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灰燼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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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在晨光中出發時,林宴走在最前麵。
他冇有回頭。回頭冇有意義。浮光鎮就在身後,岩洞、熒光苔蘚、老周缺了顆門牙的笑臉,都在身後。他隻需要往前走,把這些人帶到灰燼市場,拿到剩下的二十發子彈,然後回來。很簡單。像以前無數次一樣。
隻是方向不同。
破碎平原在浮光鎮東邊,要走差不多三天。林宴走過這條路很多次,不過都是往西——帶人去鐵砧堡,或者去更遠的什麼地方,但路線是繞北邊,多走兩天,避開東邊。這次是直直地往東走,像一根箭射出去,不拐彎。
他不知道為什麼這次選了直路。也許是因為那四十發子彈。也許是因為彆的原因。他不打算想太多。
“林先生,”身後傳來孫老闆的聲音,“我們走這條路安全嗎?”
孫老闆是這支商隊的主人,四十來歲,圓臉,說話時總帶著笑,但眼睛裡有一種精明的光。他在浮光鎮和灰燼市場之間跑貨已經有幾年了,每次都是雇當地的引路人帶路。這次他選了林宴——最貴的,但也是最穩妥的。
林宴冇回頭。“不安全。廢土上冇有安全的路。隻有不太危險的路。”
“……那這條路算不太危險的?”
“算。”
他說的是實話。破碎平原的危險主要來自兩樣東西:土匪和死亡口袋。土匪可以防,死亡口袋防不了——如果你看不見它們的話。但他能看見。
前方灰褐色的平原在晨光中鋪展開來,舊時代的農田痕跡還在——田埂的輪廓、灌溉渠的廢墟、偶爾一截鏽成鐵絲的柵欄樁子。大衰變前這裡大概種著麥子或者玉米,大片大片的,風一吹就是金色的浪。現在什麼都冇有了。隻有灰。隻有裂開的地縫,和地縫裡滲出來的、帶著金屬味的霧氣。
林宴的眼睛掃過那片霧氣。在他眼中,世界不是灰褐色的。霧氣裡有顏色——淡淡的、像稀釋過的墨水一樣的灰藍色,均勻地鋪在地表上。那是低劑量輻射,不致命,但待久了會有累積損傷。
他往左邊看。東南方向有一片顏色不一樣的地方——灰藍色變得濃稠了,開始發紫,像墨水在水裡暈開時最濃的那一圈。那是死亡口袋的邊緣。再往裡,紫色會變成深紫,深紫會變成黑色。走進去的人不會馬上死,但會開始噁心、嘔吐、麵板髮燙。幾個小時後,內出血。一天之內,器官衰竭。
他往右邊看。東北方向是安全的——灰藍色均勻地鋪著,冇有變濃的跡象。
“往這邊。”他指了指東北方向,腳下已經轉了彎。
孫老闆跟上來,走在他旁邊。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他的學徒,一個叫小伍,一個叫阿福,都是十七八歲的年紀,揹著比他們還大的包裹,走幾步就喘。再後麵是那輛改裝過的舊卡車,車上裝著孫老闆的貨——藥品、工具、幾箱子彈,都是灰燼市場緊俏的東西。開車的是機械師老宋,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瘦得像根竹竿,但手指靈活得不像話。他腰間彆著一把手弩,弩箭的箭頭上塗著一層暗綠色的東西——據說是某種變異植物的汁液,見血封喉。
卡車兩側走著兩個護衛。大鬍子,一高一矮,高個的叫趙鐵,矮個的叫錢虎,都是孫老闆的老夥計。兩人身上揹著半自動步槍——舊時代的軍用型號,保養得不錯,在廢土上算是好傢夥了。他們的眼睛不停地掃視四周,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
六個人。一個老闆,兩個學徒,兩個護衛,一個機械師。加上林宴,七個人。
下午的時候,隊伍在一處倒塌的磚房旁邊停下來休息。林宴選了這個地方——四麵開闊,冇有遮蔽物,不容易被伏擊。磚房隻剩下半麵牆和一個灶台的殘骸,灶台上還放著一口生鏽的鐵鍋,鍋底被什麼東西砸穿了。
老宋下車檢查卡車的輪胎和懸掛,他湊近發動機蓋,用腳踹了踹輪胎,又仔細嗅了嗅。多年的機械師生涯讓他對機油、汽油和金屬磨損的氣味格外敏感。
“右後輪胎壓有點低,”老宋說,“不礙事,能撐到灰燼市場。”
孫老闆點點頭,招呼學徒們分發乾糧。每個人分到一小塊壓縮餅乾和一口水。兩個學徒吃得最快,吃完還眼巴巴地看著孫老闆的揹包,孫老闆假裝冇看見。
林宴靠在一塊石頭上,慢慢嚼著餅乾。他的眼睛冇有閒著——掃過四周的平原,確認輻射顏色冇有變化,然後掃過商隊的每一個人。趙鐵和錢虎坐在卡車兩側,槍口朝外,很專業。老宋在檢查弩箭的弦。兩個學徒在揉腳上的水泡。
普通商隊。普通的活兒。普通的報酬。林宴喜歡“普通”。普通意味著安全,安全意味著活著。
下午三點左右,他看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不是輻射的顏色——輻射還是均勻的灰藍色,冇有異常。是彆的東西。遠處的一個土丘後麵,有一團不一樣的熱量——在他“輻光視覺”的視野裡,生物的熱輻射會呈現出橘紅色的輪廓。那團熱量不大,但形狀不對,不是變異獸的輪廓,是人。不止一個。
林宴停下腳步,舉起拳頭——這是廢土上通用的手勢:停下,有情況。
趙鐵和錢虎立刻端起步槍,蹲低身體。老宋把學徒們推到卡車後麵,自已抽出了弩箭。
“前麵土丘後麵,有人。”林宴的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能聽見。“至少四個。”
“土匪?”孫老闆的聲音有些緊。
“不知道。但這個位置、這個人數,不是商隊。”林宴回頭看了他一眼,“商隊不會躲在土丘後麵。”
趙鐵趴在地上,用自製的瞄準鏡朝那個方向看了看。“看不到人。你確定?”
“確定。”
趙鐵和錢虎對視了一眼。他們看不見,但他們知道林宴這種引路人有自已的門道。在廢土上討生活的人,都懂得一個道理:不要質疑引路人的判斷。
“怎麼辦?”孫老闆問林宴。
林宴看了看四周。左邊是一片開闊地,冇有遮蔽,跑過去就是活靶子。右邊是那條他避開的死亡口袋——紫色正在那片區域緩慢翻湧,像一鍋煮沸的水。
“往右。”他說。
“右邊不是有死亡口袋嗎?”孫老闆的聲音提高了。
“繞過去。我有辦法。”
他冇有解釋更多。他隻是轉身,往右邊走去。孫老闆咬了咬牙,揮手讓隊伍跟上。
他們沿著死亡口袋的邊緣走。在林宴眼中,那條路就像在深紫色的毒液湖泊邊緣行走,腳下是狹窄的、深藍色的安全地帶——輻射較低,勉強能走。趙鐵和錢虎的蓋革計數器開始發出輕微的劈啪聲,讀數在上升,但還在安全範圍內。
“再快一點。”林宴說。
然後他聽到了身後的聲音——叫喊聲,從土丘那個方向傳來。土匪發現他們要跑了。
“跑!”孫老闆喊了一聲。
兩個學徒揹著沉重的包裹,跑得踉踉蹌蹌。老宋一把搶過阿福背上的包裹,甩到自已肩上,另一隻手拽著小伍往前衝。趙鐵和錢虎殿後,步槍指向身後,隨時準備開火。
土匪從土丘後麵衝出來。五個,不,六個。都拿著武器,改造的土銃,還有一個人端著一把鋸短了的霰彈槍。他們騎著一輛改裝過的三輪摩托車,另外兩個人徒步跑過來,速度很快。
“停下!把貨留下!”有人在喊。
趙鐵回頭就是一槍。子彈打在摩托車前方的地麵上,激起一篷塵土。摩托車冇有停,反而加速衝過來。
“打!”孫老闆吼了一聲。
趙鐵和錢虎同時開火。半自動步槍的聲音在平原上炸開,清脆、猛烈。一個土匪從摩托車上栽下來,在地上滾了兩圈不動了。摩托車歪歪斜斜地衝了幾米,翻倒在地,騎手被甩出去,摔在路邊的碎石上。
但剩下的四個土匪散開了,從不同方向包抄過來。他們的槍法不怎麼樣,但人數占優,子彈打得地麵塵土飛揚。
林宴蹲在一塊岩石後麵,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他冇有開槍——他的槍法不差,但子彈要花錢。他觀察著局勢:趙鐵和錢虎的火力在壓製左邊的兩個土匪,右邊的兩個正在快速接近卡車。
“右邊!”林宴喊了一聲。
老宋從卡車後麵探出頭,舉起手弩。弩箭無聲地飛出去,釘在一個土匪的肩膀上。那人慘叫一聲,踉蹌了幾步,臉色開始發青——箭頭上的毒液見效很快。他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
另一個土匪猶豫了,腳步慢下來。
趙鐵抓住機會,一個點射擊中了最後一個土匪的大腿。那人慘叫著倒地,步槍摔出去老遠。
“彆追。”林宴說。
趙鐵看了他一眼,冇有追。
戰鬥結束。前後不到三分鐘。
孫老闆從卡車後麵鑽出來,臉色發白,但還算鎮定。他看了看地上的土匪——兩個死了,一箇中了毒箭還在抽搐,一個大腿中彈在哀嚎。
“走。”孫老闆說,“快走。”
老宋把弩箭重新上弦,趙鐵和錢虎換了彈匣。兩個學徒從卡車後麵爬出來,腿還在發抖。林宴從岩石後麵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往哪邊走?”孫老闆問他。
林宴看了看四周。輻射顏色冇有變化,安全。他指了指前方偏北的方向。“那邊。繞過死亡口袋,再往東。”
隊伍重新上路。這一次冇有人說話。兩個學徒走得更慢了,但冇有人抱怨。趙鐵和錢虎的眼睛比之前更警覺,槍口始終對著可能來人的方向。
林宴走在最前麵,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黃昏的時候,他們在一處廢棄的加油站裡紮營。林宴繞著加油站走了一圈,確認了四麵八方的輻射顏色——都是均勻的灰藍色,冇有異常。然後他在加油站的東邊選了一個位置,視野開闊,能看到來路,背後是加油站的鐵皮牆,至少能擋住一邊的風。
“今晚在這裡過夜。”他對孫老闆說。
孫老闆點點頭,讓學徒們去生火。趙鐵和錢虎輪流值夜,林宴負責第一班。他坐在加油站的台階上,背靠著鐵皮牆,把刀放在膝蓋上。天很快就黑了。
遠處的黑暗中,偶爾傳來變異獸的叫聲。但今夜冇有土匪追上來。
第二天,第三天,隊伍冇有再遇到大的麻煩。林宴帶著他們繞過了兩個死亡口袋,避開了一群變異犬的領地,在第三天中午,終於看到了灰燼市場的輪廓。
灰燼市場建在一片舊時代的工業廢墟上。高聳的煙囪、倒塌的廠房、鏽蝕的鐵架——在這些殘骸之間,人們用廢鐵皮和防水布搭起了密密麻麻的棚子,形成了一條條狹窄的、彎彎曲曲的巷道。遠遠看去,像一座從廢墟裡長出來的、歪歪斜斜的城市。
市場的入口處有幾個拿著槍的人守著,看到商隊過來,懶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老孫,又來送貨?”
“來了來了。”孫老闆笑著遞過去幾發子彈,“生意興隆啊。”
守門的人收了子彈,揮揮手讓他們進去。
林宴跟著商隊走進灰燼市場。巷道兩邊是各種各樣的攤位——賣武器的、賣藥品的、賣舊時代零件的、賣變異獸皮的。空氣裡瀰漫著油煙、汗臭和某種說不清的腐爛甜味。人來人往,嘈雜得像一鍋煮沸的粥。
孫老闆在常去的貨棧前停下來,招呼學徒們卸貨。他轉過身,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林宴。
“二十發。剩下的報酬。”
林宴接過布包,打開,檢查了子彈的底火和彈頭。都是好的。他把子彈收進自已的子彈袋裡。
“林先生,”孫老闆猶豫了一下,“這次多虧了你。下次有活兒,我還找你。”
林宴點點頭,轉身要走。
“等一下。”孫老闆又叫住他,“有件事……灰燼市場最近來了幾個人,在打聽東邊的路。好像是去什麼峽穀的方向。”
林宴的腳步頓了一下。“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們說要找個引路人。出手很大方。”孫老闆看著他,“你要不要去問問?反正你也要找活兒。”
“不去。”
林宴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穿過擁擠的巷道,打算找個地方吃頓熱飯,然後找個角落睡一覺,明天就回浮光鎮。四十發子彈,夠他活一陣子了。
但他冇走幾步,就被人攔住了。
一個高個子男人站在他麵前,戴著焊工麵罩,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你是引路人?”
林宴看了他一眼。“讓開。”
“我們想找個去東邊的引路人。峽穀方向。”
林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臉上的表情冇有變化,但手指不自覺地按上了刀柄。
“不去。”他說,繞過那個人繼續走。
高個子男人跟上來。“價錢好商量。一百發。兩百發。”
“不去。”
“那你認識去那邊的人嗎?任何能帶路的都行。”
林宴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那個人的麵罩。麵罩後麵是一雙深陷的眼睛,眼白上有不正常的黃色斑塊,瞳孔邊緣有一圈細細的、發白的裂紋。林宴見過那種眼睛——那是細胞分裂過快的人纔會有,往往這種人都活不長,他在鎮裡見過,隻是這個人死的很慘。
“你要去峽穀乾什麼?”林宴問。
高個子男人沉默了一下。“找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傳說。”他從懷裡掏出一塊金屬牌,在林宴麵前晃了一下。
林宴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塊金屬牌邊緣有些融化扭曲的痕跡,但上麵的字跡依然可辨——蝕刻的、工整的舊時代字體。他來不及看清上麵寫了什麼,隻看到了幾個字:零號種子庫。
八年前,巡邏隊從老岩商隊的殘骸裡帶回來的,除了那台攝像機,還有一些散落的物品。其中有一份被血浸爛的筆記本,裡麵有老岩的字跡。林宴隻看過抄本,但那些字他記得:“種子在發光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發抖。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攥緊。
“冇興趣。”他說,轉身就走。
高個子男人冇有再追上來。但林宴知道,他不會放棄。灰燼市場不大,要找一個人不難。
林宴加快腳步,拐進一條更窄的巷道。他需要找個地方待一會兒,讓自已冷靜下來。
他走到市場邊緣一個廢棄的鍋爐房旁邊,靠著牆坐下來。閉上眼睛。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
然後他感覺到有人靠近。腳步聲很輕,但很穩。他冇有睜眼。
“我知道你不接去東邊的活兒。”一個女人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但我還是要問一次。”
林宴睜開眼。
一個短髮女人站在他麵前,精瘦結實,左臉有一道從眉梢到顴骨的刀疤。她腰裡彆著一把改裝過的長刀,站姿像一根繃緊的弦。
“你也是他們的人?”林宴問。
“是。”女人說,“我叫崔姐。我們需要一個引路人。”
“我說了,不去。”
“三百發。”崔姐說,“先付一半。”
林宴沉默了。
三百發。他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多子彈。夠他在浮光鎮舒舒服服地活兩年。如果他省著用,三年也行。
但他更知道,去峽穀意味著什麼。
“你剛纔看到的那塊牌子,”崔姐說,“是從一個叫老岩的人的遺物裡找到的。”
林宴的手指猛地攥緊。
“我們知道老岩是你的師傅。我們知道他死在那裡。”崔姐的聲音冇有變化,“我們不是要你去送死。我們隻是想找到那個地方——那個他去找的地方。”
“你們怎麼知道這些?”
“領隊的人——掘骨——他花了三年時間蒐集情報。老岩的筆記、巡邏隊的報告、合縱武裝的檔案。”崔姐看著他,“他知道你的名字。他知道你的眼睛。他知道你是唯一能走那條路的人。”
林宴站起來。他的腿有些發軟,但他站得很穩。
“回去告訴你的人,”他說,“我不想死。我師傅已經死在那裡了。我不會去給他收屍。”
他走了。
崔姐冇有追。
林宴走出灰燼市場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站在市場外麵的一片空地上,看著東方的天際。地平線以下,那種他說不出名字的光還在那裡,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像一盞永遠不滅的燈。
他攥緊了口袋裡的子彈袋。四十發。夠了。
他轉身往西走。
走了十幾步,他又停下來。
他想起老岩的筆記。“東邊的光,不是天空的光。是地底透上來的光。”
他想起那段視頻。四十七秒。噪點。慘叫。那隻眼睛。
他想起老岩拍他肩膀的手。粗糙的、有力的、帶著機油味的手。“好,真是好樣的,你以後肯定是最棒的引路人。”
林宴站在空地上,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往灰燼市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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