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石淬筋骨
日頭漸漸移到中天,院落裏被曬得暖烘烘的,屋外偶爾傳來幾聲犬吠與村民閑談的聲響,一切都顯得平和而尋常,彷彿前幾日後山的詭異風波,早已隨著日光消散無蹤。
李大狼卻絲毫沒有放鬆。
他依舊盤膝坐在屋內,沒有點燈,也沒有多餘動作,隻是雙手各握一塊灰石,指節用力,任由堅硬粗糙的棱角深深陷進掌心的皮肉之中。陳舊的傷口與新鮮的刺痛交織在一起,順著血脈蔓延至全身,讓他始終保持著清醒而緊繃的狀態。
經過這幾日不分晝夜的打磨,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軀正在發生細微卻真實的變化。從前稍一用力便會酸脹的筋骨,如今變得愈發堅韌;從前輕易便會疲憊的氣血,如今也顯得更加旺盛綿長;就連皮肉的承受能力,也在一次次刺痛之中不斷增強。
這些變化微不可察,旁人無法窺見,隻有他自己能夠清晰地感知。
沒有心法,沒有導引,沒有靈氣運轉的路線,他所能做的,僅僅是依靠蠻力與意誌,將灰石之中那一絲微弱到近乎無形的氣息,硬生生擠壓進自己的血肉之中。那股氣息在體內橫衝直撞,毫無秩序可言,時而衝撞經脈,時而滯澀丹田,帶來的隻有持續不斷的煎熬與痛楚。
可李大狼從未想過放棄。
他從泥濘底層掙紮半生,見過人情冷暖,受過生死波折,早已練就了一副不折不屈的性子。眼前這點痛苦,與他曾經經曆過的絕境相比,實在算不上什麽。慢一點沒關係,沒有章法也沒關係,隻要他一日不停,一日不鬆,這具凡俗肉身,終究會被他熬出鐵一般的硬度。
他心中很清楚,那名黑衣魔修依舊在附近徘徊,隻是忌憚麗娟的存在,不敢輕易靠近村落。可這份忌憚能維持多久,誰也無法預料。一旦麗娟離開,或者那魔修找來幫手,整個山村都會瞬間陷入危難,而他,將首當其衝。
他不能把性命寄托在別人的庇佑之下。
麗娟的溫和守護,是情分,不是本分。
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走,唯有自己手中的力氣、身上的筋骨,纔是真正靠得住的東西。
想到這裏,李大狼握石的手又緊了幾分,掌心滲出血絲,順著石塊紋路緩緩滑落,滴落在地麵之上,暈開一點暗紅。他麵無表情,呼吸沉穩而均勻,彷彿感受不到絲毫痛楚,隻有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屋內愈發明亮銳利。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日光緩緩西斜。
他始終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如同石塑一般一動不動,隻有胸膛微微起伏,證明著他還是一個活物。屋內安靜到了極點,隻剩下石塊與手掌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他綿長而穩定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鬆開雙手,將兩塊灰石輕輕放在桌案之上。
掌心布滿深淺不一的傷痕,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在滲著血絲,看上去觸目驚心。可他隻是隨意用衣角擦拭了一下,便不再理會。這點傷勢,用不了幾日便會癒合,而癒合之後的皮肉,隻會比從前更加堅韌。
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軀,骨骼之間傳來一陣輕微的脆響。一股比之前更為沉凝的氣力,在四肢百骸之中緩緩流淌,雖然依舊散亂,卻比往日更加充盈。
李大狼走到窗邊,望著漸漸昏沉下來的天色,目光望向連綿起伏的山林。
山林深處,依舊潛藏著未知的凶險,那股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刃,隨時可能落下。可他的眼神之中,沒有半分畏懼,隻有一片沉靜的堅定。
風浪盡管來,磨難盡管多。
他這條從凡間煉獄裏爬出來的野命,最擅長的,便是在絕境之中咬牙死撐,在痛苦之中慢慢變強。
夜色即將降臨,新的一輪煎熬與打磨,也即將開始。
他不會停下,不會退縮,不會妥協。
總有一天,他要憑著這雙手,憑著這一身熬出來的筋骨,走出這片山村,走出凡俗束縛,走到那片真正屬於修行者的廣闊天地之中,再也不任人欺淩,再也不困於渺小。
屋內,灰石靜靜擺放,血跡漸幹。
屋外,風聲漸起,夜色漸濃。
一場漫長而孤獨的修行,仍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