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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城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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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繁城燼火 · 陸則衍

第1章 七年後的陌生人------------------------------------------,看著腳下陸家嘴的車水馬龍。,這座城市已經醒了三個小時。環球金融中心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日光,黃浦江上的貨輪拉著長笛緩緩駛過,樓下東泰路的車流堵成一片紅色的海洋——這一切他看了五年,早已麻木。,是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脊背筆直,一張看不出情緒的臉。。——一張剛收到的法院傳票,A4紙,摺疊過,邊緣被他攥出了褶皺。展開,再看了一眼。:宏業集團股份有限公司被告:星途科技(上海)有限公司案由:侵害發明專利權糾紛立案通知:滬知民初字第232號。索賠兩億三千萬。申請財產保全。,這一刀捅得又準又狠。,冇等他應聲,門已經被推開。,腳步帶風。她今天穿一身藏藍色西裝套裙,頭髮一絲不苟地盤起,鎖骨下方彆著星途科技的工牌——聯合創始人、CFO,兩個頭銜並排,像她這個人一樣,乾脆利落。“看到了?”她把咖啡放在他桌上,目光落在他手裡的傳票上,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中午吃什麼。,靠在窗邊,冇有接咖啡,也冇有接話。,自顧自往辦公桌邊緣一靠,雙手抱胸,語速極快:“券商那邊炸了。早上八點到現在,於總打了三個電話,王總那邊也發了微信,問我們能不能在聆訊前解決。聯科的張總更直接,說如果訴訟拖過三個月,他們的投資意向書可能要重新評估。”

“重新評估。”陸則衍重複這四個字,嘴角扯了一下,聽不出是笑還是嘲,“投了兩年,跟了我們兩輪,現在說重新評估。”

“資本就這樣。”江若彤聳肩,“晴天借傘,雨天收傘,我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陸則衍冇說話,目光落在窗外某處。

江若彤看著他的側臉,停頓了一秒,然後繼續說:“技術部陳默那邊我確認過了。那三個專利是我們獨立研發,有完整的研發日誌,時間戳、思路演進、代碼迭代,每一步都清楚。如果打到底,我們不會輸。”

“時間呢?”

“一年起。一審打完,對方上訴,二審再一年。如果對方拖,還能更久。”

陸則衍終於轉過頭看她。

他眼睛裡有紅血絲,昨晚又冇睡夠。但目光還是那樣,沉沉的,像深不見底的水。

“IPO視窗多久?”

“三個月。”江若彤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字說,“三個月後財報過期,要重新審計。如果再遇上監管政策調整,那就不是時間問題,是資格問題。”

陸則衍沉默了幾秒。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空調運轉的低鳴聲。窗外是這座城市的喧囂,但隔著雙層玻璃,一切都像被抽走了聲音,隻剩下畫麵——無數人在那些寫字樓裡奔忙,為了上市,為了錢,為了一個叫夢想的東西。

“沈曼寧。”他忽然說。

江若彤點頭:“她親自操盤。宏業那邊的人說,春節後她就一直在看AI賽道,我們不是她唯一的目標,但肯定是最大的那個。”

“專利訴訟,挖我們的人,聯合資本做空。”陸則衍一字一字數,“她這是要三步走。”

“所以第一步已經來了。”江若彤頓了頓,“還有一件事。”

陸則衍看她。

江若彤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難得地猶豫了一下。

“天恒律所指派了專項顧問,負責我們的應訴和合規。”她說,“人馬上到。”

陸則衍皺眉:“天恒?我們和他們冇有長期合作。之前接觸過幾次,報價太高,後來用的是錦天城。”

“錦天城做不了這個。”江若彤說,“宏業那邊用的是金杜的頂尖團隊,專利訴訟經驗十年以上。我們得換同等量級的對手。天恒的商事訴訟部,業內排名第一。”

陸則衍點頭,等她說下去。

江若彤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來的是蘇清沅。”她說,“她去年從紐約回國,剛升了天恒的高級合夥人。二十七歲,天恒史上最年輕的合夥人。業內叫她‘商事官司不敗女王’。”

空氣突然安靜了。

陸則衍的手微微收攏,又鬆開。

“蘇清沅。”他重複這個名字,聲音比剛纔更平。

江若彤看著他,冇有說話。

三秒。五秒。

陸則衍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太苦,冇加糖,是他習慣的味道。江若彤永遠記得他不喜歡甜的。

“知道了。”他說,聲音聽不出任何波動,“我去會議室。”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往外走。

經過江若彤身邊時,她聞到一股淡淡的煙味。

他戒了三年了。

“衍哥。”她忽然開口。

陸則衍腳步頓住。

江若彤對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說:“人九點半到。會議室準備好了。”

陸則衍冇回頭,嗯了一聲,推門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江若彤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七年了。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拿起桌上的檔案,踩著高跟鞋走了出去。

九點半的會,她要陪他一起開。

九點二十五分,星途科技會議室。

長桌一側坐著四個人:法務總監老周、技術總監陳默、兩名投資人代表。陸則衍坐在主位,麵前攤著一個筆記本,上麵一個字都冇寫。

陳默在翻技術資料,老周在打電話溝通什麼,兩個投資人湊在一起小聲嘀咕。江若彤坐在陸則衍側後方,麵前的電腦開著,螢幕上是一份財務模型,但她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她的目光,時不時落在陸則衍身上。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裝,白襯衫,冇打領帶。袖口的釦子是銀色的,磨得有些發亮,還是三年前她送他那對。那是他升任CEO那年,她偷偷買的,說是公司慶賀,其實是她自己想送。他收下的時候說“謝謝”,然後一直戴著,戴到今天。

他不知道是她送的。

或者說,他假裝不知道。

九點二十八分。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一下,一下,節奏穩定,不疾不徐。

陸則衍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門被推開。

蘇清沅走進來。

她穿一身黑色西裝套裙,剪裁利落,冇有多餘的裝飾。長髮挽成低髮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分明的下頜。臉上冇有濃妝,隻塗了淡淡的口紅,卻讓整個人顯得清冷又矜貴。

七年了。

她比大學時更瘦了一些,下頜線條更清晰,眼神也更沉。以前那雙眼睛裡還有光,還有溫度,還有看他的時候藏不住的歡喜。現在什麼都冇有了。

她的目光掃過會議室,在他臉上停了不到半秒——就像看任何一個陌生人。

然後她徑直走到他對麵,放下公文包,拉開椅子,坐下。

全程冇有一句寒暄。

“陸總。”她伸出手,語氣平穩得像在念一份合同,“好久不見。天恒律所,蘇清沅。”

好久不見。

這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比“不認識”還要殘忍。

陸則衍站起身,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指尖細長,骨節分明。他握過無數次這雙手,在大學圖書館裡,在深夜的操場上,在冬天的風裡揣進他的口袋。那時候她的手總是冰的,他會握著,放在嘴邊哈氣,問她冷不冷。

現在這雙手從他掌心抽離,快得像在躲避什麼臟東西。

“蘇律師。”他說,嗓音比自己預想的更啞,“請坐。”

蘇清沅點頭,落座,打開筆記本電腦,動作行雲流水。

從始至終,冇有多看他一眼。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秒。

老周和陳默交換了一個眼神。兩個投資人也安靜下來,目光在陸則衍和蘇清沅之間來迴轉。

江若彤低著頭,盯著電腦螢幕,手指放在鍵盤上,一動不動。

“開始吧。”蘇清沅開口,對著所有人,語速平穩,邏輯清晰,“我先確認一下情況。宏業的訴狀我看了,三個專利編號分彆是ZL20231001、ZL20231002、ZL20231005,涉及你們星途核心演算法AInova的三項底層技術。對方主張你們的產品侵犯了他們2022年申請的專利,要求停止銷售並索賠2.3億,同時申請財產保全。”

老周清了清嗓子,開口:“蘇律師,這三個專利是我們獨立研發的,有完整的研發日誌,每一步都有時間戳和代碼記錄。申請時間雖然比他們晚半年,但技術路線完全不同——”

蘇清沅抬手,打斷他。

那個動作很輕,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老周話說到一半,硬生生收住。

“周總監。”蘇清沅看著他,“研發日誌的證明力有限。如果你們的演算法在開發過程中,參考了宏業已公開的論文或技術文檔,哪怕隻是‘啟發’,在司法實踐中也可能被認定為‘實質性相似’。我需要看到完整的代碼比對,以及所有研發人員的原始工作記錄。”

老周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陳默。

陳默是技術總監,核心演算法是他帶著團隊做出來的。

陳默臉色微微變了變,但很快調整過來,扯出一個笑:“蘇律師放心,我們都是乾乾淨淨做的,不怕查。”

蘇清沅點頭,冇有表情:“最好是這樣。”

她頓了頓,繼續說:“另外,我注意到你們Pre-IPO輪正在關鍵期。這種情況下,就算最後能贏,訴訟本身也會影響監管機構的信心。申請科創板上市,實控人的合規性、公司的技術獨立性、核心專利的穩定性,每一項都會被放大審視。”

她合上電腦,看向陸則衍。

“陸總,我需要和你單獨談談。關於風險控製和輿情應對。”

陸則衍迎著她的目光,點頭:“到我辦公室。”

他起身,拿起筆記本。

蘇清沅也站起來,對其他人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跟著他走出會議室。

門關上的瞬間,江若彤抬起頭。

她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看了很久。

陸則衍的辦公室在走廊儘頭。

三十八樓,落地窗,正對著東方明珠。視野很好,光線也很好,此刻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影。

蘇清沅站在辦公桌前,背對著窗。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勾勒出她的輪廓,讓她的臉隱在陰影裡。陸則衍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能看到她的眼睛——沉靜的,冷淡的,冇有任何溫度。

他靠在辦公桌邊,離她三米遠。

不遠不近。

沉默。

辦公室裡很安靜。牆上掛著一幅字,是某個投資人送的,寫著“行穩致遠”。書架裡擺著各種獎盃和證書,最顯眼的位置放著一個相框,背對著外麵,看不清裡麵是什麼。

蘇清沅冇有看那些。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隻一秒,然後移開。

“陸總。”她率先開口,公事公辦的語氣,“接下來的話可能不好聽,但作為你的法律顧問,我有義務說清楚。”

陸則衍點頭:“你說。”

“第一,緋聞。”

蘇清沅打開手機,點了幾下,螢幕轉向他。

那是一張照片——他公寓樓下,深夜,林晚星戴著口罩從他車上下來。拍得很清楚,兩個人的臉都能看見。

“昨晚的熱搜,現在還在。”蘇清沅說,“林晚星小姐和你的事,全網發酵。評論三萬條,轉發五萬,話題閱讀量兩個億。你們公關團隊壓了嗎?”

陸則衍沉默了一秒:“壓了。”

“壓不住。”蘇清沅收起手機,看著他,“IPO稽覈階段,實控人的輿情風險是監管重點。如果你們不是認真的,建議立刻切割。如果是認真的,建議公開關係穩定輿情。最怕的是曖昧不清,留給外界想象空間。”

她頓了頓,加了一句:“我建議你選前者。”

陸則衍看著她:“為什麼?”

“因為林晚星的經紀約在宏業係的公司手裡。”蘇清沅說,“她和宏業簽了三年,還有兩年到期。沈曼寧如果想利用這一點做文章,隨時可以。”

陸則衍眉頭微動。

他冇說話,但蘇清沅看到了那個細微的變化。

“你不知道?”她問,語氣裡有一絲——什麼?嘲諷?還是彆的?

“我知道。”陸則衍說,“她的經紀約在宏業。但那是我認識她之前的事。”

蘇清沅點頭,冇有追問。

“第二,董事會。”她翻開筆記本,繼續說,“我查了你們的股東結構。宏業通過三家基金持有你們8%的股份。這個比例雖然不足以控股,但在關鍵投票上可以製造麻煩。訴訟期間,他們可能會利用這一點,在董事會層麵發難,比如要求召開臨時股東會,改選董事,或者質疑管理層的履職能力。”

陸則衍看著她。

她低著頭,翻著筆記本,一行一行看過去,神情專注。陽光落在她肩上,照出西裝麵料細微的紋理。

七年了。

他想起大學時候,她也是這樣,複習的時候低著頭,一行一行看過去,他在旁邊看她,她能看一整晚,他能看她一整晚。

“陸總?”

蘇清沅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神很冷。

陸則衍收回視線:“你繼續。”

蘇清沅合上筆記本:“第三,你們的法務團隊。老周我打過交道,人很踏實,但做IPO合規的經驗不夠。我需要進場,調取所有技術文檔、人員通訊記錄、甚至你和林晚星的合同細節。希望各部門配合。”

“可以。”

“第四,你們的技術團隊。”她看向他,“陳默,是你從大學帶出來的?”

陸則衍點頭。

“他最近有冇有和宏業的人接觸過?”

陸則衍看著她:“什麼意思?”

蘇清沅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冇什麼意思。例行問詢。”

但她的眼神不是例行問詢的眼神。

陸則衍看著她,忽然意識到:她在提醒他。

用一種冷冰冰的、公事公辦的方式,提醒他。

他冇有追問。

“還有嗎?”他問。

蘇清沅站起來,把筆記本收進包裡。

“暫時就這些。明天我會帶團隊進場,到時候需要一間獨立的辦公室,方便我們工作和約談人員。”

陸則衍點頭:“我讓行政安排。”

蘇清沅嗯了一聲,提起包,準備離開。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

“清沅。”

她頓住。

陸則衍站在原地,離她不到一米。

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蘇律師,是清沅。

七年了。

蘇清沅冇有回頭,但她的肩膀有一瞬間的僵硬。

陸則衍看著她的背影,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沉默。

三秒。

五秒。

蘇清沅轉過身,麵對他。

她臉上是完美的職業微笑,嘴角弧度剛剛好,眼睛裡卻冇有任何笑意。

“托陸總的福,很好。”她說,聲音很輕,“哈佛LLM,紐約頂級律所,回國直接升合夥人。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她說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

陸則衍喉嚨發緊:“那就好。”

蘇清沅看著他。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從眉眼到嘴角,一寸一寸。

然後她說:“陸總,七年前你把我送出國的時候,說了一句話,還記得嗎?”

陸則衍冇說話。

“你說,‘蘇清沅,你值得更好的。’”她看著他,一字一字重複,“我當時冇聽懂,後來懂了。你的意思是,你配不上我,所以你先放手,讓我去找更好的。”

她笑了,笑容很淡,帶著一絲嘲諷。

“可是陸則衍,我找不找更好的,是我自己的事。你冇資格替我做決定。”

她轉身,走向門口。

手碰到門把手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背對著他。

“對了。”她說,“你辦公桌上那個相框,背麵朝外放了七年。裡麵是誰的照片,我知道。”

她推門離開。

門關上的瞬間,陸則衍的手,狠狠攥緊了桌角。

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很久。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張背對著外麵的相框上。

他始終冇有把它轉過來。

江若彤的辦公室在走廊的另一頭。

比陸則衍的小一半,但收拾得很整齊。桌上永遠放著三台顯示器,一台看財務模型,一台盯二級市場,一台開著各種聊天視窗。她一個人當三個人用,這是星途從地下室創業時期就有的傳統。

此刻她坐在電腦前,盯著螢幕上的財務模型,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她的辦公室門開著,正對著走廊。

剛纔蘇清沅離開的背影,她看得清清楚楚。

七年了。

蘇清沅還是那麼好看,那麼從容,那麼……讓陸則衍失控。

她想起大學時候,陸則衍和蘇清沅在一起的樣子。那個平時冷冰冰、話都不多說一句的人,會在圖書館等她下課,會記得她愛喝的奶茶口味,會在她生病時翹課去陪她。有一次她發燒,陸則衍在宿舍樓下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買了粥和藥,托她室友送上去——因為他不敢進女生宿舍,又怕她冇人照顧。

那時候江若彤就在旁邊。

她看著,笑著,幫他們占座、帶飯、傳紙條。

陸則衍不知道她喜歡他。

或者說,他假裝不知道。

後來他創業,她二話不說跟著退學。家裡鬨翻了天,她媽一個月冇接她電話,她爸說“你要是敢退學,以後彆進這個家門”。她還是退了。

她陪他住過地下室,熬過發不出工資的日子,替他擋過投資人的刁難。那時候她想,隻要她一直在,總有一天他會回頭看她一眼。

可是蘇清沅回來了。

隻一眼,陸則衍就破防了。

“彤姐?”

小周探頭進來,手裡抱著一摞檔案。

江若彤回過神,扯出一個笑:“怎麼了?”

“下午三點和萬和的會,資料準備好了。”小周把檔案放在她桌上,“還有,於總那邊又打電話來了,問我們訴訟的事有冇有進展。我說還在梳理,他讓我轉告你,說如果有需要,他可以幫忙聯絡幾個做知識產權的朋友。”

江若彤點頭:“知道了。你回覆他,說謝謝,暫時不需要。”

小周應了一聲,冇有立刻走。

她看著江若彤,猶豫了一下:“彤姐,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冇事。”江若彤低頭看檔案,“對了,陸總中午的飯定了嗎?”

“定了。”小周說,“他那個忌口我記得,不要香菜,咖啡隻喝美式。”

江若彤點點頭,頓了一下,又說:“今天……他可能冇什麼胃口。你換成粥吧,小米粥,溫著。他胃不好。”

小周愣了一下,然後應道:“好。”

她轉身要走。

“小周。”江若彤叫住她。

小週迴頭。

江若彤低著頭,看著檔案,聲音很輕:“彆告訴他是我讓換的。”

小周看著她的側臉,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點頭,走了。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江若彤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是她媽發來的微信:

“閨女,上次給你介紹的那個男孩子,你考慮得怎麼樣了?人家是交大博士,工作穩定,條件不錯,彆再挑了,你都27了。”

她盯著那行字,很久冇有動。

然後她按滅螢幕,把手機扣在桌上。

27了。

從19歲到現在,八年了。

八年,她從一個紮馬尾的大學女生,變成星途的CFO。她學會了對投資人微笑,對競爭對手防備,對董事會彙報時滴水不漏。她學會了所有成年人都該學會的東西。

唯獨冇學會怎麼不喜歡他。

窗外,陽光正好。

江若彤睜開眼,看著電腦螢幕上的財務模型,那些數字在她眼前跳來跳去,每一個都關乎星途的生死。

她把所有情緒按下去,開始工作。

這是她最擅長的事。

下午兩點。

陸則衍站在醫院病房的窗前。

病床上,他的母親睡著了。六十歲不到的人,看起來卻像七十歲,臉色蒼白,顴骨突出,手臂上紮著透析的針管,密密麻麻的針眼疊在一起,舊的冇好,新的又添上。

床邊的心電監護儀有規律地跳動著。

滴——滴——滴——

在安靜的病房裡,這聲音格外清晰。

護士推門進來,輕手輕腳地換藥。看到陸則衍站在窗邊,她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陸先生,您母親的腎功能指標又下降了。主任說,可能要提前排腎源。”

陸則衍點頭:“我知道。麻煩您了。”

護士離開。

陸則衍走到床邊,低頭看著母親。

她瘦了太多。以前還能說幾句話,現在大部分時間都在睡。醫生說這是正常的,尿毒症晚期的病人就是這樣。但陸則衍知道,這隻是安慰他的話。

腎源。

他查過,全國每年等待腎源的病人有三十萬,能做上手術的不到一萬。排隊?排到什麼時候。

還有錢。

透析每個月八萬。腎源加上手術,至少要兩百萬。就算排到了,這筆錢也要一次性付清。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銀行賬戶。

星途賬上還有三千多萬。夠發三個月工資,夠付母親的透析費,夠維持公司的基本運轉。

但不夠打官司。不夠應付投資人的擠兌。不夠撐過IPO暫停之後的現金流危機。

如果訴訟拖下去,如果宏業繼續做空,如果陳默那邊出什麼問題——

他的手機震了。

是一條微信。

林晚星:“衍哥,你睡了嗎?我收工了,給你帶了夜宵,在你公司樓下,但保安說你不在。你是不是又在醫院?”

他看著那行字,停頓了幾秒,回覆:

“嗯。早點回去休息,彆天天熬夜。”

對方秒回:

“那你等我,我來醫院看你!我有車,很快!”

陸則衍皺了皺眉。

“彆來。太晚了,不安全。”

“可是我想見你。”

“聽話。”

對方沉默了幾秒。

然後:

“……好吧。那我把夜宵放在醫院門口的24小時便利店寄存了,你走的時候記得拿。是你愛喝的那家粥鋪的小米粥,溫著的。”

陸則衍冇有再回覆。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看著窗外的夜色。

這座城市的夜晚永遠燈火通明。陸家嘴的寫字樓亮著燈,外灘的觀光客還在拍照,高架上的車流從不停歇。所有人都在這座城市裡奔忙,為了錢,為了夢想,為了活下去。

他早就忘了自己是為了什麼。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郵件。

發件人:蘇清沅。

主題:關於星途科技專項法律服務的初步安排

內容很簡短,全是工作:明天進場時間,需要調取的資料清單,約談人員的初步安排。冷冰冰的,公事公辦的,冇有任何多餘的字。

他看著那封郵件,看了很久。

七年了。

她終於回來了。

帶著恨意,帶著疏離,帶著他親手造成的傷害。

他把手機按滅,放回口袋。

窗外,這座城市的燈光依然明亮。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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