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密信
第八章
密信
等待的日子,最是熬人,也最能淬鍊心性。
自趙伯走後,莊子在蘇瑾的掌控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靜。
仆役們各司其職,無人再敢陽奉陰違。
夥食的改善與蘇瑾偶爾不經意間流露的體恤,讓眾人心中的天平,正一點點朝這位新主子傾斜。
而春梅,則被蘇瑾拘在賬房,日夜覈對著那幾本爛賬,她每多發現一筆李管事與張嬤嬤的貪墨,臉色便白一分,對蘇瑾的依附之心也便重一分。
蘇瑾自已,則將大部分時間用在了調養身體和熟悉莊務上。
她不再是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深宮廢後,而是親自檢視田畝,詢問農時,甚至向孫婆子請教如何醃製菜蔬。
她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將自已變成一個合格的莊子主事人。
夜深人靜時,她也會感到不安。
外祖父遠在邊關,路途迢迢,一封信能否順利抵達,抵達後又會是何種光景,一切都是未知。
她能做的,隻有等待,以及做好最壞的打算。
半個月後的一個深夜,萬籟俱寂,隻有幾聲秋蟲在草叢中低鳴。
蘇瑾剛吹熄油燈,準備歇下,院門處卻傳來三下極輕微、富有節奏的叩擊聲,像是某種暗號。
她的心猛地一跳,披上外衣,快步走到門邊,壓低聲音問道:“誰?”
門外,一個蒼老而疲憊的聲音響起,帶著風塵仆仆的沙啞:“大小姐,是老奴。”
是趙伯!
蘇瑾懸著的心瞬間落回一半,她迅速拉開門栓。
門外,趙伯佝僂的身影幾乎要融進夜色裡,他比離開時更顯蒼老,臉上刻滿了深深的疲憊,但那雙渾濁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快進來。”蘇瑾將他拉進屋內,立刻反手關上門。
趙伯冇有多言,從貼身的懷中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鄭重地遞給蘇瑾。
油布一打開,一股混雜著汗水與邊關獨有風沙的氣息撲麵而來。
裡麵是一封信,一個沉甸甸的布袋,以及幾枚造型古樸、非金非鐵的令牌。
“大小姐,幸不辱命。”趙伯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老奴晝夜兼程,在第七日便趕到了玉門關。大將軍他……他看了信,當場就……”趙伯頓住了,似乎不知如何形容,半晌才道,“大將軍讓老奴立刻返回,說是一切有他。”
蘇瑾的心頭湧上一股暖流,那是隔著一世的親情。
她輕輕頷首,示意趙伯先坐下歇息,自已則走到燈下,小心翼翼地拆開那封信。
信紙是軍中常用的糙紙,但上麵的字跡卻筆走龍飛,力透紙背,一筆一劃都帶著金戈鐵馬的凜然之氣。
信的開頭,是外祖父對她毫不掩飾的關懷與愧疚。
他痛斥自已當年聽信讒言,疏遠了她這個唯一的外孫女,以至讓她受儘苦楚。
字裡行間,一個鐵血將軍的舐犢之情與悔恨,幾乎要從紙上滿溢位來。
蘇瑾的眼眶微微發熱,但她強忍住了。現在不是軟弱的時候。
信的第二部分,便是針對她請求的安排。
“吾孫勿憂,外祖父親選之秦嬤嬤,已先於此信動身。此人乃吾妻當年陪嫁家將之後,忠心不二,手段老辣,足以幫你鎮住內宅宵小。餘者醫女、護衛等人,亦在揀選之中,不日將分批抵莊,以免引人注目。”
秦嬤嬤……蘇瑾在記憶中搜尋這個名字,前世似乎並未聽聞。
想來也是,上一世她與外祖父關係疏遠,這些得力之人,自然無緣得見。
而信的末尾,寥寥數語,卻讓蘇瑾的眼神瞬間凝重如冰。
“另,近日京中有人暗通邊將,所圖非小,或與蘇振(蘇瑾父親)有關。汝父耳根軟,易為人所製,切不可儘信。汝身處莊中,反倒是暫時的安全之地。萬事謹慎,靜待時機,切勿打草驚蛇。”
京中有人暗通邊將!
蘇瑾的心臟驟然收緊。
這幾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她前世記憶的迷霧。
她死後,外祖父不正是被構陷結交外將、意圖謀反的罪名,才被奪了兵權,最終鬱鬱而終的嗎?
原來,這張網,這麼早就已經開始織了!
而蘇婉和她背後的勢力,恐怕早已將她的父親蘇振,當成了一枚對付外祖父的棋子。
她被送到這莊子上“養病”,名為養病,實為將她與外祖父一家徹底隔絕,同時也是將她捏在手裡,作為未來要挾外祖父的人質!
冷汗,瞬間浸濕了她的後背。
她原以為自已的敵人隻是後宅的柳氏與宮中的蘇婉,如今看來,這背後牽扯的,是一張足以顛覆朝堂的權勢大網。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
恐懼無用,唯有更強的實力和更深的謀劃,才能破局。
她將信紙摺好,又打開那個沉甸甸的布袋。
裡麵冇有銀子,而是一小袋薄如蟬翼的金葉子,足有二三十片。
金葉子便於攜帶和兌換,且不易追查來源。
外祖父考慮得果然周到。
“趙伯,”蘇瑾的聲音恢複了慣有的沉靜,“這趟辛苦你了。從明日起,你便是我這莊子上的大管家,替我掌管外務。”
趙伯一愣,連忙擺手:“使不得,大小姐,老奴隻是個馬伕……”
“我說使得,便使得。”蘇瑾不容置喙,“你的忠心,我看到了,也信得過。”
她將那一小袋金葉子推過去一半:“這些,你拿著。從明天開始,分批、去不同的鎮上,悄悄將它們兌換成銀錢。不要一次換太多,免得引人注意。”
趙伯看著那些金葉子,手有些抖。
蘇瑾繼續吩咐道:“換來的錢,一部分用來采買莊子急需的物資,但要巧妙。比如,多買些上好的藥材,就說是給我調理身子;多買些棉花布匹,就說是天氣轉涼,給下人添置冬衣。這些東西不易引人注目,卻是我們眼下最需要的儲備。”
“是,老奴記下了。”趙伯重重點頭,大小姐的心思,比他想的還要深遠。
接著,蘇瑾拿起那幾枚令牌,取了其中一枚刻著“隼”字鳥紋的遞給趙伯:“這枚令牌,你收好。外祖父在京中布有暗樁,憑此令可與他們取得聯絡。你讓你兒子,找個穩妥的機會進京,去西城‘常順茶樓’,找一個右眼角有顆痣的掌櫃,隻需將此令給他看一眼,什麼都不用說,他自會明白。”
“大小姐,是要他們……”
“不。”
蘇瑾打斷他,“眼下時機未到,我們根基未穩,不能暴露。我隻要他們做一件事——聽。聽京城裡關於太師府、關於柳氏、以及關於邊關將領的一切風聲。隻聽,不說,不做,更不要與我們有任何直接的聯絡。我要做一隻耳聰目明的蜘蛛,在動手之前,先看清整張網的脈絡。”
趙伯聽得心驚肉跳,卻也熱血沸騰。
他用力攥緊令牌,彷彿攥住了一個天大的秘密和一份沉甸甸的希望:“老奴遵命!定不負大小姐所托!”
待趙伯退下,屋內又恢複了死寂。
蘇瑾坐在孤燈下,將那封寫滿關切與警示的信,湊近了燭火。
火焰舔舐著紙張的邊緣,將外祖父那力透紙背的字跡一點點吞噬。
火光映在她清冷的眸子裡,跳躍閃爍,如同燃燒的星辰。
前世的債,今生的局,朝堂的暗流,柳氏的毒計……所有的一切,都在這小小的火焰中扭曲、變形,最後化為一捧灰燼。
她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茶水,將那灰燼儘數衝入杯中,不留一絲痕跡。
“風雨欲來,”她對著跳動的燈花,用隻有自已能聽見的聲音低語,“我需得,更快的刀。”
話音剛落,窗外寂靜的夜色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夜梟啼叫。
那叫聲短促而尖銳,與尋常鳥鳴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種刻意為之的信號。
蘇瑾正欲執剪修剪燈花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
她冇有回頭,也冇有起身檢視,隻是那停滯了一瞬的手指,泄露了她內心的警覺。
隨即,她神色如常地將微長的燈芯剪去一截,昏黃的燈火“噗”地一亮,將她的影子更深地投在牆上,沉靜而孤寂,彷彿根本未曾察覺窗外那一聲詭異的鳥鳴。
夜,更深了。風,似乎也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