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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弈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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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對弈相思 · 沈昭寧

第2章 毒 毒------------------------------------------,劃破了正堂裡緊繃到極點的寂靜。,手裡的聖旨啪嗒掉在地上。她提起裙襬就往後院跑,動作快得像一隻受驚的鹿。身後傳來李公公驚疑不定的喝問和柳氏撕心裂肺的哭叫,她都顧不上了。,跑過月洞門,跑過那扇她守了十年的房門。,一股濃烈的藥味撲麵而來。不是平常那種苦澀的藥香,而是一種更尖銳、更刺鼻的氣味,像是什麼東西燒焦了,又像是某種植物的根莖被搗碎後散發出的辛辣。。,可看起來像六十多歲。十年的軟禁把他從一個英武挺拔的侯爺變成了一個形銷骨立的病人。他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皮膚薄得像一層紙,底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見。但此刻,這些都不重要了。——青紫,是一種不正常的、近乎發黑的青紫。他的嘴角溢位一絲黑血,已經凝固了,像一條黑色的蜈蚣從他的嘴角爬向耳根。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散了,但奇怪的是,他的表情並不痛苦。,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被毒死的人。,碗底還剩最後一口。藥碗旁邊是一封打開的信,信紙被風吹得微微捲起,上麵隻有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是沈崇遠自己的筆跡——“罪臣沈崇遠,畏罪自儘,以謝聖恩。”,渾身發抖。。她見過死人,她見過母親死,見過祖母死,見過府裡一個又一個莫名其妙“病故”的下人死。她不怕死人。她發抖是因為憤怒,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吞噬的憤怒。。,等了十年,算計了十年。她學會了看藥方,學會了辨毒,學會了在繼母和庶出弟妹麵前演戲,學會了在長安貴婦們的茶會裡套話,學會了用一個孩童的天真掩蓋一切。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可她還是晚了一步。,不是晚了一步。

她慢慢走過去,端起那隻藥碗,低頭聞了聞。

斷腸草。

她認得這個味道。十年前父親第一次“病倒”的時候,她就在父親的藥裡聞過這個味道。那時候她才十二歲,不懂這是什麼,隻記得父親喝下藥後緊緊攥著她的手,用口型說了兩個字——

“彆哭。”

她現在終於懂了。

父親不是在讓她彆哭,他是在讓她彆哭出來。他把所有的眼淚都咽回去了,換成了一句無聲的囑托,然後閉上了眼睛,等了她十年。

十年後,他又喝下了同一碗藥。

沈昭寧端著那隻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始終冇有落下來。她看著父親的臉,看著那張平靜得近乎安詳的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父親是怎麼拿到斷腸草的?

他被軟禁了十年,這間屋子裡的一針一線都被人盯著。他的藥是太醫院開的,飯是廚房做的,連喝的水都要經過三道檢查。他冇有機會接觸任何毒藥,更不可能自己給自己下毒。

除非——

除非這碗藥,是有人替他準備的。

沈昭寧慢慢轉過身。

李公公已經追到了門口,身後跟著幾個府兵。他氣喘籲籲地扶著門框,一眼看見床上的沈崇遠,臉色刷地白了。

“這、這——”

“李公公。”沈昭寧的聲音平穩得不像一個剛死了父親的人。她端著那碗藥,一步一步走向門口,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踩在刀尖上,又像是踩在雲端上。

“家父服毒自儘了。”

李公公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聖旨說家父交通外戚,圖謀不軌,”沈昭寧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紮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如今人證物證俱在,家父畏罪自儘,算是給聖上一個交代。可臣女鬥膽問一句——”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李公公,看向他身後某個方向。院子裡站滿了府兵,火把的光照得每個人臉上明暗交錯,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目光像是鎖定了某個人,某個藏在人群裡的、看不見臉的人。

“這道旨意來得這樣快,偏偏家父就在旨意到的這一刻服了毒,”她說,“這時間,未免也太巧了些。”

院子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還是說——”沈昭寧的聲音輕了下去,輕得像一根羽毛,卻重得像一座山,“有人早就知道聖旨會來,所以提前給家父備了這碗藥?”

李公公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當然聽懂了沈昭寧在說什麼。她在說這不是自殺,是滅口。她在說有人搶在聖旨到達之前殺死了沈崇遠,然後偽造了畏罪自儘的現場。她在說這樁案子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交通外戚”,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

而最要命的是——她說得對。

李公公在宮裡三十年,什麼樣的陰謀詭計冇見過。他一眼就看出來這碗藥有問題。沈崇遠被軟禁十年,怎麼可能自己弄到斷腸草?就算他藏了十年,為什麼要選在今天服毒?他早不服晚不服,偏偏在聖旨到的這一刻服,這說得通嗎?

說不通。

可說得通說不通,不是他該管的事。他的差事是傳旨抄家,不是查案。他隻需要把這裡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報上去,至於上麵的人怎麼想、怎麼做,那是上麵的事。

但沈昭寧剛纔那番話,不是對他說的。

她是說給院子裡每一個人聽的。是說給府兵聽的,是說給柳氏聽的,是說給那些明天就會把訊息傳遍長安的耳朵聽的。她把一樁鐵板釘釘的“畏罪自儘”攪成了一樁疑案,把沈崇遠從一個罪人變成了一個可能的受害者。

這樣一來,沈家的案子就不再是簡單的抄家滅族,而是一樁需要“徹查”的懸案。

而隻要案子還在“徹查”,沈家的人就暫時不會死。

李公公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複了宮裡人的分寸:“沈大小姐節哀。侯爺的事,咱家會如實稟報聖上。至於這道旨——”他看了一眼地上那道明黃絹帛,“該抄的家還是要抄,該拿的人還是要拿。大小姐是聰明人,應該明白。”

沈昭寧垂眸,福了福身:“臣女明白。”

她當然明白。父親的死換不來沈家的平安,但至少換來了一件事——一個機會。一個讓宮裡知道沈家冇那麼好欺負的機會。一個讓聖上開始懷疑這道旨意背後另有隱情的機會。

至於她自己——

沈昭寧低頭看著地上那攤藥漬,眼底終於浮上一層薄薄的水光。

父親,您教我的第一課,是活下去。

您教我的最後一課,是用死來活。

女兒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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