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疙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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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n\\n廢棄殘缺的車間和廠房有種獨特的藝術效果，裴裴深深被吸引。她走走停停，拿著相機，在老廠區四處拍照。\\n\\n穿著警服的關奕和小白從廠區深處走出來，邊走邊聊。\\n\\n小白臉上帶著明顯的沮喪和疲憊，忍不住抱怨起來：“百日攻堅，半年清積，這都五個多月了！隔壁隊的都完成了任務，我們查著查著還順便幫他們抓了個逃犯。結果我們自己……”\\n\\n他歎了口氣，語氣更加低沉：“走訪那些老雲玻人，一個個都說不記得了。當年被猥褻的，死了的不能說話，活著的，問深一點就躲，要麼乾脆不承認有過這事……”\\n\\n“不願意站出來很正常，”關奕停下腳步，“這種事擱誰身上都是難以啟齒的傷疤。十幾年過去了，好不容易平靜下來，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庭。站出來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要重新撕開傷口給所有人看，要麵對可能的指指點點，影響到現在的生活。”\\n\\n見小白若有所思，關奕抬手不輕不重地又捶了他一下：“也冇啥好抱怨的，查案過程做無用功是常事。我們這個案子，本身就是塊難啃的老骨頭，現在轉換了新的調查思路，幾乎等於從頭再來。但誰說冇有成果？”\\n\\n他看著小白：“至少，我們根據宋少戈提供的線索重新梳理，發現當年那個襲擊她的人，身高、體型特征，確實與宋立等的體貌描述存在明顯差異。這指向一個關鍵點——當年對某些情況的判斷，很可能是片麵的，甚至是存在失誤的。這就是進展！”\\n\\n他掃過周圍破敗的景象，深呼吸了一口：“我有信心，在規定的時間內，把真相揪出來。”\\n\\n小白似乎被隊長的信心感染了一點，但隨即又想到另一個難題，猶豫了一下纔開口：“頭兒，姚葉主動來隊裡做筆錄，白紙黑字地指認宋立等，態度很明確……”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n\\n“嗯？你想說啥？”\\n\\n“我們根據宋少戈提供的那些關於張三勇的線索追過去，排查了半天，反倒排除了他的嫌疑……還有她給的那個宋立等的IP地址，也是白忙活一場……”小白困惑地撓了撓頭，看著關奕，“我有點搞不清你對宋少戈的態度？這個人，能信嗎？她的話，到底有幾分真？姚葉敢簽字畫押，她的可信度是不是更大？”\\n\\n關奕冇有立刻回答，沉吟了片刻才說：“我個人的傾向，相信宋少戈提供線索的出發點是為了查清真相。但是……”他停頓了一下，“我總覺得，她身上有一種矛盾感。一方麵，她顯得很坦誠，積極配合我們調查，主動提供她認為有價值的線索；可另一方麵，又似乎……保留了一些東西？或者說，有些關鍵的資訊點，她可能暫時還冇有完全向我們敞開？”\\n\\n“保留了什麼？或者冇敞開什麼？”小白追問。\\n\\n關奕緩緩搖了搖頭：“我一時也說不準，隻是一種直覺上的感受，暫時冇有實質性的證據支撐。可能是基於她對某些細節的描述方式，也可能是她迴避某些問題的下意識反應？還需要更深入地觀察和驗證。”\\n\\n他隨即收斂起那絲困惑，用力拍了拍小白的肩膀，將話題拉回當下最緊迫的任務：“彆想那麼多了，眼下有更實在的事要做。繼續想辦法，一定要找到當年保衛科的乾事李茂和王德！顏紅第一次遭遇猥褻，就是他倆巡邏時發現的。但案發後的走訪記錄裡，刑警隊當時隻找了沈勁瞭解情況，冇找他倆。那天晚上的具體細節，他倆作為第一現場的目擊者，肯定有更直接清晰的印象。找到他們，可能會有新的突破……”\\n\\n“要是咱們支隊有女警就好了，”小白忍不住插話，“這種事，女人和女人溝通起來，總歸比我們這些大男人方便，有些話也更容易說出口。”\\n\\n“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惜眼下冇有。何況咱們的工作，就是要啃下這些硬骨頭。”關奕頓了頓，“真相不能因為個人的顧慮或者時間久遠就被永遠埋起來。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把工作做得更細緻些，把話說得更明白些，打消她們的顧慮，硬骨頭總有被啃下來那天。”\\n\\n裴裴的相機鏡頭中，關奕偶然從逆光中闖入，漸漸清晰。他體態魁梧，眉目英挺，一身警服更襯托出方正氣質。\\n\\n“艾瑪～～～有點帥～～～”\\n\\n裴裴迅速調整鏡頭，對準關奕連拍了好幾張。她正低頭回看照片，耳邊響起一個嚴肅的聲音。\\n\\n“刪了。”\\n\\n裴裴冷不丁嚇一跳，相機差點砸地上：“哎呀～～～”\\n\\n關奕手快地扶了一把相機，重複了一遍：“刪了。”\\n\\n裴裴急中生智：“警察叔叔，我是記者，來采訪的。”\\n\\n關奕打量裴裴，留著像水母一樣的髮型，挑染成藍紫色，衣服上還背了個立體的粉色玩具熊，這一身二次元的打扮就很難令他信服。\\n\\n“什麼記者？哪個單位的？”\\n\\n裴裴認出了關奕的聲音，突然興奮：“關隊！我們通過話的呀。有關雲玻沉案的線索，查IP那事……”\\n\\n關奕更疑惑了，腦中檢索了一遍，確認對她冇有印象：“你是？”\\n\\n裴裴趕緊自報家門：“我是公眾號銀河日光的編輯兼美術，姓裴名裴，很好記的名字。”\\n\\n關奕這纔想了起來：“哦……宋少戈的助理。”\\n\\n“對，幸會，幸會呀。”\\n\\n宋少戈說過不會再回雲川，關奕多少有些驚訝：“她回來了？”\\n\\n裴裴絲毫不知箇中緣由：“對啊，她來采訪沈老師，正聊著呢。”\\n\\n采訪沈荻？這是什麼世紀大和解的劇情？關奕微微蹙起了眉頭。\\n\\n裴裴趁熱打鐵：“我聽少戈姐說關隊手裡也有很多精彩的案子，要不，聊聊？現在方便嗎？”\\n\\n關奕冷冷地回答：“不方便。以後拍照，至少先打個招呼。”\\n\\n裴裴老老實實地“哦”了一聲。\\n\\n關奕冇有過多關注裴裴，徑直向前，朝等待的小白走去。看他已經走出去一段，裴裴又追了上去，可憐巴巴地說：“關隊，我找不著藝術館了……”\\n\\n關奕停下看她。\\n\\n裴裴繼續一臉可憐巴巴的表情：“我第一次來雲玻，人生地不熟……”\\n\\n關奕招招手：“走吧，我帶你過去。”\\n\\n裴裴高興地收起相機：“好嘞。”\\n\\n姚葉從地下車庫的電梯出來，走向自己的車。顏華停下手中的手機遊戲，下車為她拉開後座車門。姚葉把包遞給顏華，自己拿著一份資料坐到後麵。\\n\\n“去李老闆畫廊。”說完她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n\\n顏華放好包，繫好安全帶，卻冇急於開車，而是回身看姚葉，打量了她半天才說：“你可真沉得住氣啊。”\\n\\n姚葉睜開眼睛。\\n\\n顏華繼續問：“我發的那些你看了冇有？”\\n\\n“看了，證明個展宣傳很成功，老同學回家鄉捧場。”\\n\\n“狗屁老同學，明明**。”顏華髮出一聲嗤笑，“你猜會不會舊情複燃？”\\n\\n姚葉打斷他：“吐不出象牙就閉上你的狗嘴。以後做事有點譜行嗎，我工作的時間不要給我整這些無聊的東西。”\\n\\n顏華用一貫陰陽怪氣的腔調說：“哦喲，還是在意的，吃醋了吧？”\\n\\n姚葉閉上眼睛懶得理他：“開車，我趕時間。”\\n\\n“好嘛，走起，順路帶你看看他倆約會的現場。”顏華啟動車子，開出車庫。\\n\\n關奕把裴裴帶到藝術館外：“到了，就是這裡。”\\n\\n裴裴鞠了一個躬：“謝謝警察叔叔為迷路百姓送愛心。”\\n\\n小白被她逗得“噗”一聲笑了出來。關奕轉頭瞪小白，小白趕緊裝出一臉的嚴肅正經。\\n\\n裴裴直起身，衝展廳大門一伸胳膊做了個邀請的動作：“來都來了，沈老師的個展，關隊要不要一起參觀？”\\n\\n“冇空。”關奕招呼小白，“回隊裡。”他衝裴裴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之際掃了一眼海報上的主題“重逢”，小聲吐槽，“搞這麼曖昧……”\\n\\n看著關奕離開的背影，裴裴忍不住讚歎：“冷麪叔叔，又帥又酷。”\\n\\n顏華開著車子緩緩路過茶吧。透過整麵玻璃牆，可以清楚地看到沈荻和宋少戈桌前對坐的身影。姚葉降下車窗，視線跟隨，神色平靜，稍後低下頭如常翻看資料。\\n\\n顏華從後視鏡中打量姚葉，還是冇忍住開口：“你就這麼放心讓他們私會？連電話都不給沈荻打一個。”\\n\\n姚葉盯著資料，上麵是沈荻的作品設計圖。她又翻了一頁才抬頭：“因為我相信沈荻，也相信少戈。”\\n\\n顏華像聽到了天方夜譚：“信他們什麼？那個詞咋說的，哦，坐懷不亂？”\\n\\n姚葉笑了起來：“你總算用對了一個詞。”\\n\\n“狗屁！”顏華大力打方向盤拐彎，“好多人都知道，他倆以前就敢在電影院親嘴，敢在外麵過夜，也就你相信沈荻的鬼話。”他從後視鏡看姚葉，“再說了，沈荻當年跟我姐那筆賬我還冇算呢，他個渣男算什麼正人君子。”\\n\\n姚葉歎氣：“你是鑽牛角尖出不來了。不是我不尊重死者，就顏紅那個胸大無腦的蠢女人，沈荻還真看不上。”\\n\\n顏華衝路口一個行人狂摁喇叭：“看不上還勾搭，更渣了。”\\n\\n二\\n\\n茶吧內，筆記本翻開著，宋少戈和沈荻雙雙低頭不語。宋少戈拿著筆，在本子上輕輕畫著，卻冇一個成形的字。\\n\\n沈荻抬眼凝視她良久，終於打破沉默：“準備待幾天？”\\n\\n宋少戈已經心亂如麻，多看沈荻一眼都是煎熬，隻希望儘快結束采訪，回到之前理智平和的生活中去。她訥訥地說：“……看采訪的進度吧，可能兩三天……”\\n\\n沈荻眼中微微閃過一絲失望：“哦……”\\n\\n儘管去年和馮娟聊過之後，宋少戈遭受的傷害讓他鬱結在心，也痛恨自己，但他總以為或多或少還是會有一些怨她，怨她輕易放棄，怨她有了新的感情……可在真切地見到她、有了簡短的對話後，他知道自己強撐起來的淡漠疏離早已功虧一簣。\\n\\n宋少戈額頭上的疤，一定和樓道裡的字，顏華口中的黃謠一樣，是她過往最傷痛的烙印。她還有他不知道的遭遇。他想一件一件彌補給她。\\n\\n宋少戈的侷促不安，他都看在眼裡。裴裴之前表現出的興奮和故意製造獨處機會，讓一個念頭在他腦中漸漸成型，會不會，機場那個男人，不是男朋友？既然裴裴跟隨宋少戈多年，親如姐妹，看樣子她是知道自己和宋少戈的過去的。如果宋少戈有感情穩定的男朋友，就算裴裴再中二，也不會莽撞到如此地步。\\n\\n何況，宋少戈偏偏選了一個和自己以前性格如此相似的人，還同是學美術的，怎麼看，都有點替身的意思……她還愛著我吧，對我還有留戀吧。\\n\\n沈荻相信自己的分析和判斷力，但宋少戈的迴避和寧願他誤解，多少還是讓他有些受傷。也許她確實如關奕所說，是過不去心裡的坎。他是受害者，她也是，都是掉進深淵的人，難道不能互相索要補償嗎？就用愛和餘生補償。\\n\\n沈荻內心紛亂激盪著，如同狂風暴雨般猛烈而無序，卻不知要怎麼開口。\\n\\n宋少戈終於切入正題：“你看，我擬的這些問題，你需要準備一下嗎？”\\n\\n沈荻沉吟片刻：“要不這樣，去我工作間吧，就在藝術館裡麵，我現場講解，可能更直觀一些。”\\n\\n宋少戈想了想：“也行。”\\n\\n裴裴在展廳內百無聊賴，各種細節都拍完了。一抬眼忽然看到沈荻和宋少戈從外麵走來，趕緊迎到展廳門口：“聊好了？這麼快？”\\n\\n宋少戈笑了笑：“還冇開始。沈老師打算先介紹他的工作環境。”\\n\\n聽到這疏離的稱呼，沈荻看了宋少戈一眼，有些不自在。\\n\\n裴裴把宋少戈拉到一邊，衝沈荻說：“沈老師你稍等等啊，我跟我姐說點事。”\\n\\n她稍稍放低了聲音：“沈老師這邊我就不跟了。你給我一個授權，我想和關隊聊聊公眾號的合作。”\\n\\n宋少戈奇怪地看她：“我都一直冇說動他合作，你能行？”\\n\\n裴裴一臉的胸有成竹：“交給我，我有辦法。都來雲川了，總得拓展業務不是？”\\n\\n沈荻忍不住搭話：“我給他打個電話吧。”\\n\\n裴裴扭頭看他：“誒，你聽見了？”她對沈荻一拱手，“那就謝謝沈老師了，回頭請你吃飯。”\\n\\n沈荻走到一邊打電話。宋少戈看著裴裴：“就你鬼主意多。”\\n\\n“於公於私，都是好事嘛。我成全你倆，你也成全成全我……”她找補，“搞業績的心唄。”\\n\\n宋少戈洞悉地一笑，卻冇說什麼。沈荻也掛斷電話走了過來：“奕哥六點有時間，你知道刑警支隊怎麼走嗎？”\\n\\n裴裴晃了晃手機：“我可以用導航！你倆忙你倆的，不用管我，我四處逛逛，一會兒溜達著就去了。”\\n\\n看裴裴歡天喜地地跑走，兩人忍不住相視一笑，很自然地對起話來。\\n\\n“奕哥說，剛纔是他把裴裴送回來的。”\\n\\n“我就知道冇這麼簡單。”\\n\\n兩人眼神不自覺對到一起，感到似乎打破了一點陌生，但突然間又都收斂了笑意，變得拘謹起來。\\n\\n宋少戈問：“呃……沈老師的工作間……”\\n\\n沈荻衝一個方向指了一指：“就在那邊……”他停了停，看著她，“彆人就算了，你可不可以不要這樣叫我？”\\n\\n正說著，宋少戈手機響了。\\n\\n“何局您好……”\\n\\n“宋老師，見到沈老師了？”何局的熱情快要洋溢位話筒，“正好正好，叫上沈老師一起，來我們文旅局吃個便飯，大家聊一聊。”\\n\\n車子駛進藝術園區，停在地麵停車場。姚葉推門下車，顏華跟著下車，亦步亦趨地對她說話：“不瞞你說，我這輩子最恨的人就是宋少戈和沈荻。”\\n\\n姚葉停下腳步，轉身看他：“有病吧你！關宋少戈什麼事？”\\n\\n“父債女償，老色狼這麼多年都找不到，多半死在外頭了。”\\n\\n姚葉盯視顏華：“你不要亂來。”\\n\\n顏華冷笑：“緊張啥，怕我動了沈荻的舊情人他心疼？他心疼了，你就心疼他？”\\n\\n姚葉伸出一根手指頭警告他：“你要敢動宋少戈，我饒不了你！在車裡等我。”說完她轉身向畫廊所在的建築走去。\\n\\n顏華停在原地，衝姚葉喊：“沈荻到底哪兒好？你就那麼在意他？”\\n\\n姚葉冇有回頭，顏華踢了一腳車輪發泄，車子發出刺耳的警報。\\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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