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道途之惑
自那捲古老劄記之後,夏衍在藏經閣中的閱讀,似乎多了一份明確的目的性。他不再滿足於泛泛瞭解,開始有意識地尋找那些記載著非主流修行方式、偏遠地域風俗、乃至各種關於心靈、夢境、輪迴猜測的“雜書”、“異聞”。
這個過程如同沙中淘金,十卷之中,未必能有一言片語對他有所啟發。但他樂此不疲,每一次微小的發現,都讓他如獲至寶。
他讀到某些邊陲小族通過狂舞與吟唱接近神明,雖覺其方式過於喧囂,卻從中感受到一種純粹的情感宣泄與寄托;
他找到一些散修關於夢境修行的殘缺猜想,雖荒誕不經,卻讓他對“心”的層次有了更多遐想;
他甚至翻到一些儒門分支關於“心學”的辯論殘篇,強調“心即理”、“致良知”,雖與主流“格物致知”略有差異,卻讓他感到一種奇妙的親切。
這些支離破碎、甚至相互矛盾的資訊,不斷湧入他的腦海,與他自身的體悟相互印證、碰撞、融合。他的“禪心”如同一個精妙的熔爐,默默提煉著其中的精華,去其糟粕。
他的問題也變得越來越刁鑽,常常讓清塵道人都需要沉吟片刻才能回答。
“道長,如果一個人通過跳舞唱歌就能感到快樂和滿足,和打坐練氣感到的寧靜,哪一種更‘好’呢?”
“書上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夢境裡的世界是假的嗎?如果能在夢裡保持清醒,算不算一種修行?”
“為什麼大家都要追求‘強大’呢?如果一個人隻想讓身邊的人都不難過,算不算冇有誌氣?”
這些問題,看似天真,卻往往觸及修行理唸的根本。清塵道人依舊以引導為主,很少直接否定,但夏衍能感覺到,道長給出的答案,似乎並不能完全解決他內心的困惑。
道門追求超脫,儒家追求秩序,而他所思所想,卻似乎總在這兩者之間,更偏向於一種…對眾生當下痛苦的深切關懷與療愈。
這種傾向,在崑崙這般追求個人飛昇與大道永恒的聖地,顯得有些…“不務正業”。
這一日,藏經閣中來了一位客人。乃是一位負責教授新入門弟子基礎道法的明心道長,修為在煉神返虛中期,性情頗為耿直。他恰巧看到夏衍正捧著一卷關於《南荒巫醫雜術》的竹簡看得入神,那上麵記載的多是以草藥、符水、甚至跳神等方式治病救人的原始法門。
明心道長素來重視道門正統,見狀不由眉頭一皺,對一旁靜坐的清塵道人道:“清塵師叔,此子便是掌教真人特許入藏經閣的那位?怎儘看些旁門左道之物?於根基無益,反易惑亂心性,不如多讀讀《道德》、《黃庭》。”
他的聲音並未刻意壓低,附近的幾名弟子也聞聲望來,目光落在夏衍和他手中那捲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巫醫竹簡上,隱隱帶著一絲好奇與輕視。
夏衍抬起頭,看嚮明心道長,眼神清澈,並無懼意,隻是帶著疑問:“道長,可是這些醫術…也能救人。為什麼是旁門左道呢?”
明心道長冇想到這孩子會直接反問,愣了一下,拂袖道:“此等術數,不明天人體用之道,不究陰陽五行之本,隻憑經驗偶中,粗陋不堪,如何能與正統丹道醫理相提並論?習之無異於捨本逐末!”
他說的確是正統觀點。道門丹醫,旨在調理陰陽,固本培元,直指生命本源,自非民間巫醫所能比。
夏衍卻道:“可是…如果有一個地方,冇有丹師,冇有靈藥,隻有這些‘粗陋’的醫術,那生病的人怎麼辦呢?等著嗎?”
他想到的是那些偏遠小國、貧苦百姓,他們可能終其一生都接觸不到高深的道法丹術。
明心道長被問得一噎,有些不悅:“此乃天數機緣!豈能因噎廢食?為求一時之效,而棄通天之途?”
夏衍低下頭,看著竹簡上描繪的、用簡陋石針放血、以野生草藥搗敷的圖案,小聲道:“可是…通天之途很遠,生病的人的痛苦…卻很近。”
“你!”明心道長覺得此子想法甚是迂腐固執,簡直不可理喻,正要再訓斥幾句。
“明心。”清塵道人淡淡開口。
明心道長立刻收聲,恭敬道:“師叔。”
“道非一途。”清塵道人隻說了四個字,便不再多言。
明心道長麵色變幻了一下,終究不敢再多說,拱手告退。但那不以為然的態度,卻明顯寫在臉上。
周圍的弟子們也紛紛收回目光,但空氣中卻瀰漫開一種微妙的氛圍。夏衍的特殊,以及他那些“古怪”的愛好,似乎通過這次小小的爭執,開始在一些弟子間悄然流傳。
夏衍默默放下竹簡,並冇有因為明心道長的否定而沮喪,反而眼中思索之色更濃。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之前從未深思的問題:道儒之法,固然強大神妙,但其修行門檻似乎極高!
需靈根,需資源,需名師,需歲月積累。
那麼,對於那些冇有靈根的凡人,對於偏遠地區的生靈,對於那些掙紮在痛苦邊緣、等不及漫長修行的人來說呢?
現有的體係,似乎並不能解決他們當下、迫切的苦難。
他的力量,似乎正是為了彌補這種“空缺”而生。它不需要複雜的功法,不需要珍貴的資源,甚至不需要多麼高深的理解,它源自本心,能直接作用於痛苦本身。
可是,這條路,顯然並不被主流所認可。在明心道長,甚至可能在很多修士眼中,這是捨本逐末,是微不足道的“小術”,甚至可能是“不務正業”。
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感湧上心頭。
他知道自己的本心想要做什麼,也隱約感覺到自己的力量該用在何處。
可是,這條路,似乎冇有先例,冇有同行者,甚至…冇有名字。
它真的能走通嗎?
它最終會指向何方?
第一次,他對自己的未來道途,產生了深深的困惑。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無垠的雲海與仙山。
崑崙很好,能給他安寧,給他知識,給他庇護。
但它似乎也給不了他最終的答案。
答案,或許真如掌教真人所說,在那萬丈紅塵之中。
在他沉默的目光裡,一顆種子已然播下。
那是對現有體係的初步質疑,
也是對一條全新道路的朦朧渴望。
清塵道人將他的迷茫儘收眼底,並未出言安慰。
有些路,註定要獨自摸索。
有些惑,註定要自行破解。
這,或許正是他問道之路上,必須經曆的一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