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罕見的硬氣

宋棠換了睡衣。

酒紅裙子疊好擱在椅子上，她穿了一件維克托的T恤，深灰色，領口鬆垮垮的，下擺蓋到大腿中段。

衣櫃裡莫羅明明給她準備了真絲睡衣，但她就是要穿他的。

她爬上床，把四隻枕頭重新碼了一遍，兩隻疊高了靠在床頭板上當靠墊，一隻抱在懷裡，一隻留給維克托。

鵝絨被拉到胸口，她從裙子的暗兜裡掏出了那張卡片。

奶白色厚卡紙，巴掌大，歪歪扭扭的義大利語。

她湊近檯燈，一個詞一個詞地辨認，Benvenuta，她認得，歡迎。

後麵的詞她不認識，筆畫太潦草了，有幾個字母交疊在一起，鋼筆尖刺破了紙麵。

那個塗掉重寫的詞在燈光底下更明顯了，原來的墨跡被一道一道橫線覆蓋，旁邊重寫了一遍，第二遍的字跡比第一遍還抖。

老人家的手，握不太穩筆了。

她把卡片翻過來，背麵空白，翻回正麵，又盯了一會兒。

浴室門開了。

維克托出來的時候頭髮半濕，他看見宋棠抱著枕頭窩在被子裡，手上舉著那張卡片對著燈照來照去。

“你幫我念一遍嘛。”她把卡片朝他晃了晃。

“他說了讓你自己學。”

“可是我學不會！我就認識一個benvenuta！”

維克托擦著頭髮走過來，坐到床的另一側。

床墊隨著他的重量沉下去，宋棠立刻把卡片遞到他麵前，幾乎懟到他鼻子上。

“就念一遍，唸完我就睡覺，不念我接著鬧。”

他撥開她的手，把毛巾搭到床頭櫃上。

“你學義大利語，明天開始。”

“那要學到什麼時候才讀得懂啊！”

“看你天賦。”

“維克托！”

他躺下來了，伸手關掉了他那側的檯燈。

房間暗下去一半，隻剩宋棠那側還亮著。

他閉上了眼睛，被子拉到胸口，呼吸平穩得好像下一秒就能睡著。

宋棠氣鼓鼓地瞪著他。

“我真搬客房了啊。

“門口第三間，被子在櫃子最上層，夠不著可以叫莫羅。”

她張了張嘴，卡片攥在手裡，半晌沒蹦出下一句話。

“……你怎麼什麼都準備好了。”她嘟囔了一聲。

跟他住了快三個月，這是頭一回他沒接她的招。

往常她嘴巴一抿、眼睛一瞪，這人就繳械了，快得連她自己都覺得沒意思。

今天倒好，槍口對準了，對麵那人把彈匣卸了還給她，外加一張地圖示好了路線。

他沒睜眼，嘴角的弧度在暗處幾乎看不清。

宋棠把卡片放到自己這側的床頭櫃上，啪地關了檯燈。

房間徹底暗下來，窗簾沒拉嚴，羅馬城郊十二月的月光從縫隙間漏進來一條灰白的細線，橫在被麵上。

她在黑暗裡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三秒，五秒。

被窩裡一隻手伸過來，手臂從她腰側繞過去，掌心貼在她小腹上，把她整個人往後攏了攏。她的後背貼上了他的胸膛，他的下巴放在她頭頂。

“討厭。”她說。

他沒答，呼吸打在她發頂上。

宋棠的身體一點一點鬆下來，從肩膀開始往下卸力，他掌心的溫度透過T恤渡到她肚皮上，暖烘烘的。

她的手摸到了他的手背，手指順著骨節往下滑，插進他指縫裡扣住了。

“我會學義大利語的。”她說，聲音已經帶上了睏意的糊調，“學會了我就自己讀，不用你唸了。”

“嗯。”

“到時候我用義大利語跟你爸聊天，讓他看看，你教得到底好不好……”

後半截話散進了枕頭裡，呼吸漸漸綿長了，拉成一條平穩的曲線。

手指還扣著他的，力道慢慢鬆開，鬆到隻剩指尖搭著他的掌心。

維克托睜開了眼睛。

月光那條灰白的細線橫在被麵上，從他的手臂上方經過。

她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有一股洗髮水和酒精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翻身之後T恤領口歪得更厲害了，後頸露出來一段，月光把那片麵板照成淺青白色。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頭頂，落到她那側床頭櫃上。

那張卡片擱在檯燈底座旁邊，月光下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白色小方塊。

他沒動。

他不需要看那張卡片，莫羅打電話通知恩裡科的那天晚上就安排人把內容轉述給了他。

一句話，歪歪扭扭的一句話：

Benvenuta nella famiglia. Abbi cura di lui — non sa farlo da solo.

歡迎來到這個家，照顧好他——他不會照顧自己。

窗外羅馬城郊的夜空沒有星星。

月亮被一層薄雲裹著，光線過了一層紗，柔得失去了形狀。

宋棠在他懷裡翻了個身，臉埋進他胸口，嘴唇蹭著他的鎖骨。

維克托收緊了擱在她腰後的手臂。

樓下隱隱傳來壁爐架上那座老座鐘報時的聲音，沉悶的，一下，兩下。

淩晨兩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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