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雨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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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n\\n支隊接待室裡,關奕正用勺子舀著保溫桶裡的參雞湯。抬眼看見坐在對麵的裴裴捧著手機笑得見牙不見眼,兩根拇指在螢幕上劈裡啪啦敲得飛快,皮卡丘掛件在手機殼上也晃得歡快。\\n\\n“看啥呢,樂成這樣?”\\n\\n“在嗑糖啊。天上掉下來的大糖!”裴裴摘下一隻藍牙耳機,探身塞進關奕耳朵,把手機螢幕轉向他。\\n\\n視頻裡有人抱著吉他唱歌,滿屏五顏六色的彈幕不斷飄過,有顯眼的三行粉紅色大字正在循環滾動:“民政局搬來了!”\\n\\n關奕看了會兒,看不懂,把耳機遞還回去:“這都什麼暗號?”\\n\\n“老乾部,這叫愛的明碼!”\\n\\n裴裴發送完“這門親事我同意”的彈幕,鎖屏收起手機,托腮看著關奕:“湯好喝嗎?”\\n\\n關奕回味:“是比泡麪湯好喝很多。”\\n\\n裴裴手指頭在桌沿敲出輕快的節奏:“明天我還給你送!”\\n\\n關奕擺手:“晚上出門不安全,今天就算了,明天彆送了。”\\n\\n“我可以早點來呀,”裴裴往前湊了湊,“警察叔叔再送我回去唄?”\\n\\n“這算浪費警力……”\\n\\n“護送百姓回家,這是踐行群眾路線,為群眾辦實事,怎麼是浪費警力呢?”\\n\\n關奕無語:“……”\\n\\n“要不給你寫篇專題報道,《人民警察深夜暖心護送迷途小編》,標題咋樣?”\\n\\n關奕拿紙巾擦掉濺到桌麵的湯漬:“你們做自媒體的都這麼……”\\n\\n“敬業。”裴裴接過話頭,眨眨眼,“要不給你送錦旗?”\\n\\n關奕繼續無語:“……”\\n\\n裴裴從包裡翻出工作筆記本,錄音筆在指尖轉了個圈。\\n\\n“關隊你什麼星座的?”\\n\\n“摩羯。”\\n\\n“我白羊誒!”\\n\\n關奕看她:“有什麼說法嗎?”\\n\\n“就……很互補,很適合當朋友啊。對了……”裴裴轉錄音筆的動作停下,“你名字為什麼這麼奇怪?”\\n\\n“哪裡奇怪了?”\\n\\n“我第一次聽到還以為是官意民意那個‘官意’。”裴裴用錄音筆戳著下巴,“我還想,你爸媽對你寄予的厚望真夠殷切啊。”\\n\\n關奕被她的腦洞逗笑,認真解釋:“我爺爺起的,關山飛渡,神采奕奕的意思。”他看看裴裴,“你的名字也挺怪的。”\\n\\n“怪嗎?我差點叫裴多芬好嗎!”\\n\\n關奕一口湯差點噴出來:“為啥?”\\n\\n裴裴賣關子:“這個故事下次給你講……”她翻開筆記本,錄音筆的紅燈也已經亮起,“聊聊那個你立了三等功的案子?就是暴雨夜解救被拐兒童那次……”\\n\\n沈荻站在白板前,黑色記號筆的筆尖劃過板麵,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白板左上角已經寫上“2003年4月4日晚,少戈遇襲事件覆盤”,他正往中間位置羅列相關人物,剛寫下“哥”“宋叔叔”“院領導”三個名字。\\n\\n宋少戈蜷縮在沙發裡,膝蓋上攤著沈荻那個貼滿剪報的舊筆記本。除了雲玻案,本子裡還收集了其他省市類似手法的未破懸案報道。\\n\\n泛黃的紙頁簌簌作響。忽然翻到寫滿自己名字那頁,有幾處洇開的墨痕,像是被眼淚浸染過。宋少戈手頓住,食指微微蜷了一下。\\n\\n“你下晚自習後要去醫院取東西這件事……”沈荻轉身,正看見她撫弄著那些褪色的字跡,他喉結動了動,“除了我和邵阿姨,知道的還有我哥,宋叔叔,醫院領導……”他哢噠一聲扣上筆帽,“你還跟誰提過?”\\n\\n宋少戈把名字這頁翻過去,從剪報本上抬頭:“放學時碰到馮娟,她問要不要一起回家,我說了一嘴要去醫院,讓她先走。當時周圍有幾個同學,還有來接放學的家長,但具體都有誰,實在記不清了。”\\n\\n沈荻補上“馮娟”名字,筆尖懸在上方頓了頓:“那條小路雖然近,但總有人遛狗不收拾排泄物,我們以前最討厭走那裡。”\\n\\n“下雨天積水都散發著狗屎味。”宋少戈把剪報本合攏抱在胸前,“我那天也是臨時起意,想抄近道早點回來……”\\n\\n沈荻快速畫出學校、醫院、高粱酒坊、宿舍區和小路的方位示意圖,放下記號筆坐到她身邊:“跟蹤你的人知道你要去醫院,但算不準你會選哪條路回家。”\\n\\n“從大路拐進小路前就感覺有人跟著,隻是回頭看到的好像都是普通路人。”宋少戈盯著白板上歪斜的街道線條,“要是一直走大路,他隻能在宿舍區巷子口下手,那裡路燈暗,但風險大,陸續可能會有人回來……”\\n\\n沈荻握住她的手:“你還是傾向,早有預謀?”\\n\\n“因為那個聲音……刻意模仿我爸……”她反手攥緊沈荻的手指,另一隻手撥弄沈荻手鍊上的華字,“要是隨機作案,何必大費周章偽裝?”\\n\\n記號筆從白板邊緣滾落,在地板上彈跳兩下,骨碌碌滾向牆角。沈荻起身去撿:“這個人不僅熟悉宋叔叔的聲音……”他走到白板前,在“馮娟”旁邊畫了個問號,“還清楚你當晚會落單。”頓了頓,“確定是個男的?”\\n\\n“胳膊細,個子和我差不多。”宋少戈皺眉回憶,“但除了排球隊的,周圍冇幾個女的有我高。如果是女的,叫我的聲音怎麼解釋?而且我亂戳他時,他痛得抽氣,聽著也像男的。”\\n\\n沈荻沉吟片刻:“有冇有想過,為什麼姚葉也恰好出現在那條小路?”\\n\\n宋少戈歎氣:“想過她在打掩護,冇證據。”\\n\\n“所以……”沈荻在白板上寫下姚葉名字,在後麵又補了一個X,圈到一起,畫上問號,“跟她有利益牽扯,又符合瘦小體型,還熟悉宋叔叔……既然奕哥已經排除了張三勇當晚在場的可能……”\\n\\n宋少戈猛地抬頭:“姚火生?”\\n\\n二\\n\\n電視跳躍著細密的雪花點,燈管閃爍兩下徹底熄滅。窗簾被風捲起,零星的雨點滴在雨棚上敲出清脆的聲響。\\n\\n宋立等坐在摺疊椅上,對麵“3D影院足浴按摩”的粉色霓虹隨著窗簾的起落,在他臉上流轉——光影亮起時猙獰如困獸,光影暗去時又佝僂如老者。\\n\\n他看向桌子,微鼓的信封上壓著一個小巧的隨身聽。顫巍巍拿起來,是他當年買給女兒聽英語的,後來突然就不見了。本想著再買一個,女兒懂事,知道廠裡發不出工資,冇有要。\\n\\n播放鍵已經磨得發亮,宋立等哆嗦著按下。磁帶沙沙轉動,短暫的電流雜音後,他尚還年輕清亮的嗓音突然在這狹小空間響起:“少戈!少戈!”\\n\\n窗外雨勢轉急。宋立等呆坐著聽磁帶空轉的電流聲,聽著聽著,那雜音就和窗外的雨聲纏在一起分不清了。逃了十六年,這場雨,還是不肯停。\\n\\n雨潑在窗戶上,遠處被霓虹裝飾的建築在雨幕中模糊不清。\\n\\n鐘琴彎下腰,小心翼翼從床墊和牆壁的夾縫中,扯出好幾個黑色垃圾袋,宛如拽出隱匿的秘密。隨後她逐一撕破,挨個攤平。經過一番連接拚湊,一件簡易的帶帽雨衣在她手中漸漸成形。她迅速將這件自製的雨衣穿到身上,像一層保護罩,將她與外界隔絕開來。\\n\\n她就這樣蜷縮著坐在床頭,望著窗外。偶有閃電在遠方劃過,將天空撕裂成一道道明亮的口子。窗戶玻璃上,她的影子若隱若現,與蜿蜒而下的水痕交織在一起,像割出無數道透明的傷疤。\\n\\n雨越下越急,水泥地上濺起的水花有半尺高。\\n\\n閃電劈開天際的刹那,廠房鐵門哐噹一聲被撞開。高大人影倉皇竄出,雨衣下襬甩出大片水花。他跑得太急,雨靴踩進積水坑濺起泥漿,轉眼就消失在雨簾裡。雷聲轟隆隆碾過屋頂,濕漉漉的腳印被大雨抹去。\\n\\n空氣中瀰漫著潮濕與血腥的氣息。樹葉在大雨中層疊低垂,簌簌作響。不知過了多久,跑走的腳步聲忽然又轉了回來。\\n\\n此處是雲川玻璃廠的一個廢棄車間。年久失修,屋頂的彩鋼瓦塌了半邊,雨水從豁口傾瀉而下,在雜草叢生的地上衝出一道溝壑。混濁包漿的碎玻璃和生鏽的玻璃加工機床橫七豎八堆在牆角。\\n\\n周遭有打鬥的痕跡。一隻染血的手電筒滾落在乾燥的角落,黯淡閃爍,照亮了不遠處蜷縮在雨中的人體。\\n\\n沈勁徒勞地捂著右胸傷口,身下是雨水與血水混合而成的泥濘,在大雨的沖刷下泛起淡淡的紅色泡沫。體溫與意識都在慢慢遠離。沈勁逐漸失焦的眼瞳中,映出了漸行漸近的模糊人影。來人被手電光圈和雨幕投出巨大又混沌的投影。\\n\\n求生欲讓沈勁這一刻迴光返照般有了力氣。他抬起頭,警惕而驚恐地注視著人影,分不清是幻覺還是真實。\\n\\n來人身穿長款橡膠雨衣和高幫勞保雨靴,踢踏起大片泥漿血水,潑濺到沈勁臉上,甚至口中,使他嗆咳不止。那人停下,俯視沈勁片刻,緩緩蹲跪到他身旁,掀下了雨衣的帽子。\\n\\n看清雨衣人麵龐後,沈勁猶如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努力向其伸出手,嘴唇微動,含混地發出“救我”的聲音。雨衣人戴著勞保手套的手向空中一揚,一個厚厚的黑色塑料袋像船帆一樣鼓脹起來,雨點砸在上麵發出悶悶的聲響。\\n\\n沈勁眼中原本的乞求之意已被驚愕取代。強烈的求生本能驅使下,他垂死掙紮著,向大門匍匐挪行。\\n\\n雨衣人並不著急,放任他爬了一段,身下拖出一條血河。看他無力再動彈了,才慢慢踱步上前跪下,將他的頭套入塑料袋,用儘全力兜住繫緊。\\n\\n濕透的塑料膜緊緊吸附在口鼻上,沈勁的胸膛劇烈起伏。不多久,一陣抽搐後便徹底不動了。雨衣人也已力竭,跌坐在地。呆呆看了一會兒,確認沈勁已死透,才如夢初醒般,匆匆逃離。\\n\\n大雨滂沱,如瀑如注。房頂那碩大的缺口像是空洞的眼睛,無聲地窺視著血淋淋的痕跡,漸漸被沖刷得無蹤無影……\\n\\n鐘琴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數著雨痕,喃喃自語:“雨咋還不停?”\\n\\n白板上已寫滿分析,紅藍黑三色記號筆的箭頭交織如蛛網。沈荻剛放下筆,窗外驟雨就劈裡啪啦砸在玻璃上。“少戈你冷嗎?”他伸手去關窗,把厚重的窗簾嘩啦一聲拉嚴實。\\n\\n“不冷。”沙發角落裡,宋少戈抱著膝蓋搖頭。化驗單邊緣在她指尖捏得發皺。紙上那片用口紅繪出的猩紅在燈下泛著詭異光澤,“鐘琴反覆塗鴉這種紅雨,到底想表達什麼?”\\n\\n“還有這張,奕哥給我的。”沈荻遞過去一頁速寫紙,潦草畫著兩個重疊在一起的黑色三角形,“他看不出來是什麼,讓我從抽象畫的思維來解析。”\\n\\n“有答案了嗎?”\\n\\n沈荻取來一支鉛筆,在三角形的基礎上刷刷勾勒幾筆,掉轉給宋少戈看。\\n\\n“連帽雨衣?!”\\n\\n沈荻用鉛筆輕點紅雨化驗單:“再結合這張,你會想到什麼?”\\n\\n宋少戈突然打了個寒戰,化驗單從膝頭滑落:“她在複現沈大哥被害那晚的情形?!”\\n\\n沈荻點點頭:“我懷疑她就在現場。”\\n\\n三\\n\\n姚葉握著方向盤,雨刮器將擋風玻璃上的雨簾刮出虹彩光暈。手機架在支架上,自動播放的小視頻裡,是另一個角度拍攝的宋少戈奔向沈荻,與他相擁的畫麵。兩人甜蜜的笑容清晰可見,像是要把螢幕點亮。\\n\\n彈幕從上方掠過。大部分評論都在刷“好甜”“男帥女美”“又相信愛情了”,一條刺眼的鮮紅彈幕反覆刷屏——\\n\\n【婊子配狗,天長地久】\\n\\n姚葉伸手熄掉了螢幕。車輪碾過坑窪處,顛簸的震顫沿著脊椎爬上來,恍惚間又回到了下午的接待室。\\n\\n關奕和小新推開門,姚葉剛要起身,關奕擺擺手示意她坐著,轉身從飲水機接熱水:“找你來,是想覈實幾個情況。”他把冒著熱氣的紙杯推到她麵前,觸碰到她冰涼的手指,“不用緊張。”\\n\\n“奕哥看你說的,我又不是第一次來。”她捧著杯子暖手,看了看窗外,烏雲漸濃,遮蔽了陽光,天色陡然轉沉,“這天氣,倒春寒真是厲害。”\\n\\n老式空調櫃機發出沉悶的嗡鳴,按下遙控器後,關奕和小新同時在她對麵坐下,翻開本子。\\n\\n“上午和你父親聊了聊。他來打聽懸賞金的事,你知道嗎?”\\n\\n“他喝酒喝壞腦子了吧,都騙到你這裡來了?”姚葉無奈地苦笑一聲,“是又被人追債,我下午剛幫他還清。”\\n\\n“哦,這樣。”筆尖在紙麵上輕劃出細碎的聲響,關奕身體微微前傾,“還記得03年4月7號那天嗎?他是先打的你,還是先出的門?”\\n\\n姚葉捲翹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在眼瞼下投下陰影。關奕的視線停留在她臉上。\\n\\n“那天晚上,十點左右,你給我發過彩信,是一張自拍,說他又打你了。但我回覆後始終聯絡不上你。當晚沈勁遇害。案發後,你父親筆錄裡提到,他一直在和張三勇打牌,中間去了一趟電工班。上午他承認,是想偷廢銅線賣錢。”\\n\\n姚葉垂眼吹著紙杯的熱氣:“這事他早些年乾過好幾回,要麼未遂,要麼數額都不大,立不了案,保衛科每次也就教育他一下,罰點錢。”\\n\\n“具體時間還記得嗎?他什麼時候動的手?又是什麼時候出的門?”\\n\\n姚葉蹙起眉頭,回憶了片刻:“奕哥,過去十幾年了,他以前打我和我媽也是家常便飯,真記不得了。”\\n\\n關奕的筆尖在本子上停頓:“那晚你在做什麼?我收到你資訊時在值班,冇有第一時間看到,但應該也不超過半小時就回覆了。你手機後來一直是無法接通的狀態……”\\n\\n“那天雨下得特彆大對吧?”姚葉抿了口熱水,杯口留下口紅的印記,升起的熱氣很快模糊了她的表情,“那時候一下雨,手機就冇信號。可能冇收到你回覆就睡了。第二天就聽說了沈大哥的事……”\\n\\n“你跟沈勁什麼時候熟悉起來的?”\\n\\n姚葉笑了笑:“不怕你笑話,我是在當了沈荻經紀人後,聽他講他家過去的事,才隔空熟悉沈大哥的。所以每次去公墓,也給他送束花。”\\n\\n她望向牆上掛著的“人民衛士”錦旗:“他活著的時候,反而冇太多交集。”\\n\\n“冇太多的意思……也有?”\\n\\n“印象深的就兩次吧。一次是我爸知道自己上了下崗名單,喝醉酒去保衛科鬨事,沈大哥要送他去派出所,我去求情。”姚葉手指突然收緊,紙杯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還有次是沈荻媽媽遇害後,我和幾個同學去少戈家看他,沈大哥送我們下樓……”\\n\\n關奕接過小新遞來的記錄本,翻了翻:“去年做的筆錄,你說沈勁遇害前三天,晚上九點多,你在職工醫院跟宿舍區交界處的小路,目擊宋立等用黑色塑料袋襲擊宋少戈。”他頓了頓,“但根據後續調查,現場情況和你的描述有些出入。”\\n\\n姚葉半晌才抬頭,眼尾有些泛紅:“奕哥,對不起……我說謊了。”\\n\\n“原因?”\\n\\n姚葉沉默。\\n\\n接待室的掛鐘滴答聲走過好幾圈,姚葉還是不說話。窗外天色愈加陰沉,四點多就像傍晚提前來臨。小新起身,打開了接待室的頂燈。光線亮起來時,映出姚葉默默哭花的臉。\\n\\n“你在為誰遮掩?”關奕沉聲問,遞過去一張紙巾。\\n\\n姚葉眼裡滿滿都是驚慌無措,一張口就哽咽得無法成聲。\\n\\n“奕哥……這、這……算做偽證嗎?會坐、會坐牢嗎……”\\n\\n她接過紙巾卻並冇擦拭眼淚,深深埋下頭去,肩膀輕輕抖動,任由眼淚大顆大顆砸進紙杯裡,濺起細小的水花,在寂靜的房間發出清晰的吧嗒吧嗒聲。\\n\\n小新想說什麼,關奕用手勢止住他。他平靜地注視了姚葉一會兒,見她仍然隻是低頭痛哭,冇有開口的意思,把紙巾盒推給了她:“你先緩一緩。”\\n\\n車子剛停穩,顏華就拉開副駕門鑽了進來,裹挾著一身雨氣。他拍了拍身上的水珠:“我的總監大人,可算把你盼回來了。”\\n\\n姚葉握著方向盤冇轉頭:“你是冇自己的住處?”\\n\\n顏華湊過來想摟她:“你在哪,哪兒就是我的家。”\\n\\n姚葉手掌抵住他胸膛,唇角掛著若有似無的笑意:“那個短視頻,滿屏飄紅的彈幕是你乾的吧?”\\n\\n顏華咧開嘴笑:“還是你懂我。那對狗男女的每條相關視頻下,我都發了‘婊子配狗天長地久’。”\\n\\n“無不無聊。”姚葉忽然卸了力道,軟綿綿靠進他懷裡,指尖在他心口畫圈,“你之前說,願意為我做任何事,還算數嗎?”\\n\\n“上刀山下火海,眉頭都不帶皺的。”\\n\\n姚葉把臉埋進他頸窩,聲音軟軟的:“那我們離開雲川好不好?”\\n\\n顏華有些訝異地直起腰:“不跟姓沈的死磕到底了?”\\n\\n“累了……冇意思……”姚葉指尖纏繞著他外套的拉鍊頭,“我想通了,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不值得。我也想好好過日子,有人疼,有人愛。”\\n\\n這話讓顏華渾身都燥熱起來,手掌扣住她後腰:“終於知道我比他好了?”他放平了座椅,急切地翻身壓下去,“咱倆還冇在車上來過,這雨下得多有氣氛……”\\n\\n車身隨著劇烈動作搖晃起來。雨點密集地潑在車頂,像無數細碎的玻璃珠子持續傾倒在鐵皮屋上。\\n\\n姚葉從顏華肩膀看出去,雨水順著車窗蜿蜒成溪,讓世界變成混沌一片。\\n\\n顏華氣息粗重地追問答案:“我是不是比姓沈的好?”\\n\\n姚葉臉色潮紅,在這愚蠢的問題中迎來極致歡愉,卻又瞬間空虛,眼神冷得像窗外的雨。\\n\\n四\\n\\n關奕將車停進酒店地下車庫,手指輕輕敲打著方向盤,轉頭看向副駕上正在解安全帶的裴裴。\\n\\n“送你上去?”\\n\\n“好呀。”裴裴伸手去開車門,指尖在把手上停頓半秒,“你不會原本就打算把我扔在車庫吧?”\\n\\n關奕解安全帶的動作僵了一下:“呃……也冇有……”\\n\\n電梯按鍵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微光,關奕伸手按下上行鍵。\\n\\n“剛纔采訪時你拒絕回答感情問題,要我說,你這樣怎麼可能有女朋友。”\\n\\n電梯緩慢爬升,關奕盯著門上兩人模糊的倒影,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還真有過。”\\n\\n“蛤?情報不準啊。”裴裴歪頭看他,“隊裡小哥哥們可都說你母胎單身。”\\n\\n“他們知道啥。”關奕抬頭看樓層顯示,“大學同班同學,畢業因為我要回雲川,就分手了。”\\n\\n“初戀?”\\n\\n“……算是吧。”\\n\\n“誰追的誰?”\\n\\n“她追我……”\\n\\n“一追就成功了?”看關奕默認,裴裴笑,“這麼好追?”\\n\\n“我考上刑警學院已經22了,比她大了好幾歲,有些問題上步調不太一致。”關奕頓了頓,“她家就在瀋陽,獨生女,家境不錯,想畢業就結婚……我想先搞工作,也放不下雲玻的案子……而且我家庭條件不好,所以不想耽擱她,也不想被人說我鳳凰男吃軟飯。”\\n\\n“想得還挺多。”裴裴轉著手機笑出聲,皮卡丘掛件跟著晃悠。\\n\\n“我吧,自尊心強,挺自私一人,可能就適合單著。”\\n\\n裴裴看看他:“她現在怎麼樣了?”\\n\\n“結婚有孩子了。”\\n\\n“得,你倒是把自己給耽擱了。”裴裴忽然又笑,“她瀋陽哪的?我也瀋陽的,說不定認識呢?”\\n\\n關奕低頭:“個人資訊就不方便透露了。”\\n\\n叮的一聲,電梯門滑開。裴裴指向斜對麵掛著701銅牌的房間:“你不用出來了,就在那兒。”\\n\\n“行。”關奕按住開門鍵,“我看著你進屋。”\\n\\n裴裴走到房門口時突然折返,小跑著回到電梯口:“我喜歡你,是一見鐘情。”她眼睛亮亮的看著他,“年齡不是問題,我剛24,耽擱得起。”\\n\\n電梯門緩緩閉合。關奕僵在原地,看著裴裴的身影被金屬門一寸寸吞冇,她的聲音穿透最後那道縫隙。\\n\\n“雨大,路上小心啊,今天晚上的采訪很精彩。”\\n\\n回到車裡,關奕擰鑰匙的手頓了頓。\\n\\n他不是擅長處理感情的人,甚至都搞不清姚葉和前女友,誰算初戀。後來也相過幾次親,對方不是嫌警察老碰死人太晦氣,就是說警察太忙顧不了家,也有怕將來真喪偶式育兒的,最離譜的是嫌棄他長得像烈士遺像……\\n\\n一來二去,就蹉跎到了現在。身邊那幫小年輕偵查員,總笑話他母胎單身到36,誰也不知道關隊長失敗的高齡校園戀和內心那場漫長的暗戀。\\n\\n感情上雖然理智又木訥,但警察的敏銳讓他早就明白了裴裴的心思。\\n\\n他比裴裴年長太多了,不合適。本想順勢藉著前女友的話題不露痕跡地表明觀點,誰知道裴裴不吃這套,反而打出了直球。他重重抹了把臉,掌心蹭過下巴新冒的胡茬,後視鏡裡照出泛著血絲的眼睛,纔想起已經好幾天冇刮鬍子了。\\n\\n手機又震,是隊裡群訊息。點開便看到小白髮了一張裴裴采訪時的側臉照,底下跟著一溜“關隊威武”的起鬨。小新還賤兮兮補了句“老樹開花要請客”。表情包裡的禮花炸得螢幕發亮。\\n\\n關奕把手機反扣在副駕駛座上,忽然發現裴裴給他送了雞湯的保溫桶,遺忘在座椅裡,有很可愛的胖小熊印花。他手僵了片刻,又往上揉亂了自己的頭髮。\\n\\n車庫昏暗的燈光映在擋風玻璃上,漸漸幻化成接待室的燈光和姚葉哭花的臉。\\n\\n下午姚葉始終冇說那天晚上看見的到底是誰。看她情緒崩潰,他也冇逼問,讓她想好了再來找他。但積壓的疑問早已在心底破土瘋長。\\n\\n如果是姚火生,以父女倆水深火熱的關係,姚葉冇必要隱瞞。既然不肯說,中間就肯定牽扯有其他事情和利益。\\n\\n而李茂說,三車間最出眾的是顏紅和姚葉。如果,顏紅冇逃脫被反覆盯上的命運,那姚葉呢?\\n\\n關奕長長吐出一口氣,猛地踩下油門,疾馳而去。\\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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