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偏見消散,溫暖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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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棲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來時,首先感受到的是透過窗戶灑在臉上的、暖洋洋的陽光。空氣裡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還有……雞湯的香氣?
她眨了眨眼,發現自已還在賀嶼的診所裡,躺在乾淨的病床上,身上蓋著柔軟的薄被。窗外傳來隱約的人聲,不是驚恐的哭喊,而是尋常的、帶著煙火氣的說話聲,偶爾還夾雜著幾聲輕笑。
門被輕輕推開,賀嶼端著一個托盤進來,上麵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幾樣清淡小菜,還有一碗白粥。
“醒了?”賀嶼看到她睜著眼,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意,將托盤放在床頭櫃上,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嗯,燒退了。感覺怎麼樣?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衛棲搖搖頭,想坐起來,卻發現身體軟得不像自已的,尤其是腦袋,像塞了一團棉花,又沉又暈。“有點冇力氣,頭昏。”
“正常。精神力透支過度,需要時間恢複。來,先喝點水,再吃點東西。”賀嶼扶著她坐起,在她背後墊好枕頭,動作細緻又專業。他先遞過一杯溫水,看著她小口小口喝下,才端起那碗雞湯,用勺子輕輕攪動,吹涼。
“我……自已來。”衛棲有些不自在。
“彆動,你現在是重點保護對象。”賀嶼的語氣不容拒絕,舀起一勺湯,送到她嘴邊,“嚐嚐,趙姐守著小火燉了三個時辰,說是專門給你補身子的。林阿婆也送來了她祕製的涼茶,說你醒了就喝。”
衛棲怔怔地就著他的手喝下。雞湯很鮮,溫度剛好,一股暖流從喉嚨滑到胃裡,驅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她看著賀嶼專注的側臉,看著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心裡某個地方,柔軟得一塌糊塗。
“外麵……怎麼樣了?”她問。
賀嶼一邊喂她,一邊簡單說著她昏睡後發生的事。
那天曬穀場上醒來的人,起初都有些迷糊,但身體並無大礙,休息後很快恢複。關於“噩夢”和“魘魔”的事,經過那晚的共同經曆,已經不再是秘密。鎮上的氣氛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
最大的變化來自趙芳。她像是徹底變了個人,不再東家長西家短,而是主動攬下了照顧部分體弱昏迷者的活兒,端茶送水,毫無怨言。李建國身體好了之後,更是成了衛棲的“義務宣傳員”兼保鏢,誰要是對衛棲還有半點微詞,他第一個瞪眼。夫妻倆還正式去林阿婆家,當著街坊四鄰的麵,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悔恨的眼淚流了滿臉。林阿婆扶起他們,也掉了淚,說了句“過去了,都過去了”,幾十年的心結,算是真正解開了一半。
陳警官忙得腳不沾地,一邊要寫報告(當然,隱去了超自然部分,隻說是集體心因性反應和氣體泄漏可能的關聯,反正上級派人來查也查不出所以然),一邊還要調解那些因為這次事件而徹底說開的陳年舊怨——現在大家有了“共同對抗過怪物”的戰友情,很多事反而好說了。
鎮子還是那個鎮子,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巷子口遇到,會真心實意地打聲招呼;誰家做了好吃的,會給孤寡老人端一碗;孩子們玩耍吵了架,大人會拉著彼此說“算了算了,都是共過患難的”;連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樹,樹根處都被悄悄繫上了不少祈求平安的紅布條。
“哦,對了,”賀嶼又喂她一口粥,語氣尋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的出租屋,昨天趙姐帶頭,組織了幾個街坊去幫你重新收拾了一遍。牆上那些紅漆字都刮乾淨了,重新刷了漿。窗玻璃原來有裂的,也換新的了。屋裡收拾得挺乾淨,還添了幾樣簡單的傢俱。說是……一點心意。”
衛棲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假裝吹粥。她想起那扇被潑了紅漆、寫滿惡毒字句的門,想起那些躲避嫌惡的眼神,想起無數個獨自吞嚥冰冷的夜晚。而現在……
“還有這個,”賀嶼放下粥碗,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鼓鼓囊囊的、洗得發白的舊布包,放在衛棲手裡,“是大家悄悄塞到我這兒,托我轉交給你的。我冇看,但摸著像零錢,還有一些紙條。”
衛棲打開布包,裡麵果然是一些疊得整整齊齊的零錢,有一塊的,五塊的,十塊的,皺巴巴,卻乾乾淨淨。錢中間,夾著好些小紙條。
她抽出一張,字跡歪扭:“衛棲丫頭,對不起,以前是嬸子糊塗。這點錢買點好吃的,早點好起來。”
冇有落款,但衛棲認得,是巷尾那個總說她“晦氣”的胖嬸的筆跡。
又一張,字跡清秀些:“姐姐,謝謝你救了我爸爸。這是我攢的零花錢,給你買糖吃。”
畫了一個笑臉。
再一張,隻有三個字,寫得用力:“謝謝你。”
是李建國的字。
還有一張,是林阿婆的:“丫頭,鋪子永遠給你留一碗涼茶,阿婆等你。”
衛棲一張張看著,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掉下來,砸在那些皺巴巴的零錢和樸素的字條上。她不是委屈,而是一種被洪流般的溫暖猝不及防擊中的酸澀和脹痛。原來,被人在意、被人感謝、被人小心地嗬護著,是這樣的感覺。
賀嶼冇有說話,隻是默默遞過來一張紙巾。等她情緒稍微平複,才緩緩開口,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和:“你看,衛棲,你的善良,從來不是弱點。它是火種。你點燃了第一盞燈,現在,整個鎮子都因為你,亮起來了。”
他看著她哭得紅腫的眼睛,認真地說:“你不是‘不祥之人’,你是青嶼鎮的‘擺渡人’。你把很多人,從偏見的泥潭、從噩夢的深淵,渡回了溫暖的岸邊。包括……渡了我。”
衛棲抬起淚眼,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賀嶼笑了笑,那笑容沖淡了他身上一貫的冷靜疏離,顯得格外真實。“我來這裡,起初隻是為了一個疑難病例。我不信怪力亂神,隻信科學。是你,讓我看到了世界的另一種可能,看到了人心可以有多黑暗,也可以有多光明,看到了一個人可以有多堅韌和勇敢。”
他頓了頓,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覺的紅,但眼神依舊坦誠而專注,“衛棲,如果我說,我不想走了,我想留在這個鎮子,不是以調查醫生的身份,而是以……一個想和你一起,繼續點亮更多燈的人的身份。你……願意讓我留下嗎?”
窗外的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兩人身上。遠處傳來孩子們嬉戲的笑聲,還有不知哪家在播放老舊的收音機,咿咿呀呀地唱著溫暖的小調。
衛棲看著賀嶼,看著這個在她最孤立無援時伸出援手,在她麵對未知恐懼時堅定站在她身旁,理性又溫柔的男人。很久,很久,她慢慢地,很輕,卻很堅定地點了點頭。
淚水還掛在睫毛上,但她終於露出了一個真正的、毫無陰霾的、帶著點羞澀和無比釋然的笑容。
賀嶼也笑了,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被子上的、還有些冰涼的手。
掌心的溫度,一路暖到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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