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就此沉淪
維克托的手沒離開她的頭髮。
他朝隔音玻璃的縫隙傾了傾身,義大利語從喉嚨深處遞出去,三句話,每一句都短到隻剩骨架:跟住,確認她的車是往洛桑方向還是機場,大廳左三排那個翡翠耳釘的女人一小時內給我身份。
馬爾科回了一個字。
隔音玻璃升上去了。
他的手指還埋在宋棠的發間,指腹緩緩地、一下一下地順著她頭頂的發旋往下捋。
她窩在他肩膀和車門之間那片陰影裡,盒子擱在膝蓋上,專註的看著帕帕拉恰,腦海裡想著東西,以至於沒聽清他剛剛在說什麼。
“鑲戒指的話,用什麼金屬好看?”她仰起臉問他。
“玫瑰金。”
“為什麼?”
“襯你的膚色。”
她歪著頭想了想,把左手伸到他眼前晃,祖母綠戒指在車內昏暗的光線裡沉沉地綠著:“那這個呢,這個是鉑金的吧?”
“白金。”
“有什麼區別?”
“硬度不同,”他的視線落在那枚戒指上麵停了一瞬,“這枚是老工藝,純手工鍛造的底托,現在已經沒幾個匠人做得出來了。”
他沒說的是:這枚戒指的內壁刻著一行極小的字母。
VEB,他名字的縮寫。
她戴了兩個月,從沒翻過來看。
他知道她不會翻,失憶後的宋棠對一切現成的東西都照單全收,丈夫給的戒指戴上就好,誰會去細看內壁刻了什麼。
可他仍然刻了。
那三個字母嵌在金屬裡麵,貼著她無名指的麵板,她感受不到,他知道它在那裡。
這就夠了。
宋棠收回手,抱著盒子往他懷裡拱了拱。
他的西裝外套還搭在她肩上,領口大了一截,露出鎖骨和肩窩之間一小片麵板,昨晚的吻痕已經淡成淺褐色的印子,藏在真絲的褶皺下麵。
她渾然不覺,蹭了兩下找到一個舒服的角度,後腦勺枕在他的胸口,閉上了眼睛。
車窗外日內瓦往後退去。
梧桐樹的金葉子被風捲起來又落下去,湖麵在建築的縫隙間閃了幾下就不見了。
維克托低頭看她。
呼吸慢下來了,胸口隨著氣息起伏,帕帕拉恰的盒子跟著一同浮沉。
她大概以為自己安全。
這輛車、這件外套、這個胸膛,她以為這些東西屬於“家”的範疇。
她信了。
兩個月前從那張床上醒過來、聽見“我是你丈夫”這句話的時候她哭著信了,此刻她枕著他的心跳睡過去,信得更深了。
五千萬買下來的那塊石頭擱在她膝蓋上,另外五百六十萬的紅寶石已經在蘇富比的保險櫃裡等著配送,加在一起的數字對她來說隻是一個很大的、不太真實的概念。
她不知道這兩個數字加起來還不到博爾蓋塞家族流動資金的零頭。
她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座以她的尺寸量身打造的牢籠,每一根欄杆都包裹著天鵝絨。
她什麼都不知道。
他伸手把她肩上滑落的外套領子拉回來,動作很輕。
她在睡夢的邊緣哼了一聲,眉頭皺了皺,嘴唇動了動,含含糊糊地叫了他一聲,不是維克托,是那個隻有她會叫的、帶著鼻音的昵稱。
他的手停在她肩膀上,五根手指蜷緊了又鬆開。
胸腔裡湧上來的那股東西又燙又澀,堵在喉嚨口吞不下去。
她叫他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在疼。
一種無法歸類的、漫無邊際的疼,從她蹭在他胸口的後腦勺開始蔓延,順著肋骨一路灌到四肢百骸。
她越信任、越毫無防備地朝他敞開,這種疼就越深。
因為他配不上。
她信的那個丈夫不存在。
她愛的那個人是他花了兩個月時間親手捏出來的泥像——溫柔、縱容、有求必應。
泥像的五官是他的,聲音是他的,體溫是他的,泥像底下的骨架也是他的,可泥像不會告訴她這一切從何而來。
泥像不會告訴她五年前澳門那座私邸裡有個二十六歲的男人被香檳淋濕了袖口就此溺進去,此後每一天都在這場溺水中越陷越深。
泥像不會告訴她他攔截了她父親找來的所有線索,把一個家庭的絕望拒在莊園的高牆之外。
手機在他內側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單手摸出來,螢幕亮了:馬爾科。
兩行字。
「翡翠耳釘女人確認身份:Hélène Vasseur,日內瓦本地藏家,與803無關聯。」
「803車輛已上A1公路,方向洛桑,機場方向排除,持續跟蹤中。」
他鎖了螢幕,放回口袋。
懷裡的人翻了個身,臉埋進他襯衫裡,帕帕拉恰的盒子從膝蓋滑到座椅縫隙間。
他拿起盒子放到一邊,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肩,把她攏緊了。
車平穩地駛上高速公路,日內瓦的天際線在後視鏡裡縮成一條灰藍色的細線。
馬爾科從副駕的位置調了一下後視鏡角度,讓鏡麵避開後座。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