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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衍九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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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青木疫影

梵衍九寰 · 道之起源

走出密林,天色已徹底暗下。遠處,幾點稀疏的燈火在夜色中搖曳,勾勒出青木鎮模糊的輪廓。鎮子不大,依著一條淺河而建,外圍是簡陋的土坯房,越往中心去,才依稀可見幾棟磚瓦建築。

尚未進入鎮子,一股異樣的氣氛便撲麵而來。

空氣中除了尋常的炊煙、牲畜氣味,還混雜著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藥味與晦澀之氣。鎮口本該有人值守的簡陋木柵欄空空蕩蕩,隻有一個破舊的燈籠在風中搖晃,投下昏黃而不祥的光暈。

鎮內異常安靜,並非夜深人靜的安寧,而是一種壓抑的、彷彿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的死寂。偶有幾聲零星的咳嗽從不同的方向傳來,聲音嘶啞而痛苦,打破了寂靜,卻更添幾分淒惶。

夏衍的小眉頭緊緊蹙起。他那敏銳的禪心清晰地感知到,整個鎮子上空,都籠罩著一層灰濛濛的、代表著疾病與衰敗的汙穢氣息!這氣息雖不如林中邪陣那般陰冷惡意,卻更加廣泛、沉重,如同無形的沼澤,吞噬著鎮民的生機。

“這裡…好多人生病了。”他低聲對雪焰說,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進入鎮子,街道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透過一些窗戶的縫隙,可以看到屋內搖曳的微弱燭光,以及偶爾晃動的、顯得有氣無力的人影。那股藥味愈發濃重,是從鎮子中心方向傳來的。

他循著氣味和感知中病氣最濃鬱的方向走去,最終來到了鎮中心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支著幾口大鍋,鍋底下柴火微弱地燃燒著,鍋裡熬煮著墨綠色的草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散發出苦澀難聞的氣味。幾個用粗布蒙著口鼻、眼神疲憊的婦人正有氣無力地照看著藥鍋。

空地一旁,搭著幾個簡陋的草棚,棚下鋪著乾草,上麵或躺或坐著十幾個病人,男女老少皆有。他們個個麵色蠟黃,眼窩深陷,不住地咳嗽著,呼吸艱難。有些人甚至已經意識模糊,發出痛苦的呻吟。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鬚髮皆白的老者,正帶著兩個年輕夥計,在各個草棚間穿梭,為病人診脈、喂藥,忙得腳不沾地,眉頭緊鎖,麵色凝重。

這裡,儼然已成了一處臨時的疫病隔離所!

夏衍的出現,並未引起太多注意。那些忙碌的人早已心力交瘁,隻是麻木地瞥了他一眼,便繼續手中的活計。

夏衍走到一個草棚邊,看向離他最近的一個病人。那是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和他年紀相仿,此刻卻瘦得脫了形,小臉燒得通紅,嘴脣乾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拉風箱般的雜音,彷彿下一刻就要喘不上氣來。

看著男孩痛苦的模樣,夏衍彷彿能切身感受到那種窒息般的難受。他的願力不由自主地微微波動,生出強烈的撫平痛苦的衝動。

但他強行剋製住了。這不是簡單的腿傷或疼痛,這是蔓延的疫病!他不確定自己的願力是否能應對,更不確定貿然出手會帶來什麼後果。清塵道人的叮囑言猶在耳。

就在這時,那個忙碌的老者終於得空直起腰,捶了捶後背,一眼看到了站在棚邊、氣質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夏衍。他愣了一下,拖著疲憊的步伐走過來,聲音沙啞:“小娃娃,你是哪家的?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快回去,這裡晦氣,彆染上了!”

老者的眼神疲憊卻慈和,帶著濃濃的憂慮。

“老先生,我是路過此地。”夏衍行了一禮,“鎮上…是發生了疫病嗎?”

老者歎了口氣,重重地點點頭:“是啊…‘咳喘癆’,這該死的時疫!已經鬨了快半個月了,鎮上的李郎中…唉,前幾日自己也染上,冇了。老夫勉強讀過幾本醫書,隻能硬著頭皮頂上,用些土方子吊著大家的命…可這病,來得太凶,藥石效果甚微啊…”

他指著那幾口藥鍋,無奈道:“都是些清熱潤肺的尋常藥材,聊勝於無…眼看著倒下的人越來越多,再這樣下去,隻怕…”老者聲音哽咽,說不下去了,眼中滿是悲涼與無力。

夏衍的心緊緊揪了起來。他看著草棚裡那些被病痛折磨的百姓,看著老者眼中深切的無力感,林中那邪修帶來的衝擊尚未平複,眼前這人間疾苦的景象又給了他重重一擊。

個體的邪惡固然可恨,但這般無聲蔓延、吞噬眾生的天災疫病,其帶來的苦難與絕望,似乎更加龐大和令人窒息。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仰頭問那老者:“老先生,我能…看看您的醫書嗎?”

老者一愣,冇想到這孩子會提出這個要求,下意識道:“你這娃娃,看得懂嗎?現在不是胡鬨的時候…”

“我看過一些藥草圖鑒,或許…能幫上一點忙。”夏衍的目光清澈而懇切,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真誠,“多一個人想,總多一分希望。”

老者看著他認真的眼神,那眼神純淨得不像個孩子,彷彿蘊含著某種奇異的力量,讓他焦灼疲憊的心竟莫名安定了一絲。他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對旁邊一個夥計吩咐道:“去…去把我桌上那幾本手抄的醫案和《百草輯要》拿來。”

夥計很快取來幾本泛黃的手抄本。夏衍接過,就著昏暗的燈火,飛快地翻閱起來。他那被願力滋養、經過《坐忘經》錘鍊的心神此刻高度運轉,過目不忘,理解力遠超常人。迅速地將醫案中關於“咳喘癆”的症狀描述、脈象記錄以及老者嘗試過的藥方儘數記下,並與《百草輯要》中的藥材藥性相互印證。

他並非要成為神醫,而是想儘快瞭解這疫病的特性,看看自己的願力,究竟能從哪個層麵介入,又如何介入,才能最有效地幫助這些人,且不引人懷疑。

老者見他翻閱速度極快,起初還以為是孩童好奇,但漸漸發現,這孩子的眼神專注而睿智,手指在某些藥方和藥材描述上時有停頓,似在深思,不由心中驚疑不定。

快速瀏覽完畢,夏衍合上書冊,遞還給老者,鄭重道:“多謝老先生。”

他心中已有了計較。這“咳喘癆”疫氣深重,損傷肺腑元氣,尋常藥物難以直達病所,故效果不顯。他的願力或許無法瞬間祛除疫病根源,但若集中於激發病者自身元氣、撫平肺腑痛苦、緩解呼吸窘迫,當能大大減輕病人痛苦,為身體抵抗病邪、為藥物發揮效用爭取寶貴時間,甚至可能創造奇蹟!

這就像為即將熄滅的火堆添上乾燥的柴薪,並小心撥開灰燼,助其重新燃燒。

他走到那個呼吸極其困難的男孩身邊,對老者道:“老先生,我家傳一種推拿手法,或可緩解喘症,能讓我試試嗎?”

老者將信將疑,但看著男孩愈發青紫的臉色,死馬當活馬醫地點了點頭。

夏衍伸出小手,輕輕覆蓋在男孩劇烈起伏的胸口。他閉上眼,願力光點微亮,精純溫和的願力如涓涓細流,透過掌心,緩緩渡入男孩體內。

這一次,他操控得極其小心,願力集中於男孩肺腑,滋養那近乎枯竭的元氣,舒緩那痙攣的氣管,如同乾涸大地迎來一場溫和的春雨。

在外人看來,這孩子隻是在進行輕柔的按摩。

然而,不過十數息功夫,那男孩拉風箱般可怕的呼吸聲,竟然明顯減弱了!雖然仍在咳嗽,但呼吸順暢了許多,臉上的青紫色也漸漸褪去,泛起一絲微弱的紅潤,甚至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虛弱地哼了一聲:“娘…”

一旁的夥計和照看藥鍋的婦人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那老者更是猛地睜大了眼睛,一步搶上前,抓起男孩的手腕探查脈象,臉上瞬間佈滿震驚與狂喜:“這…這脈象竟平穩了許多?!元氣…元氣回升了?!小先生!你…你這是何等手法?!”

夏衍收回手,臉色略顯蒼白,低聲道:“隻是暫時緩解,還需用藥固本。老先生,或許可以試試將枇杷葉、川貝母的劑量加重三分,再加一味紫蘇籽…”

他隨口說了幾味方纔在醫書上看到的、對症且藥性相對平和的藥材。

老者此刻已對夏衍驚為天人,連忙記下,吩咐夥計快去調整藥方。

夏衍不再多言,走向下一個病人。

夜色漸深,青木鎮中心的空地上,燈火搖曳。

一個陌生的孩子,沉默地行走於病榻之間。

他所過之處,劇烈的咳嗽聲漸漸平息,痛苦的呻吟化為安穩的呼吸,絕望的眼神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光。

冇有光芒萬丈,冇有起死回生。

隻有潤物無聲的撫慰,與一線生命的堅韌。

那籠罩小鎮的灰敗疫氣,彷彿被一隻溫暖無形的手,輕輕撥開了一絲縫隙。

希望,如同夜風中那一點微弱的燈火,雖搖曳,卻未曾熄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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