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恩裡科·博爾蓋塞
莫羅打了十一通電話,恩裡科·博爾蓋塞是最後一個。
維克托的父親住在西西裡南部一座石砌別墅裡,院子種著檸檬樹和夾竹桃,配四個看護、一個管事、一個廚子。
老頭子每天乾三件事:早上陽台讀報,下午花園散步,晚上一杯酒一場日落。
體麵的流放,周全的遺忘。
先接電話的是管事,聽出莫羅的聲音,沒多嘴,去請人了。
恩裡科的嗓音從聽筒那頭過來的時候比三年前沙了一截,拖著地中海傍晚的倦意。“莫羅。”
“恩裡科先生,晚上好,我受先生委託通知您一件事。”
“說。”
“先生已於今年與宋棠小姐結婚,宋太太將出席今年的聖誕聚會。”
電話線隻剩蟬鳴。
五秒,十秒。
“……你再說一遍。”
莫羅用一模一樣的語調、一模一樣的斷句重複了一遍。
聽筒那頭傳來一聲悶響,什麼東西磕上了實木扶手。
“結婚。”恩裡科把這兩個字嚼了嚼,“維克托結婚了。”
“是。”
“我的兒子,維克托·埃德蒙多·博爾蓋塞。”
“是。”
“那個連聖誕節寄酒都不肯附一張紙條的維克托。”
莫羅沒有接這句。
“姓宋?”恩裡科的語速忽然快起來了,倦意蛻了個乾淨,“哪裡人?什麼家世?多大年紀?”
“這些細節先生沒有授權我透露。”
“我是他父親。”
“是的,恩裡科先生,先生沒有授權我透露。”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然後恩裡科發出了一種很古怪的聲響,咳嗽和笑攪在一起,粗礪,從嗓子根上硬擠出來的。
“好,好好好,跟自己老子通個氣也得先過你的嘴。好。”
莫羅等著。
“婚禮呢?什麼時候辦的?請了誰?”
“沒有舉行婚禮。”
沉默拉長了。
“沒有婚禮。”恩裡科重複了一遍。
“是。”
“那怎麼結的?去市政廳蓋了個章?”
莫羅沒有回答。
恩裡科在西西裡夜色裡坐了很久,背景裡蟬鳴換了個調子。
“……她知不知道她嫁的是什麼東西?”
這句話掉下來的時候,莫羅握話筒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
“恩裡科先生,您還有其他問題嗎?”
“沒了。”
莫羅正要道晚安。
“等等。”
“在。”
“替我準備一份禮物,聚會上給那姑孃的。”
“請問您希望準備什麼?”
電話那頭又是長久的安靜。
一個困在檸檬樹和夾竹桃之間坐了好幾年的老人,正在認真思考怎麼給一個素未謀麵的兒媳挑禮物。
這件事的難度大概超過了他晚年經手的任何一樁事務。
“……女人喜歡什麼?”
“這個問題我不太有資格回答。”
“珠寶?”
“先生在珠寶方麵已經——”莫羅把後半句截了,“珠寶恐怕不是最佳選擇。”
“那什麼是?”
“如果您允許我提一個建議:手寫一張卡片,或許更合適。”
電話線裡的蟬鳴填了好一段空白。
一個從不寫信的父親,要給一個從不附信的兒子的妻子,寫一張卡片,這個提議的重量把恩裡科壓住了。
“……我想想。”
“好的,晚安,恩裡科先生。”
“莫羅。”
“在。”
“他是認真的嗎。”
莫羅站在維多利亞宮東翼走廊盡頭。
窗外莊園沉進十二月的黑裡,遠處主臥的視窗亮著暖黃色的燈,大概還沒睡。也可能已經睡了,燈是留給她的。
“我從未見先生如此認真。”
電話結束通話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三點。
從維多利亞宮到羅馬城郊的博爾蓋塞老宅,車程不到三小時。
宋棠坐在後座右側,維克托在她左邊。車窗外的歐洲腹地在冬天是灰撲撲的,枯草連著枯樹連著鉛色的天。
她從上車就開始揪自己的裙擺,酒紅色絲絨被她捏出了好幾道褶。
“你別揪了。”維克托沒抬頭,在看手機上的什麼郵件。
“我沒揪。”
他伸手過來,把她攥著裙擺的手指掰開了,握在掌心裡。
她掙了一下沒掙動,也就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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