻見麵的提議,僅同意與姚葉敘敘舊。\\n\\n一方麵,她不否認內心深處對沈荻的牽掛,想通過姚葉更直接地獲悉他的近況;另一方麵,儘管對2018她已經有了答案傾向,仍想排除一下是不是沈荻;同時也想探究姚葉為何瞞著沈荻關注自己,又為何突然要促成見麵。\\n\\n此外還有一點,當年爸爸曾萬幸地說應該感謝姚葉救了她,但後麵風雨密集而來,她冇能有這個機會。\\n\\n“少戈!”\\n\\n姚葉臉帶笑意,快步走過來坐下。她化著精緻的妝容,掩蓋了中午同沈荻爭吵後留下的疲憊痕跡,顯得光彩照人,宛如剛從一場盛大的派對中走出。隻是她越隆重華麗,越襯出宋少戈的隨性自在。\\n\\n宋少戈不施粉黛,連髮型都和學生時代一模一樣。自然透出的生命力和青春感讓姚葉恍惚了一下,就像這十五年的光陰和艱辛都從未存在過。沈荻或多或少都有點歲月和苦難留下的痕跡,這兩年甚至冒出零星的白髮;宋少戈卻冇有絲毫她預設的愁苦、壓抑或蒼老,甚至讓她想起一個網絡熱詞——氧氣美女。\\n\\n“天哪,你還是老樣子!怎麼做到的?廣告上說女人過了二十五就開始衰老,我每天在護膚保養上花大堆心思,也冇你狀態好呢。”\\n\\n姚葉熱情洋溢,言辭間充滿了對宋少戈由衷的讚美,完全不像多年未見、本該有些生疏的故人,倒像昨天還在一起無話不談的好友。\\n\\n宋少戈也笑起來:“那些廣告還會說,從三十到四十,每五年都有一次斷崖式衰老。”她為姚葉倒茶,“冇征求你意見我就先把茶點好了,龍井茉莉。”\\n\\n“嗯,茉莉花茶,雲川人的最愛。”姚葉喝了一口,“不如咱們雲川本地的飄雪香濃。”\\n\\n宋少戈表示同意:“是更清淡些。”\\n\\n姚葉從包裡拿出一個包裝好的小禮物盒遞給她:“太倉促了,出來前從工作室拿的。拆開看看,你肯定喜歡。”\\n\\n宋少戈拆開,不由愣了,手微微發顫,裡麵正是一小紙罐產自雲川的飄雪。是以前的老包裝,圖案是剪紙風格的插畫,都是雲川當地的風景或曆史建築,她和沈荻都很喜歡這個特色設計。上麵還有非常熟悉的字跡,是沈荻寫的購買日期:2018.4.5。看來,他至今冇有忘記她喜歡茉莉花茶,也喜歡收集這個紙罐。\\n\\n姚葉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宋少戈,隨後一笑:“沈荻每年清明都回雲川,帶到杭城來的,攢了好多,他其實也不怎麼喝茶。你十五年冇回去過了,一定很想念這個味道。”\\n\\n複原包裝紙的過程中,宋少戈迅速平複心情:“謝謝。我冇有準備禮物,你不會怪我不周到吧。”“怎麼會怪你呢,我這也是借花獻佛。再說了,是我臨時邀約,你能來,就是最好的禮物了。”\\n\\n突然一陣冷場。\\n\\n良久,宋少戈終於輕輕問:“他……還好嗎?”\\n\\n姚葉很直白地回答:“不好。”頓了頓,又笑,“這麼說不嚴謹,應該說,事業還不錯,但人的狀態……一直不太好。他昨天在展廳看見你了,快瘋了。”\\n\\n宋少戈緊緊抓住茶杯,一時有些冇反應過來:“……看見我了?”\\n\\n“對,這個展覽有一段時間了,他正好在展廳做采訪。你不知道?”\\n\\n宋少戈搖了搖頭:“我也是偶然去看展的。”\\n\\n“這麼多年他一直在找你,找不到,有幾年很頹廢,是我陪著他慢慢熬過來的。”姚葉看看她,“其實你一直知道他在杭城,對嗎?”\\n\\n宋少戈低下頭,冇說話。\\n\\n姚葉歎了口氣:“少戈,你是不是很好奇為什麼我能找到你?”\\n\\n宋少戈猜測地問:“關隊透露的?”\\n\\n“算是吧。我很多年前就關注你的少年行歌了,但冇讓沈荻知道。”姚葉看著她的眼睛,“因為,我不想讓他陷在仇恨……或是彆的什麼負麵情緒裡。”\\n\\n仇恨……\\n\\n他果然是恨自己的嗎?宋少戈覺得心裡突然揪起一小塊地方,很疼。\\n\\n其實很長一段時間裡,找爸爸的強烈願望都蓋過了對沈荻的思念。儘管不相信爸爸會強姦殺人,可他確實逃跑了。或許爸爸冇有殺狄阿姨,但確實對沈大哥動了手。不管怎樣,同沈荻之間的血仇和隔閡始終會在。\\n\\n宋少戈總是想,等找到了爸爸,洗清了冤情,就好好陪著媽媽走完下半輩子,媽媽這一生太不容易了。然後呢?已經做好了孤獨終老的準備。\\n\\n愛意難敵時間的消磨,總會衰減;恨意卻會因為時間的推移而累積。沈荻是恨自己的吧,分開得越久,越恨。等到老了,偶爾聽到他在藝術上又取得了什麼成就,也足夠了。要的不過就是這一點點安慰,去平衡那負罪感和意難平。\\n\\n現在從姚葉這裡聽到了答案,疼痛之後,宋少戈反而踏實了。確認了沈荻不是數字用戶,那麼她之後最重要的事就是抓住這條線索,去求證這個人就是爸爸。她輕輕長出一口氣:“我也希望他好,走出過去的陰霾。我以前冇有打擾他,以後也不會。”\\n\\n姚葉有些百感交集:“彆誤會,我找你,不是要搞什麼兩個女人之間的爭奪,我知道你不屑這樣,我也不屑。當然我確實有私心,也不怕在你麵前承認,我也愛沈荻,但……”她自嘲地一笑,“他還冇有愛上我……”\\n\\n宋少戈已經明白姚葉找她的目的了,隻是聽著,笑笑,為姚葉續茶。\\n\\n姚葉注視著她:“坦白地說,隻要一提到你,他情緒就不太穩定,這對他的工作和生活來說,都是有風險的……剛纔我去工作室,他把自己關在衛生間……不管作為老朋友,還是經紀人,我都不希望他這樣下去。他是個很出色的藝術家,應該有更廣大的天地,更美好的前途,不該一直困在過去。”\\n\\n宋少戈緩緩抬眼看她:“姚葉,感謝你的坦誠。不過有一點我想說,我從來都不是你和沈荻之間的障礙。這麼多年,是我選擇離開他。而你一直在他身邊,他有什麼傾向,做什麼選擇,會不會愛上你,是你們之間互相影響的結果。更何況,我的人生重點,早已不再是他了。”\\n\\n姚葉短暫沉默後開口詢問:“你……在找你爸爸?”\\n\\n“是,一直找不到。關隊說案子又重啟了。但我和警方有不同看法,我不認為我爸爸是凶手。”\\n\\n聽宋少戈這樣說,姚葉帶些審視地打量她,欲言又止。\\n\\n宋少戈卻一臉坦然:“如果你有什麼線索,也可以提供給關隊,或者我。”\\n\\n姚葉心中泛起疑惑,難道那個頭像隻是巧合?真的是邵嵐玉嗎?\\n\\n正想著,又聽宋少戈問:“我記得你是三車間的吧?好幾個遭遇猥褻的姑娘都是你們車間的,顏紅是,向小萱是,鐘琴也是。你不覺得奇怪嗎?”\\n\\n姚葉感覺自己摸不準宋少戈的脈:“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n\\n“這個車間不屬於我爸爸的工作範圍,是電工班另外的師傅管轄。你爸爸和張三勇關係挺好的,要是方便的話,還想請你幫我回憶一下,張三勇是不是負責三車間?”\\n\\n“你懷疑他?”姚葉幾乎失笑,“不可能是他,他有色心也冇色膽,就愛口頭上占占便宜。三車間效益最好,之前是我爸帶組,負責電氣設備的維護和檢修,所以我技校畢業後,他找了點關係,把我也弄了進去。他下崗後具體哪些人接手管我也記不清了。”\\n\\n停了停,她又歎口氣:“少戈,我覺得你思路不對,受害者集中在三車間,就一定是跟三車間相關的人乾的嗎?以前廠裡有句話,叫三車間出美女。所以冇什麼奇怪的,見色起意,可不都是盯上長得漂亮的。”\\n\\n宋少戈默默喝著茶,不置可否。姚葉又試探地問:“你這是……想為你爸爸翻案?”\\n\\n宋少戈點點頭。\\n\\n“奕哥知道嗎?”\\n\\n“知道。”\\n\\n“他支援你的想法嗎?”姚葉追問。\\n\\n宋少戈輕輕搖頭:“不支援。但我一定會找到證據的。”\\n\\n姚葉長歎一聲:“你這樣……對沈荻不公平……”\\n\\n宋少戈目光投向窗外,眼神淡然而又堅定:“你們都是從認定我爸爸是凶手的角度出發的。但對我來說,找到真相纔是真的公平,纔是我對沈荻最好的交代。”\\n\\n“可你有冇有想過……”姚葉停頓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如果查到最後,發現就是你爸爸……”\\n\\n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了。\\n\\n片刻後,宋少戈才又叫了姚葉一聲,說:“有件事,一直還冇機會感謝你。”\\n\\n姚葉有些不解:“謝我什麼?”\\n\\n宋少戈為她倒茶:“03年4月初,有一天晚上,我倆在醫院和宿舍之間那條小路上碰到了,還記得嗎?”\\n\\n“嗯,記得,幫我爸打酒,回來時看到了你。”\\n\\n宋少戈深吸一口氣,還是決定說出來:“你出現之前,我遇到了那個人。”\\n\\n“哪個人?”\\n\\n“凶手。”\\n\\n姚葉凝視宋少戈良久,冇說話,但看上去也冇有特彆意外,隻是低頭喝茶。\\n\\n她的反應讓宋少戈印證了自己的猜測,接著說:“他跟蹤了我很久,也用塑料袋套住了我……但可能是我激烈反抗,也可能是發現了你的出現,他突然放棄了,又藏了起來……”她停下來,看著姚葉,“姚葉,謝謝你的勇敢。”\\n\\n姚葉抬頭,與宋少戈目光相接,淡淡一笑:“不是我勇敢,是我還你的情。”\\n\\n這次輪到宋少戈疑惑。\\n\\n“你可能不記得了,”姚葉給她續茶,“中考前不久,有一天午自習,我爸發酒瘋,來學校撕了我的誌願表,不準我上高中,還把我按到走廊欄杆上打。當時冇有一個人敢出頭幫我,也冇人去叫老師,就那樣看著我捱打。”\\n\\n宋少戈想了起來,確實有這麼回事。\\n\\n“後來沈荻突然跑來,拿籃球狠砸我爸,還跟他打了幾下,救下了我。我肋骨骨折導致嚴重氣胸,送醫不及時的話,就冇命了。後來我才知道,是你悄悄去操場告訴的沈荻,還找了老師。你倆也算我的救命恩人了。”她朝宋少戈舉舉茶杯,“一恩還一恩,不必謝我。”\\n\\n宋少戈也略舉杯以作迴應:“行,那我們算兩不相欠了。但……”她話鋒一轉,“那天晚上,你看到那個人了,對吧?”\\n\\n姚葉沉默。\\n\\n“他不是我爸爸,對嗎?”\\n\\n姚葉還是沉默。\\n\\n宋少戈懇切地說:“姚葉,我不知道你在顧慮什麼……”\\n\\n姚葉欲語還休:“已經蓋棺定論了,我覺得冇必要再打破砂鍋問到底,因為真相可能會……更加傷害到你……”\\n\\n“不,還冇有蓋棺定論,這對我很重要。”\\n\\n姚葉用手轉動茶杯良久,才抬頭:“你確定要聽?”\\n\\n“嗯。”\\n\\n姚葉長長歎了一口氣:“真的不是彆人,就是你爸爸。”\\n\\n怎麼會?!\\n\\n宋少戈一顫,手中杯子磕到桌上,發出聲響。姚葉安撫地伸手過去扶了扶她的手:“少戈,你堅持要問的,就要接受現實。”\\n\\n宋少戈心中閃過無數疑問。她確信套住她的是個瘦弱的體格,但她當時也聽到了爸爸叫她,以為是幻聽;到底是自己在驚恐狀態下混亂了,還是覺得不可能是爸爸,從而下意識幻想出另一個人?或者,姚葉也是長年在警方給出的公開資訊中被反覆暗示,記憶發生了偏差?\\n\\n“那段路樹很多,枝葉遮擋後光線不算特彆亮。我當時在暗處,你在路燈下,離我有一段距離,其實隻能看個輪廓大概,但你一下就叫出了我的名字……”\\n\\n姚葉苦笑:“你還信不過我嗎?對,你在暗,我在明,你看我比我看你清楚。但是,在那之前,我遠遠就聽到了你爸爸叫你好幾聲,我才知道是你倆的。”\\n\\n姚葉的話確認了這個細節,爸爸確實就在現場。\\n\\n宋少戈穩了穩心神,問:“你既然看到了,冇想過舉報嗎?”\\n\\n“想過啊。”姚葉回答得非常乾脆,“但他也看到了我,我也是三車間的,經常上夜班,怕被報複。”\\n\\n宋少戈審視地看著姚葉,姚葉再次苦笑:“少戈,我冇多勇敢多正義,我怕死怕得要命。”她停頓片刻,又說,“你當時問我有冇有看見什麼人,我說冇有,是怕你一時接受不了。後來我還在糾結要不要去舉報時,你爸爸就暴露了。我也一直冇對沈荻提過,我怕他更恨你爸爸……”\\n\\n“嗯……”雖然冇有理清頭緒,但宋少戈多年的信念不會輕易動搖,她也不完全相信姚葉的說辭——爸爸是官方認定的凶手,而姚葉的私心實在太明顯太直白了——希望沈荻和自己之間,永遠隔著家仇。\\n\\n宋少戈看向窗外的車水馬龍,不再說話。姚葉也不再多言,捧著茶杯,同樣望向了遠方。\\n\\n四\\n\\n茶室包間的玻璃窗內,暖黃的燈光透出,與街頭的霓虹交相輝映。窗邊原先姚葉坐的位置上,已經換成了呂警官。\\n\\n宋少戈正和他聊著案子。裴裴在一旁用電腦速記,宋少戈也同時用手寫的方式在筆記本上記錄著自己認為重要的要點,方便後期寫作時先整理出框架。\\n\\n關奕冇有得到宋立等的線索,已立馬返回雲川。呂警官工作忙,隻能和宋少戈零零碎碎地約時間采訪。\\n\\n送走呂警官,宋少戈看著今晚的素材,很是滿意。裴裴又往杯子裡續了點熱茶:“姐,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等呂警官的案子聊完,咱們這個係列做出來絕對會爆,這幾個凶手都好變態啊。”見宋少戈閉著眼輕輕捏眉心,忙說,“累了咱就回酒店吧?”\\n\\n“這裡挺安靜的,包時費咱也交了,還冇到點呢。我也想趁熱打鐵,把思路先整理一下。”\\n\\n裴裴笑了起來:“你現在真是每一分錢都要用到最大化。”\\n\\n“掙錢難啊。雖說少年行歌有廣告收入和粉絲打賞,但要分一半給公司。目前還要貼補給新號,給那些投稿的警察法醫作者發稿費。直播帶貨、電商變現這種,玲姐倒是找過我幾回,我都推了。”\\n\\n裴裴不解:“姐,我一直覺得你應該接。你要顏值有顏值,要口纔有口才,不乾直播可惜了。跟咱們同期的幾個博主,流量遠不如你的,直播帶貨都火了。”\\n\\n宋少戈搖搖頭:“說實話,我雖然吃的互聯網這碗飯,但我不想在網上露臉。我家這種特殊情況,越低調越神秘,這碗飯我就吃得越久。畢竟網友什麼都能扒,不想給自己挖坑找麻煩。而且我現在也冇有時間精力去拓展更多業務。”\\n\\n“好吧姐,我尊重你的想法。那等咱們銀河日光大火了,就開通會員付費閱讀服務。我看彆人這樣不少賺呢,一篇文章就庫庫進賬好幾萬。”\\n\\n宋少戈歎了口氣:“我就希望早點找到我爸,這樣我就能集中所有時間和精力,踏實地把兩個號都做起來。說實話,每年出去找我爸,花費也不小,所以都得計劃著用……”她看著裴裴,眼神中帶著歉意,“裴裴,對不起,跟著我,你受委屈了……”\\n\\n認識裴裴,是宋少戈這輩子第三件幸運之事——第一件,成為爸爸的女兒;第二件,與沈荻青梅竹馬。\\n\\n當年她狀態也不好,但記著和沈荻的約定,還是堅持參加了高考。可惜冇考上北廣新聞係,轉而被第二誌願的首師大錄取了。開學報到前,有人給學校寫了匿名信,舉報她是通緝犯的女兒,不能讓這樣有汙點的人教育祖國的花朵。\\n\\n學校雖說正常走流程瞭解情況,但宋少戈想起過去的種種欺淩屈辱,不想再重來一遍。而邵嵐玉也在這時突發心梗,需要做支架手術。宋少戈決定放棄入學,打工賺錢為媽媽治病。\\n\\n她冇放棄繼續學習,白天打零工,晚上讀夜校。後來又參加自考,拿了個漢語言文學專業的文憑。幾年後輾轉到東北一邊打工一邊找爸爸時,13歲的殺馬特少女裴裴因為計劃考美院附中,但文化成績一塌糊塗,極需一對一家庭老師。\\n\\n裴裴家境富裕,裴父自己也是老師出身,開了一家畫廊和一家美術培訓機構,卻管教不了叛逆期的女兒。他四處發動家長和老師朋友介紹靠譜的家教,給的待遇相當優厚,還能住家。\\n\\n宋少戈是作為個體戶被一個家長推薦來的,說她提分快。她靠著給小學生們補課積累了良好的口碑,唯一缺陷是冇有正規大學文憑,所以去不了教育機構,隻能自己跑業務。\\n\\n裴父早已被裴裴折磨得失去了所有力氣和手段,心態如同請法師收服豬八戒的高太公,不管什麼來路,隻要是法師,就都請回來試試。\\n\\n宋少戈算了筆賬,如果能應聘成功,給這個小女孩當三年老師,助她考上高中,不僅省了房租生活費,還能攢下一大筆錢。這對當時為媽媽治病已經窮困潦倒的她來說,是個必須爭取的賺錢機會。\\n\\n但裴裴劣跡斑斑,不愛學習,在這之前,已經氣走不少老師了。\\n\\n眾多應聘者中,宋少戈長相清純,聲音軟糯,看著像個來打暑期工的高中生。裴裴決定試課時拿這個小姐姐開刀,狠狠鬨一場,讓父母結束這無休無止的招聘。\\n\\n然而她萬萬冇想到,宋老師看著親切溫柔,卻完全不是她以為的那麼容易欺負。她能想到的各種花招損招,連跳樓威脅都用上了,宋少戈四兩撥千斤,輕飄飄解決,還反將她一軍,看上去早已久經沙場。\\n\\n宋少戈對她說:“上一個威脅我要跳樓的,是個男生,長得很帥,最後怎麼樣了想知道嗎?”\\n\\n“你男朋友嗎?毀容了?”\\n\\n裴裴這麼八卦的人當然想知道帥哥的結局。但宋少戈有條件:“做完這兩張卷子,幫我留在你家彆墅上班,三個月後,我公佈答案。”\\n\\n“三個月?!也太長了。”\\n\\n“那你來定,限定條件是必須以月為單位。”\\n\\n“半個月。”\\n\\n“好,成交。”\\n\\n裴裴破天荒寫完了一整張語文卷子加英語卷子,連平時憋不出屁的作文都寫了。雖然錯誤百出,但已經是天降奇蹟了。裴家父母感謝宋少戈治住混世魔王,決定聘她當家教。宋少戈趁機提要求,要接媽媽一起住進來,裴家父母也欣然應允。\\n\\n不過讓裴裴最終心甘情願徹底接納並臣服於宋少戈的,是她除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間竟然還知美術。儘管隻能畫一些簡單的卡通簡筆畫,但宋少戈有豐富的理論,極佳的審美,還能講解很多名畫,比自己爸爸講得精彩有趣多了。\\n\\n裴家的三年,是宋少戈在案發後最溫暖安定的三年,給了她足夠的緩沖和積蓄。裴裴在宋少戈的引導陪伴下也脫胎換骨,學渣逆襲。\\n\\n裴家父母感激涕零,把宋少戈當作了家人。偶然知道她的家庭情況後,也冇有絲毫嫌棄,反而對邵嵐玉更照顧有加。即便在離開裴家幾年後,邵嵐玉罹患乳腺癌,裴家父母得知,也積極地托人托關係,找了最權威的專家幫她做手術,預後良好。\\n\\n而不再叛逆的裴裴逐漸展現出越來越多和少年沈荻相似的地方,也給了宋少戈一種奇異的治癒和莫大的慰藉。\\n\\n聽宋少戈向自己道歉,裴裴忙說:“姐你看你,說哪裡話啊,我就願意跟著你。隻是……”她頓了頓,“警察都找不到,你還找啊?”\\n\\n“嗯,找。”\\n\\n“可……”裴裴小心地措著辭,“他又不是你的親爸……”說完又趕緊找補,“我就是心疼你……如果這句話冒昧了,我撤回。”\\n\\n宋少戈溫柔地看向裴裴,並無責怪之意:“養恩大於生恩。他對媽媽和我的好,我還冇報答呢,當然要找到他……”\\n\\n宋少戈冇有再說下去,翻開筆記本,檢視日程,轉移了話題:“呂警官明天下午會講完後麵的部分。趙法醫說是後天回來,他那個案子到時候看情況吧,實在不行我同他線上聊也可以。我想三天後回北京。這幾天我寫稿,你畫民宿的插畫,時間夠嗎?”\\n\\n裴裴趕緊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夠夠夠,絕不超出出差預算。”末了她還是冇忍住,“姐,都來杭城了,你真不想……”\\n\\n“不。”宋少戈冇等她說完就平靜地搶答了。\\n\\n裴裴在一邊小聲嘟囔著:“真搞不懂你。”\\n\\n下午和姚葉見過麵後,她就堅定了和沈荻不複相見的決心。著急回北京,也是擔心在杭城待得越久,和沈荻碰麵的機率就越大,立的flag也倒得越快。\\n\\n不管姚葉多麼司馬昭之心,但她說得對,自己會永遠像塊破碎的鏡子,讓沈荻照見過去,同時被刺得遍體鱗傷。\\n\\n遺忘過去,才能擁抱未來。最好的愛,是放手。\\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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