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Mrs. Borghese
宋棠答不上來。
嘴張了兩下,喉嚨裡憋著一股氣上不去下不來。
他的問題擱在兩個人中間,帶著笑音,帶著剛才那句“一輩子都待在我身邊”的餘溫。
她想說點什麼把場麵扳回來,腦子一團漿糊,嘴比腦子快——
“花五千萬就了不起了?”
話出口她自己先噎住。
五千萬,幾鍾前還把她整個人砸懵的數字,從她嘴裡冒出來,口氣竟然跟在說五塊錢。
維克托看著她,嘴角的弧度又往上走了一分。
她慌了,伸手在他肩頭推了一把:“你別笑!”
他任由她推,肩往後仰了仰就靠回椅背上,眼眸裡盛著她通紅的整張臉。
“沒笑。”
“你明明在笑!眼睛都在笑!”
“眼睛是它自己要笑的,”他說,“管不了。”
宋棠咬住下唇瞪他。
這個人……
三下敲門聲打斷了她,節奏很輕,很規矩。
馬爾科側身去開,一個穿炭灰製服的女人走進來,白手套托著一隻扁平的深藍絨麵展示盒,朝維克托微微欠身。
法語說了一句話,維克托抬了抬下巴示意可以。
盒蓋翻開了。
帕帕拉恰躺在深藍絨麵的凹槽裡。
比展示台上隔著整間大廳看到的要小——實物永遠比想象中小,可顏色是活的。
粉橙色的光澤從最深處一層一層泛上來,邊緣滲出極淡的金,朝中心走又沉進一種將熟未熟的桃色。
Padparadscha,僧伽羅語,蓮花的顏色。
她在莊園書房的圖錄裡讀到過這個詞條,那天下午窗外在下雨,她盤腿坐在維克托書桌前翻到這頁就挪不開眼了。
印刷紙上的粉和橙隻是兩種顏色,此刻在眼前三寸的距離上,它們融成了同一樣東西。
“可以碰嗎?”她小聲問。
展示盒遞到她麵前。
她伸出手指,停在石頭上方,回頭看了維克托一眼。
他在看她。
不是看寶石。
半闔著眼,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全身的注意力沉沉地擱在她身上。
她的指尖落下去了。
冰涼、光滑,指腹蹭過切麵的稜線,幾何的精密在觸感裡化成細細的冰紋。
維克托伸手把那顆帕帕拉恰從凹槽裡取出來,擱在她攤開的手心上。
石頭比看起來沉,粉橙的光從掌紋縫隙裡溢位來,順著指頭的弧度往指尖流淌。
她下意識用另一隻手攏住,捂了幾秒,冰涼褪去,變得微微溫熱,好像活過來了。
“書上說每一顆的粉橙比例都不一樣,”她湊到窗玻璃邊上借光,翻來覆去看,“沒有兩顆完全相同……”
“嗯。”
“估價五百多萬你報五千萬。”
“嗯。”
“你是不是傻。”
“可能吧。”
她偏過頭瞪他,他靠在椅背上看她掌心裡的光,神色淡得很。
可那雙灰眼睛底下的東西一點都不淡,濃,稠,燙,全壓在那層淺灰色下麵不動聲色地翻滾。
宋棠被他看得後頸發麻,把拳頭攥緊了一點,手指合攏把帕帕拉恰裹在掌心裡。
“這是我的了?”
“寫你名字。”
“真的?”
他看向那個等在一旁的製服女人:“Mrs. Borghese,以我太太的名義入冊。”
製服女人欠身退了半步,開始在隨身的平板上錄入資訊。
馬爾科在角落裡也掏出手機備忘。
宋棠低頭看自己攥著石頭的拳頭,左手無名指上的祖母綠婚戒折出一截冷光,和掌心裡捂熱的粉橙遙遙相對。
鼻子忽然有點酸,說不上來為什麼。
她吸了吸鼻子,仰起臉沖他笑了一下,眼角還掛著沒幹的淚痕,嘴唇彎出一個帶水光的弧度。
剛才質問他“你根本不愛我”的人是她,這會兒笑得眼睛亮晶晶的人也是她。
維克托的指節在扶手上蜷了蜷,沒伸過去。
“我想下去看看。”
這句話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有點意外。
可念頭一起就按不住,包廂的單向玻璃從頭到尾隔開了一切,穹頂大廳、水晶燈碎下來的星子、那些舉著號牌的麵孔,全擱在另一側。
她想走進去,踩在那塊地毯上。
“就走一圈,”她把帕帕拉恰小心放回絨麵凹槽,合上盒蓋,抬起頭來,“看一眼就回來。”
維克托沒應聲。
底下大廳裡拍賣師正在報Lot 289的估價,法語的數字隔著單向玻璃嗡嗡地傳上來,填滿了包廂裡忽然拉長的沉默。
宋棠盯著他的臉。
她認識這種沉默,接下來他會叫她“暮暮,然後用一個聽上去合情合理的理由把這扇門重新關上。
還沒等他開口,馬爾科的褲袋裡震了一下。
很短的一震,訊息提示。
他垂眼掃了一下螢幕,手指捏緊了手機邊框,抬起頭,目光越過宋棠,落在維克托臉上。
維克托接住了那道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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