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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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鎮的清晨總是從岩洞裡透出的那層微光開始的。
那些生長在洞頂的熒光苔蘚在大衰變後的幾十年裡慢慢適應了黑暗,每到日出時分便會發出一種冷白色的、像月光一樣的幽光,將整個鎮子籠罩在一層不真實的靜謐之中。鎮裡的人管這叫“浮光”——據說這也是浮光鎮名字的由來。林宴對這些說法冇什麼興趣。他在這個鎮子住了二十多年,早就習慣了那些光。它們既不美,也不醜,隻是存在著,就像輻射、饑餓和死亡一樣,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他蹲在鎮口那塊被磨得發亮的石頭上,麵前攤著一張用變異獸皮鞣製的地圖。地圖上用炭筆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符號——綠色的代表相對安全的通道,黃色的代表需要警惕的區域,紅色的則是他標記的“死亡口袋”,那些高濃度輻射沉澱區,走進去的人很少有能活著出來的。
這是他花了五年時間一點一點畫出來的。每一條路線都是用腳走出來的,每一個標記都是用命換來的。
“林宴!”有人在鎮子裡喊他。
他冇回頭,隻是把地圖捲起來塞進背囊,順手摸了一下腰間的子彈袋。十七發。夠用,但不寬裕。
浮光鎮不算大,三百來號人,擠在岩洞入口附近的一片穀地裡。鎮子外圍有幾間用廢墟材料搭的房子,再往裡就是岩洞本身——那裡纔是大多數人的住處。岩洞裡冬暖夏涼,輻射讀數也比外麵低得多,唯一的缺點是潮濕,什麼東西放久了都會長出一層灰綠色的黴斑。
林宴住在岩洞最深處的一個小隔間裡。說是隔間,其實就是兩塊鋼板中間夾出來的一塊空間,上麵搭了塊防水布當屋頂。裡麵除了一張用廢輪胎和木板拚的床,就是牆角堆著的幾個彈藥箱——裡麵裝著他的全部家當:幾件換洗的衣服、兩把備用的刀具、一小包抗輻射藥粉,還有老岩留下的那副舊護目鏡。
護目鏡的鏡片已經裂了一道縫,但他一直冇扔。
“林宴!”喊他的人走近了,是老周,鎮上雜貨鋪的老闆,一個圓臉的胖子,在這種年月還能保持這種體型說明他的生意做得不錯。“有活兒了。”
林宴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誰?”
“商隊。從西邊來的,要去灰燼市場。”老周壓低聲音,“六個人,帶了不少貨,出手也大方。領隊的說要找個最好的引路人,我第一個就想到你。”
“報酬呢?”
“每人三十發,到了再付。”
林宴冇立刻接話。灰燼市場在東邊,從浮光鎮過去要穿過破碎平原,那片區域最近不太平——上個月有兩支商隊在那邊被劫了,人貨兩空。
“告訴他們,四十發。先付一半。”
老周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顆的門牙。“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行,我去傳話。”
林宴看著老周的背影消失在岩洞口的陰影裡,伸手摸了摸後頸。那裡有一塊疤,不大,但摸上去能感覺到皮膚比彆處硬。老岩說那是他被撿到時就有的。
說起老岩,鎮上的老人偶爾還會提起他。老岩是上一代最出名的引路人,據說他年輕時能從東原走到中環再走回來,全程不藉助任何儀器,光靠一雙眼睛和一本破破爛爛的筆記。他在這條路上走了二十多年,帶過的商隊少說也有上百支,死在他手裡的土匪和變異獸更是數不清。
然後他死了。死在東邊,死在峽穀方向。那是八年前的事。
林宴是在老岩死後才真正成為引路人的。在那之前,他隻是個學徒,跟著老岩跑一些短途的、安全的路線,學著辨認死亡口袋的顏色、聞空氣中輻射微粒的氣味、聽風從廢墟縫隙中穿過時發出的不同聲音。老岩說他學得快,比老岩自已年輕時還快。
但老岩從冇教過他東邊的路。
那時候林宴不懂為什麼。後來他懂了。
他是在六歲那年被老岩撿到的。
準確地說,是在浮光鎮東邊三十裡外的一條乾溝裡。那一年老岩帶著商隊經過那條路,在溝底發現了一個蜷縮成一團的小男孩,渾身是傷,發著高燒,後頸上有一塊被什麼東西灼傷的疤。孩子身邊冇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冇有父母,冇有名字,甚至不記得自已從哪裡來。
老岩把他揹回了浮光鎮,給他起了個名字叫林宴。老岩自已姓林,說撿來的孩子隨他的姓,天經地義。
鎮上的人問老岩為什麼要撿個累贅,老岩說:“這孩子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他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光。”
那時候冇人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包括林宴自已。
他真正明白是在十三歲那年。那年他跟著老岩走一條穿過橙區的路線,半路上老岩的蓋革計數器突然瘋轉,指針直接打到了底。老岩臉色變了,正要喊撤退,林宴卻拉住了他的袖子。
“那邊,”林宴指了指左邊的一條岔路,“那邊光比較暗。”
老岩愣住了。“什麼光?”
林宴也愣住了。他以為所有人都能看到——空氣中那些流動的、幽暗的、像極光一樣的色彩。有的地方色彩濃得像凝固的糖漿,有的地方淡得幾乎看不見。濃的地方老岩說“危險”,淡的地方是“安全”。他把這個告訴老岩的時候,老岩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
“我撿對人了。”
那是林宴第一次知道,自已的眼睛和彆人不一樣。
後來他才知道這種能力叫“輻光視覺”。擁有這種能力的人在大衰變後並不算太少,但大多數都死得很快——不是因為能力本身,而是因為擁有這種能力的人往往會忍不住往更危險的地方走,然後某一天就不再回來。
老岩就是被這種“忍不住”害死的。
不對。老岩是被商隊雇去的。他隻是接了那單生意,像以前無數次一樣。隻是那一次,東邊的峽穀裡有什麼東西在等他。
林宴甩了甩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那支商隊的人已經在鎮口等他了。六個人,五男一女,都裹著厚厚的防塵布,臉上罩著各式各樣的麵罩。領隊的是個高個子男人,戴著一個改裝過的焊工麵罩,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
“你就是林宴?”
“嗯。”
“聽說你是這附近最好的。”
“最好的不敢說,活得最久的倒是真的。”林宴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四十發,先付一半。”
高個子男人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解開,裡麵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子彈。他數了二十發,推到林宴麵前。林宴拿起一顆,對著光看了看底火,又掂了掂重量,才收進自已的子彈袋裡。
“明天一早出發。”林宴站起來,“路上聽我的,我說停就停,我說跑就跑,彆問為什麼。”
“行。”高個子男人點了點頭,“隻要能把我們帶到灰燼市場,什麼都聽你的。”
林宴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來。
“對了,”他冇有回頭,“你們要去灰燼市場,那地方在東邊。但最近東邊不太平。上個月有兩支商隊在破碎平原被劫了,人都冇剩下。”
“所以我們才找你。”高個子男人的聲音從麵罩後麵傳出來,悶悶的,“最好的引路人,總該有辦法對付這些東西。”
“對付?”林宴哼了一聲,“我隻是帶路的,不是保鏢。遇到麻煩,我能保證的是我自已活著回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鎮口安靜了一瞬。那六個商隊的人互相看了看,都冇說話。
林宴冇再理他們,徑自走回了岩洞。
他坐在自已的隔間裡,把那二十發子彈又數了一遍,然後小心翼翼地收進床頭的彈藥箱。箱子裡已經有了一百多發子彈了,這是他大半年的積蓄。在廢土上,子彈就是錢,就是食物,就是活下去的資格。一顆普通的手槍彈能換兩天的口糧,一顆步槍彈能換一套過得去的防護麵罩過濾芯。他箱子裡的這些,夠他安安穩穩地活上小半年。
但林宴不是那種會安安穩穩過日子的人。
他從箱子裡翻出那副舊護目鏡,拿在手裡轉了轉。鏡片上的裂縫在熒光苔蘚的冷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像一道乾涸的河流。這是老岩的。老岩死後,他從遺物裡翻出來的,一直冇捨得扔,但也從冇用過。
他把護目鏡放回去,躺下來,盯著頭頂的防水布。
東邊。
又是東邊。
自從八年前那次之後,他就再也冇接過往東邊走的活兒。不是不能,是不想。他可以在腦子裡畫出從浮光鎮到灰燼市場的每一條路線、每一個死亡口袋的位置、每一處可以紮營的安全點。但他就是不想走那條路。
每次往東走,他都會想起那段視頻。
那段被巡邏隊從老岩商隊的殘骸裡找到的視頻。四十七秒。噪點。慘叫。一隻巨大的、多重複合的眼睛,在輻射熒光中反射著鏡頭的光。
他隻看過一次。但那四十七秒,他這輩子都忘不掉。
林宴閉上眼睛,把那些畫麵從腦子裡趕出去。
明天還要帶路。今晚得睡好。
岩洞頂上的熒光苔蘚慢慢暗了下去。外麵徹底黑了。浮光鎮沉入了大衰變後又一個普通的夜晚,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遠處,東方的天際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流淌,幽暗的、極光一樣的色彩,在人類看不見的頻段裡,緩緩鋪展。
那是死亡的顏色。也是隻有林宴才能看見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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