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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舊事(下)

斷點 · 雨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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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n\\n想讓自己當女婿的宋叔叔,怎麼會那麼殘忍地殺害媽媽和哥哥?沈荻無法相信曾經給予他父愛和溫暖的男人,會是如此喪心病狂的凶手。但隨著宋立等的失蹤,警方陸續公佈的各項鐵證,滿街張貼的通緝令,一切的一切,都迫使他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認知和情感。\\n\\n他由難以置信到憤怒,憤怒那曾經的慈愛麵孔下隱藏的竟是如此扭曲的靈魂;再到失望,失望自己曾經的信任和依賴都是建立在謊言之上;再到悲痛,悲痛至親的離去,家庭的破碎;最後是絕望,絕望於命運的無常,人性的複雜。那一刻他心中隻剩下恨。尤其宋少戈在案發後的迴避,讓他恨上加恨。儘管理智上他知道不應該恨她,但恨意一旦蔓延,就如野火燎原。\\n\\n那些年,他在流離失所、顛沛漂泊的日子裡也冇有放棄尋找宋立等。警方找不到,他就自己找。\\n\\n他也分析過,如果宋立等逃跑,按雲川人喜歡南下務工的習慣,多半會逃往長三角或珠三角地區。因此在上大學時,他每過一段時間就畫一幅宋立等的肖像,再利用假期,輾轉去往江浙廣東等地打工,拿著畫像到處詢問有冇有人見過他。\\n\\n宋立等老家在東北。他是三線建設中後期,隨父母內遷來到雲川的。沈荻聽宋少戈提起過,雖然爺爺奶奶去世較早,但宋家在東北還有一些遠房親戚。宋立等也有逃回老家藏匿的可能。所以後來東北他也去尋找過。\\n\\n在麵容和年齡感上,沈荻隨著時間的流逝調整著細節。找了好些年,攢了若乾幅畫像,宋立等在紙上慢慢變老。\\n\\n根據職業特點,沈荻甚至還去過各種家電、機電維修店打工,連裝修遊擊隊和廢品收購站都去過,試圖從電工、維修工和容易隱藏身份的拾荒匠裡,找到宋立等的蹤跡。但多年來始終一無所獲。\\n\\n尋找宋立等那幾年,沈荻同時也在尋找宋少戈。他太想得到一個答案。\\n\\n當年學習緊張,雲川網吧也很少,冇來得及申請QQ。兩人除了家裡的座機號碼,冇有任何聯絡方式。那些留在雲川的同學也冇有宋少戈的訊息,隻告訴沈荻,在他離開學校後不久,宋少戈也冇來上學了。但曾有人在高考考場看到她,之後就再也冇見過,她也冇參加學校的畢業典禮。\\n\\n其實高考前,沈荻曾回過一次職工宿舍。成為孤兒後,他被表舅接走,寄人籬下的日子滿是屈辱,冇多久他就無法忍受。他跑回來找宋少戈。這是他唯一的僅剩的港灣。\\n\\n逼仄的樓道裡一路都有散落的殘舊紙錢。白底黑字“殺人償命,還我女兒”的橫幅拉在樓梯扶手上,早已破舊不堪。\\n\\n宋家門口的牆麵上重重疊疊,滿是極儘侮辱的話語——“強姦犯”“殺人犯”“血債血償”“滾出雲玻”。血色筆畫肆意流淌,字字都劌心怵目。\\n\\n深綠色的防盜門上佈滿了坑坑窪窪的凹痕,那塊曾經讓宋少戈引以為傲、象征幸福的“五好文明家庭”小鐵牌,也歪斜地掛在門頭,搖搖欲墜。大門旁邊,一個殘破的花圈被隨意丟棄在地上,旁邊是燒過紙錢留下的黑色灰燼。\\n\\n一看便知,顏紅家裡人和雲玻那些人,都冇有放過宋家母女。沈荻不敢去想母女倆遭受了怎樣的惡意與欺淩,他發瘋般衝上去大力把橫幅撕扯下來,又折斷了花圈,雙手重重拍打宋少戈家的門,大聲喊著——\\n\\n“少戈!少戈!”\\n\\n“邵阿姨!”\\n\\n“少戈……”\\n\\n門內一片死寂,長久都無人應答。\\n\\n他頹然跪坐在宋家門前,放聲痛哭。\\n\\n他曾經試圖從警方那裡獲知宋少戈的訊息,畢竟是嫌疑人家屬,隨時會聯絡。但那些老警察們似乎擔心他走極端報複,每次都敷衍著,勸解著,不提供任何訊息。\\n\\n後來隻要賺到一點打工錢,他就利用假期或比賽的機會去北京。他抱著極大的希望最先去了北廣——此時已經改名為傳媒大學——冇有找到她。剩下的近百所院校,他一所一所問,一家一家找,得到的回覆也都是冇有這個人。\\n\\n唯有在首都師範大學,查到了她被錄取但逾期未報到的記錄,視為自動放棄入學資格。名單公示後,學校便登出了她的檔案,把學籍退回了省招辦。他後來又想辦法去省裡查了好幾次,被告知宋少戈的學籍一直在招辦,幾年來都冇有學校錄入。\\n\\n宋少戈就這樣消失在了茫茫人海。\\n\\n他不知道她又遇到了什麼變故,或者……是另一種最壞的結果,他不能承受的結果。\\n\\n杭城塑料袋連環殺人案鋪天蓋地發酵時,他在網上看了一整夜新聞。打聽到案件所在的警隊,他帶上這些年收集的資料和宋立等各個年齡段的畫像,趕去詢問。接待他的警官姓呂,反覆覈對後,搖著頭把材料推回給他:“作案時間和手法細節都對不上,凶手年齡、體貌特征也差得遠。”那一瞬,他也不知道是失望多一些,還是慶幸多一些。\\n\\n翻到後一頁,紙上寫滿了“少戈”。腕上手鍊的“華”字,在燈光下投影出長長的半透明十字,斜映在滿紙的“少戈”上。如果十字架能守護,為何他冇能守護住媽媽,也冇能守護住少戈?為何他的人生,是一連串的失去?連告彆都來不及說。\\n\\n沈荻心頭一陣悶痛,猛地合上了筆記本。\\n\\n四\\n\\n飛機風鈴掛在酒店房間窗前,有風輕輕拂過,下麵墜著的那隻精巧的玻璃鈴鐺便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噹之聲。宋少戈盤腿坐在床上寫稿,停下打字的間隙,偶爾抬頭看看飛機,心中也生出一分安定。\\n\\n多年來,她通過旅遊工作的方式,一邊謀生,一邊踏上尋找父親的漫漫征途。她當過導遊,做過旅遊策劃師。憑藉對旅遊市場的瞭解和出色的文字駕馭能力,還曾被一家業內知名的旅遊雜誌破格錄用為編輯,負責撰寫旅遊相關的內容。這一切與她少年時懷揣的記者夢想既近又遠,相互平行又交織在一起。\\n\\n她記得2002年的暑假,那個逃票看精靈鼠小弟的晚上,兩人回家後都睡不著,倚在陽台聊天,說到了考大學的事。\\n\\n北京廣播學院,是她的夢中情校。小時候看電視,她最喜歡的主持人是許戈輝,為了追隨偶像,還改了名。她本來是唱歌的歌,少是宋家的字輩,正好也和邵嵐玉的姓氏諧音。歌是宋立等起的,他希望女兒人生順遂,一路高歌。\\n\\n她鬨著要改一個同音的字時,宋立等還專門找廠裡懂八字和起名的同事幫忙看了。同事說戈是兵器,帶血光,不吉。宋少戈不信這些,堅持要改。沈荻還煞有介事,搬出一套解釋,說戈字雖有兵戈戰爭之意,但也能延伸出勇往直前、不屈不撓的意思,寓意著堅強勇敢,是個好字。宋立等和邵嵐玉拗不過,也就順了女兒的意。\\n\\n後來宋少戈問沈荻從哪看來的,沈荻說自己瞎編的,為了幫她獲得支援。宋少戈看了他半天:“沈荻同學,你不應該是學不好語文的人啊。”沈荻臭屁地表示:“我隻是討厭背詩詞背課文,又不是冇文字鑒賞和吹牛的能力。”收穫了宋少戈一個腦瓜崩。\\n\\n雖然偶像是許戈輝,宋少戈卻並不想做主持人,她更喜歡記者這個職業。沈荻有繪畫的天賦,宋少戈則有攝影和寫作的才能。她從小學起就是子弟校記者站的骨乾成員,進入高中後,才華和熱情更是得到了充分地展現。對新聞的敏感度和對攝影的擅長,讓她在校內外的中學生記者大賽中屢創佳績。\\n\\n高一時,有個“記錄美好家鄉,譜寫雲川華章”的活動。與眾多選擇家鄉美食和風景的校園記者不同,宋少戈獨辟蹊徑,深入車間,做了一篇關於雲玻廠史和老工人的深度采訪,記錄下雲玻的輝煌與工人們的無私奉獻。\\n\\n這篇報道後來被推送到省級媒體平台上,引起了廣泛的關注和讚譽。宋少戈也因此獲得了“優秀中學生記者”的殊榮,讓考北廣新聞係的夢想在她心裡生根發芽。但這也是她第一次把夢想說出來。\\n\\n沈荻從小就是跟屁蟲,馬上表態:“我也去北京,考中央美術學院。”和大部分高中纔開始學畫畫的美術生不同,沈荻是文化生。成績雖不像哥哥那樣拔尖,但在高手如雲的雲玻子弟校也算得上優秀。央美這所全國頂尖的美術學院,堪比綜合類大學中的清北。沈荻敢想敢說,不是年少輕狂,而是從小就在課業之餘係統學習美術,是真正的童子功。\\n\\n宋少戈還記得畫室老師姓鄒,是雲川小有名氣的畫家,早年畢業於央美油畫係。偶然去少年宮做評委時,發現才五歲的沈荻色彩感知和造型能力都遠勝一般孩子,一眼認定這是個老天爺賞飯吃的好苗子,毫不猶豫地就把他招進了自己的畫室培養。\\n\\n後麵因沈父意外去世的家庭變故,狄青華一度經濟拮據。鄒老師寧肯減免學費,也不願放棄沈荻,多年來一直傾儘心力按照最高標準來訓練他。\\n\\n狄青華比較務實,覺得搞純藝術要出頭很難。宋少戈多次聽她提起過,說鄒老師央美畢業也冇闖出太大名堂,最終還是隻能回到雲川開培訓班。所以儘管鄒老師一再遊說讓沈荻走專業道路,他在美術界有人脈可用,狄青華卻一直冇鬆口。\\n\\n宋少戈也知道,其實狄阿姨也能畫兩筆,隻是年輕時冇有學習機會。在發現沈荻繼承了自己的基因後,就送他去學畫畫了。但她認為畫畫不過是錦上添花的技能,從不曾放鬆沈荻的文化課學習,希望他還是考一個綜合類的大學,徹底走出雲川這個小城市。\\n\\n但宋少戈一直覺得沈荻將來一定會走藝術道路。她聽了沈荻的表態,扭頭看著他笑:“那一起加油。”沈荻也看著她笑:“一起去看更大的世界。”\\n\\n這是一次並不隆重的許願和約定,甚至毫無鋪墊,就那樣自然地順著話頭說了出來。一直要到很多年後,宋少戈才醒過神來,這其實是命運張牙舞爪前假裝和善的預演。\\n\\n她也冇想到自己有一天真的走遍了全國,看到了比雲川更大的世界,隻是身邊不再有沈荻。\\n\\n得益於這些年的工作經曆、攢下的人脈和一小筆錢,為了能更加靈活自由地尋人,她開始用“邵歌”的網名,嘗試做旅遊博主,做了一個叫“少年行歌”的文旅賬號,與各種OTA平台及社群平台合作。通過分享經曆、攻略和心得,又因文筆和拍攝的照片都出眾,幾年下來,積累了大量粉絲和關注者。\\n\\n一家北京的MCN機構看中她在文旅領域的流量和影響力,向她拋出了橄欖枝。簽約後,她得到了更多的資源和支援。文旅號越來越火的同時,宋少戈萌生了通過文旅號引流,再做一個全新公眾號的想法,專門講述案件和懸疑故事。\\n\\n最初她隻是寫寫年代久遠的中外奇案懸案,後來便通過法醫粉絲,開始嘗試與各地的警察法醫合作,寫最貼近生活的真實案件,深入挖掘背後故事,再加上一些自己的分析見解,漸漸吸引了一批熱愛推理和懸案的年輕粉絲。她不光是為了賺更多的錢,更想藉著與各地警方的合作,多一分找到爸爸的機會與希望。\\n\\n外麵響起房卡開門的滴滴聲。宋少戈探身看了看,叫了一聲:“裴裴?”\\n\\n裴裴開門進來,一身非常還原的毛利蘭cosplay裝扮。她是個東北姑娘,23歲,家境富裕,剛從美院畢業,性格爛漫可愛,開朗直率。十年前曾是宋少戈在東北打工做家教時的學生,十年後身兼數職——閨蜜、助理、美編、責編、運營。\\n\\n裴裴一邊換鞋一邊迴應:“誒,少戈姐你回來了呀。”\\n\\n“嗯,剛回來一會兒。”宋少戈打量她,不由笑了,“頭髮真夠還原的。”\\n\\n裴裴一臉得意:“那是,裴大人我多敬業啊。整個漫展有好幾個cos小蘭的,隻有我是用真發造的型。”她擺出一箇中二的奮鬥動作,“髮量王者,明天我得上頭條。”\\n\\n宋少戈被她逗得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倏爾陷入某種思緒。裴裴從小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快樂又溫暖的氣息,像擁有治癒一切的力量,總會讓她想起少年時的沈荻。\\n\\n網上常有人分享“世界上另一個我”的奇遇或感慨,如果少年沈荻和裴裴有緣認識的話,也許兩人也會發出同樣的“世另我”驚歎吧。\\n\\n就在宋少戈神遊時,裴裴一眼看到飛機風鈴,便走過去撥弄:“剛買的?還挺好看。”突然發現翅膀上的G&D水印,不由一臉瞭然的樣子:“姐,你來一次杭城就買一次這個人的作品,鐵粉啊。”\\n\\n宋少戈笑了笑,冇接話茬,反問起裴裴的工作進展來:“汪先生民宿的插畫什麼時候能畫完?”\\n\\n“明天上午我還要去漫展幫朋友化妝,中午回來。再畫個兩三天就差不多了,不會耽誤汪先生的事兒。你那邊怎麼樣?”\\n\\n宋少戈歎了口氣:“趙法醫出差,呂警官中途被叫回去開會了,案子還冇聊呢,要重新約時間。不過我媽打電話說她要和朋友出去玩,我們正好踏實待幾天。”\\n\\n裴裴也有些驚奇:“阿姨狀態越來越好了啊,都主動交朋友了。”\\n\\n“是啊,我也冇想到。這樣我出差什麼的就放心了,也不用老讓你去陪她。”\\n\\n宋少戈一邊說著一邊檢閱著讀者留言。裴裴伸了個懶腰:“那我卸妝洗澡去了。姐,你也彆太晚。”\\n\\n“去吧,我看看留言,把讀者的評論展示出來,一會兒也睡了。”\\n\\n2018又在另一篇故事下發表了評論,還是隻有“支援作者”四個字,頭像卻已經換成了風景。\\n\\n宋少戈點開私信,自己那句“請問頭像是雲川的標誌性老鵰塑嗎?”孤零零地掛著,2018冇有回覆。\\n\\n宋少戈仔細看新頭像,是層巒疊翠的山峰。\\n\\n她凝神思考片刻,把頭像導入識圖軟件,很快出來了相似角度的圖片——一座位於西昆的山,從拍攝角度看,是從一家山頂民宿的窗戶向外拍的。\\n\\n宋少戈仔細檢視對比搜尋結果,顯示是西昆馬背山上一家叫雲上山居的民宿。她檢視地圖,離雲川四百多公裡,並不算太遠。宋少戈突然想到什麼,不由嚇到一驚。\\n\\n如果這個2018真的是爸爸,會不會就藏身於馬背山?\\n\\n她按照網頁上留下的民宿預約電話打過去,撥打好幾次,都無人接聽。\\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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