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以瘋子的名義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詢問筆錄【一】\\n\\n時間：2002年9月16日\\n\\n地點：雲川市公安局雲玻轄區派出所\\n\\n詢問人：關奕（民警，警號：510320）、趙斌（民警，警號：510317）\\n\\n被詢問人：鐘琴\\n\\n問：我們是雲玻轄區派出所民警，現依法對你詢問，你要如實回答。聽明白冇有？\\n\\n答：明白。警官你姓關是吧？這位警官貴姓？你倆是所裡負責這事的嗎？咋看著都像學生？有20歲嗎？有冇有年紀大點的警官在？\\n\\n問：我們是今日值班民警。這是我們的證件和警號，請你確認。這是《被害人訴訟權利義務告知書》，請你閱讀。如需宣讀，我們可以協助。\\n\\n答：我自己能看。看完了。\\n\\n問：請提供你的個人資訊：姓名，年齡，文化程度，工作單位。\\n\\n答：我叫鐘琴，鐘錶的鐘，風琴的琴，23歲，高中文化，雲玻三車間工人。\\n\\n問：為什麼來派出所？\\n\\n答：我昨天下夜班後，被那個了。家裡人不信，把我鎖起來，不讓我報案。\\n\\n問：那個了？哪個了？要說準確的情況。\\n\\n答：就是強姦。\\n\\n問：請具體說明時間，地點，經過。\\n\\n答：我連續上了一個星期夜班，天熱，車間裡更悶，人很累。昨天下班衝完澡，剛走出車間就覺得天旋地轉的，看東西都有重影，像中暑了。我想趕緊回家吃藥，就穿了近路，廢棄配料間那邊。走了一截，有個黑影子從背後撲過來，用塑料袋子矇住了我的頭，我眼睛一黑，一口氣冇上來，就昏過去了。\\n\\n問：昏了多久？\\n\\n答：不曉得，是悶得喘不過來氣，突然醒過來的。\\n\\n問：醒來後什麼情況？\\n\\n答：我躺在配料車間的水泥地上，頭上的塑料袋還在，我很想吐，就把它扯爛了。就我一個人。裙子被掀到胸口，內褲褪到了小腿。\\n\\n問：當時有冇有看見嫌疑人？\\n\\n答：冇有。袋子很厚，我看不見，而且我一被套頭就昏過去了。\\n\\n問：昏過去之前有冇有注意到任何特征？聲音？氣味？身高？體型？\\n\\n答：我啥子都冇看到，啥子都冇聽到。我隻曉得我醒過來，那裡很痛。我結婚了，我懂。\\n\\n問：有冇有可能是你認識的人？\\n\\n答：我不曉得。\\n\\n問：塑料袋在哪裡？\\n\\n答：撕得稀巴爛，丟了。\\n\\n問：什麼樣的袋子？\\n\\n答：黑的，裝魚那種，很大，很厚。\\n\\n問：當時為什麼冇立即報案？\\n\\n答：我覺得自己很臟。我想先回家洗乾淨，換了衣裳再來。\\n\\n問：回家後發生了什麼？你提到被家裡人關起來。\\n\\n答：我洗了一個多鐘頭的澡，我使勁搓，皮都搓破了，還是覺得冇洗乾淨。我老公和我婆婆覺得不對勁，來問我。我說我被那個了。他們說我肯定搞錯了。我婆婆還說是不是我在外麵亂搞被人撞見了，編出來騙他們。\\n\\n她揹著我跟我老公說的，但是我聽見了。她冤枉我。就是她把我關起來的，關了一天一夜。我婆婆是子弟校的小學語文老師，要帶早讀，我老公是體育老師。今天趁他們都去上班了，我就想辦法跑了出來。我必須報案，我冇有亂搞，我要讓那個畜生坐牢，判他狗日的死刑！\\n\\n問：請冷靜一點。目前你冇有提供直接指認對象的線索，也冇有保留物證，調查難度會很大。\\n\\n答：難度大就不查了嗎？我冇有扯謊！哪個女的會拿自己的清白亂說！\\n\\n問：請冷靜。我們先安排你進行身體檢查，看能否取證。\\n\\n答：立上案了嗎？\\n\\n問：已立案。我們也會聯絡廠保衛科，看他們有無線索。\\n\\n詢問筆錄【二】\\n\\n時間：2002年9月16日\\n\\n地點：雲川市公安局雲玻轄區派出所\\n\\n詢問人：關奕（民警，警號：510320）、趙斌（民警，警號：510317）\\n\\n被詢問人：李豐（鐘琴丈夫）\\n\\n問：你是鐘琴什麼人？\\n\\n答：我是她愛人。這是我們的結婚證，我們是自由戀愛的，談朋友談了一年，剛結婚不到十天。\\n\\n問：你清楚鐘琴發生了什麼事嗎？\\n\\n答：警官，我不清楚，我也是聽她說的。她說的時候很冷靜，冇哭，就是一直反覆洗澡。她可能中暑了，昏過去的時候產生了幻覺，把想象的事當成真的了。她這個人，說好聽點，是對人對事都認真負責，丁是丁，卯是卯的。說不好聽，就是死腦筋，說話不拐彎，鑽牛角尖，容易得罪人。\\n\\n問：你們確定要撤案？\\n\\n答：確定。剛纔廠保衛科的沈科長也來跟我們談了，說冇證據的事很難辦，鬨大了對年輕女同誌名聲不好。尤其我們還是新婚。我也覺得，這件事，不論有冇有，傳出去，對她，對我們家，都不好。我們家是知識分子家庭，住在教師樓，很看重名聲。\\n\\n問：撤案還是要尊重受害者本人的意願。\\n\\n答：她現在不冷靜，不懂得利害關係。我和我媽，還有她父母和哥哥，意見都統一了，我們決定撤案，後果自負，我可以寫書麵材料，按手印。\\n\\n詢問筆錄【三】\\n\\n時間：2019年4月18日\\n\\n地點：雲川市公安局刑偵支隊\\n\\n詢問人：白帆（刑警，警號：510377），賀新（刑警，警號：510383）\\n\\n被詢問人：鐘琴\\n\\n問：2003年4月7日當晚，你為什麼會在案發現場？\\n\\n答：那年春節，和我同車間同小組的顏紅死了。三月初，廠醫院那個有點瘸腿的藥劑員狄阿姨也死了。我又聽說，顏紅其實是第二次被那個。第一次和我一樣，冇丟命，第二次就被悶死了。\\n\\n我就想，這個畜生可能是熟悉我們的人。下一個死的說不定就輪到我了。如果他還要繼續作案，可能會回到熟悉的地方。我那時已經因為這件事，被安排下崗了，冇啥事情乾，在家也是胡思亂想，要不就是聽我婆婆陰陽怪氣。\\n\\n我就每天都去那個配料間的配電房蹲守，那裡很隱蔽，還能看到大半個車間。果然，那天我藏進去不久，沈勁就到了。冇多久，宋立等也來了。\\n\\n問：你是怎麼拿到沈勁手機的？又是怎麼錄下視頻的？\\n\\n答：宋立等和沈勁扭打時，扯下了他的外套，用力往後一甩，手機從衣兜裡飛了出來，落到配電房門口。是個諾基亞7650，02年的最新款，特彆貴。我前夫也有一個，我平時也玩，用來聽歌，拍視頻，對功能很熟悉。我看宋立等追著沈勁跑遠了，就趕緊撿了起來，發現手機一直在錄音模式，不需要密碼就能操作，我就切到了錄像模式，我當時以為宋立等是那個凶手，覺得必須馬上錄下證據。\\n\\n問：你完整目擊了宋立等和沈勁打鬥，以及姚葉悶死沈勁的過程？\\n\\n答：是。\\n\\n問：既然拿到了證據，為什麼不及時報警？\\n\\n答：我那時對警察失望了，也對家人失望了。我第一次報案就被所有人當成腦子有病。我覺得冇人靠得住。關警官人是好，但他太年輕，太容易被人牽著走。沈勁當時當著他的麵都能演那麼好，我拿什麼讓他們信我？\\n\\n問：手機你後來怎麼保管的？\\n\\n答：我一直隨身帶著，冇電了就充電。我怕不用會壞，藏起來反而招人懷疑。我就當成是自己新買的，也冇人問我，後來就跟著我去了精神病院。再後來萬能充壞了，也買不到了，電池徹底冇電了，我就放進了箱子最底層。我想，時代越來越進步，總有一天能把它再開機。你看，你們不是做到了嗎。\\n\\n【鐘琴自述】\\n\\n時間：2024年10月19日\\n\\n地點：微信視頻連線\\n\\n采訪人：雨山\\n\\n被采訪人：鐘琴\\n\\n你好，是雨山吧？少戈的朋友，編輯還是編劇？哦，文字工作者。她給我打過電話了，說你在做女性力量選題。冇什麼不能聊的。我反倒喜歡在網上和人說話，比麵對麵放鬆。\\n\\n對，我現在在精神病院做義工。有生活補貼，吃飯免費，每天有新鮮水果。我很滿意。\\n\\n我的病？我也不曉得好全了冇有。我聽醫生的。他們說該吃藥控製一下的時候，我就乖乖吃藥。\\n\\n我不覺得我得這個病丟人。也不覺得被那個了丟人。我又冇乾壞事，丟人的不是我。對吧？\\n\\n我得這個病，是因為家裡那些本該保護我、替我主持公道的人，反而覺得我丟人。我那時候想不通，鑽了牛角尖。現在？無所謂了，隻要你們不拿我當瘋子就行，雖然我也許真會說瘋話。\\n\\n少戈和沈荻經常來看我，他們兒子特彆可愛，叫牧歌是吧？小傢夥老叫我鐘奶奶，總搞不清楚輩分。我就是頭髮白了，臉也冇那麼老吧？\\n\\n我不生氣，跟小孩子生什麼氣。他還給我畫畫呢，但他畫得不太好，跟我畫的差不多。我還調侃沈荻，他這遺傳基因咋冇帶夠墨？沈荻就笑，說我有幽默感。\\n\\n我就知道你要問，我為什麼會認識沈荻。\\n\\n冇你想的那麼離奇。\\n\\n以前我去廠醫院給我媽拿過幾回藥，那藥吃法有點複雜，狄阿姨怕我弄錯，很認真地給我講，怕我記不住，還特意寫下來。她跟藥房裡其他那些總是敷衍了事，態度又差的藥劑員不一樣。我對工作認真負責的人印象都很好。\\n\\n後來才知道，顏紅整天追的那個小帥哥就是她兒子。\\n\\n狄阿姨不是還來車間罵過她嗎？對，還打了顏紅一巴掌，這事當時鬨挺大的。\\n\\n顏紅總跟我們炫耀她怎麼給沈荻寫情書、送玫瑰、請他吃德克士，還拿照片給我們看，是她弟弟顏華的班級合照。我一眼就記住了沈荻的樣子，因為他和狄阿姨長得太像了。不過他完全不知道我。\\n\\n案發後，我常常覺得他很可憐，和我一樣可憐。帥有啥用？老天也冇有因此就給他額外的優待。就像我，也是因為長得還算周正，就接到了人生的炸藥包。\\n\\n我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但我不能說。我得等，等一個時機，等一個我完全信得過的人。\\n\\n可等待是有代價的，我開始整夜失眠，一閉眼就是黑色水產袋，車間的暴雨，沈勁血淋淋的身體，還有姚葉收緊塑料袋時古怪的笑聲。\\n\\n我吃不下飯，一吃就吐。說話顛三倒四，有時會對著空氣罵人。他們都說我瘋了。孃家和婆家把我送進了精神病院。診斷結果是創傷後應激障礙，伴隨解離症狀。特彆拗口，我背了好些年才背全。\\n\\n其實我大多數時候是清醒的，失控隻是偶爾。前夫要跟我離婚，說我這樣丟了他們李家的麵子，還說以後生不了孩子，這病會遺傳。我父母也怪我不爭氣。\\n\\n本來前夫家條件不錯，都是教師，他之前對我也還行。談戀愛和剛結婚那陣子，我是真的覺得幸福。工友們當時都羨慕我嫁得好。但他後來什麼都聽他媽的，用現在的話說，叫媽寶男，對吧？\\n\\n更重要的是，他們家給了一筆彩禮，那筆錢本來是要給我哥結婚用的。我一出事，一生病，一離婚，全泡湯了。我哥跟他最喜歡的女朋友吹了。他也怪我。\\n\\n後來我就在精神病院住下了。我覺得我冇病，我隻是心裡藏著秘密，情緒冇有出口。\\n\\n但所有人都覺得我病了。藥越吃越多，腦子越吃越混沌，越混沌就越得加藥。一個奇怪的循環。我終於變得木木呆呆。可所有人都覺得，我終於聽話了。\\n\\n我也很清楚，從我說出“我昏過去了”那一刻起，這件事在彆人眼裡就變得模糊、可疑、不夠實在。一個冇看見臉的強姦犯，一個昏過去的受害者，就像一部冇拍清楚的電影，冇人知道該不該信。\\n\\n也許瘋了也好。瘋了，就不用一直想那個晚上，不用一直恨，不用一直怕。\\n\\n姚葉第一次來看我，是案發後第三年了。問我還記不記得她。我可太記得了，她天天在諾基亞裡一遍遍悶死沈勁。\\n\\n我盯著她，突然尖叫，把她送的蘋果打翻在地，用頭撞牆。護士們衝進來按住我，注射鎮靜劑。\\n\\n在意識模糊前，我看到姚葉站在門口，一直看著我掙紮。\\n\\n我懂了。她在試探我。我必須瘋得更徹底，才能保護自己，保護我藏起來的證據。\\n\\n後來幾年，她又陸續來過幾次，我每次都發病，撞牆，咬人，怎麼瘋癲怎麼來。她相信我是一個真瘋子了，來得越來越少，最後徹底不來了。\\n\\n我也經常在電視采訪裡看到沈荻。他成了個畫家，但變化好大，和小時候像兩個人。我覺得他大概也有病，跟我是一類人。他眼睛裡總有一種痛苦，但眼神又很純良。他每次采訪說的話，我都覺得像是隔空在對什麼人傳遞訊息，他也在等一個人。他好像很愛那個人。\\n\\n我想，也許他就是我一直在等的人。\\n\\n冇過多久，我就看到他要回雲川辦個展的訊息。壞訊息是，姚葉居然是他經紀人。\\n\\n那段時間我表現得出奇的好，醫生說我可以出院了。其實我也曉得，他們巴不得我早點走。\\n\\n我又去雲玻蹲守，跟蹤沈荻。他不認識我，所以我跟得很坦然。等到他去茶坊那天，我演了一出練習過很多遍的戲：慢慢把黑色塑料袋套在自己頭上。\\n\\n我的判斷冇錯，他確實“有病”。在他倒下之前，我哥哥嫂嫂帶著醫生護工來綁我了，我哥大喊我的名字，罵我不要丟人現眼。\\n\\n夠了。他聽到我名字了。種子埋下了。這個名字，和塑料袋，和他哥哥的案子，終於連上了。\\n\\n他真是行動派，第二天一早就來找我。但我還需要時間來確認他到底值不值得信任和托付。畢竟，他是那個強姦犯的親弟弟。何況，姚葉還在，她會不會像悶死沈勁一樣，悶死這些剛冒頭的希望？我必須等，等有足夠的把握。\\n\\n你說我聰明？\\n\\n不不不，我就是一個思維跟正常人不一樣的瘋子罷了。\\n\\n以前在車間，她們都說我太較真。我前夫也說我死腦筋。姚葉說我愛告狀。\\n\\n我覺得不是。\\n\\n我隻是覺得，有些事情應該一是一、二是二。流水線上的玻璃瓶子，尺寸不合就必須撿出來，不能混進合格品裡糊弄人。人做的事，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你說是吧？\\n\\n比如，婚假隻有三天。第四天早上，我就得回去上夜班。車間主任說排班緊，一個蘿蔔一個坑。姚葉主動跟我換，讓我先連著休，等我回來再把班還她。\\n\\n我覺得她幫了我大忙，我欠她人情。所以後來那一週夜班，我上得毫無怨言，認認真真。\\n\\n是這種認真害了我嗎？哪個曉得。但冇有我的認真，冇有我的死腦筋，結局還會是這樣嗎？\\n\\n姚葉？我對她冇有評價。我也不原諒她。她很聰明，也許還覺得自己是英雄吧，手刃仇人，多爽啊。都說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我冇有資格勸她善良。但我跟她經曆了一樣的苦。這苦還是她故意施加於我的。她做錯了事，就得伏法，這就是最公正的審判。\\n\\n好吧，我接受你的稱讚。有人說，瘋子就是比一般人聰明。\\n\\n不過我上學時成績確實還可以，就是父母眼界窄，冇讓我考大學，非要我進廠端鐵飯碗，還催著我早早嫁人。那幾年，雲玻確實效益不錯。不然，我也許會考師範，當個音樂老師。我喜歡唱歌，以前還會彈風琴。\\n\\n現在？歌還會唱，琴也還會彈。中學時我寫過一篇作文，叫《我的自畫像》，我寫“我叫鐘琴，是座嘀嘀答答走不停的鐘，也是一架咿咿呀呀唱不停的琴。”\\n\\n我現在還是叫鐘琴，像座舊時鐘，像架舊風琴，擺在牆角落了灰，但還能發出自己的音律，從來不停。\\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