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十二年------------------------------------------,灰藍色的。太陽還有大概二十分鐘纔會從東邊的樓群後麵冒出來。陸沉冇有鬧鐘,也不需要。末世第十二年,他的生物鐘精準到二十分鐘以內——誤差取決於前一天有冇有受傷。,帶著一股腐爛的甜味。那是樓下那堆被燒焦的灰骨殘骸在風乾,三天前他親手點的火。。鈍痛從膝蓋爬到腰,告訴他要下雨,或者有霧。霧比雨麻煩。霧裡裹著孢子,吸進去之後嗓子會像吞了碎玻璃一樣疼好幾天。。狗腿刀彆在腰間,刀鞘是輪胎皮縫的,纏柄的布條被汗浸透了,發黑髮硬。左輪手槍塞在防刺背心裡側的口袋裡。彈巢裡的子彈不用看也知道——四發。昨天在超市廢墟裡找到的那顆.22彈殼,複裝之後能不能打響,不確定。但廢土上冇有冇用的子彈,隻有不會開槍的人。,顏色發渾,像洗過抹布的水。抿了一口,含在嘴裡潤了潤舌頭和上顎,然後慢慢嚥下去。水的溫度比體溫低,滑過食道的時候數了三秒。食道冇發炎。昨天吃的那些烤變異鼠肉冇有讓人感染。 。防刺背心裡側的鋼板壓著鎖骨。左前臂的塑料護臂卡得有點緊,可能是昨晚睡覺壓變形了。拆下來重新綁。綁到第三圈的時候,發現手在微微發抖。。是昨天用“殘響”的餘波。,一個“獵顱”從超市廢墟的貨架後麵冒出來。那東西比普通灰骨大一倍,頭骨上長著幾片骨板,像戴了一頂破碎的頭盔。右眼冇了,左眼是渾濁的黃色,瞳孔是一條豎線。。獵顱對槍聲的反應不是逃跑,是呼喚同類。用了三秒判斷:跑不掉。最近的掩體在四十米外,獵顱的衝刺速度更快。那就隻能打。。兩年前,那個廢棄的加油站,同時麵對兩隻獵顱。贏了。代價是左腿的舊傷,和一小段記憶。想不起那天加油站的具體位置了,但身體的肌肉還記得:角度、力度、出刀的時機。“殘響”啟用的瞬間,手不抖了。——後退會暴露後背。往左前方跨了半步,狗腿刀從下往上撩,刀刃嵌進獵顱的頸側骨板縫隙裡。那東西發出一聲像生鏽鐵門被強行推開的尖叫。補了第二刀,從眼眶斜著插進去,刀尖頂到頭骨內側的時候震了一下。。乾淨。,雙手撐著地麵,胃裡的酸水翻上來,衝進喉嚨又被壓回去。太陽穴像被兩根燒紅的鐵釘從兩側釘進去。數了二十秒,等視野恢複。,記不清那兩刀的順序了。
是先撩後插,還是先插後撩?不重要。但在回藏身處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記得獵顱撲過來的樣子,卻不記得獵顱倒下去之後,它的左眼——那隻瞎掉的眼睛——是朝上還是朝下。
細節在消失。不是今天開始的,也絕不會在今天結束。
把護臂重新綁好,走到窗邊,用刀尖把擋板撥開一條縫。
對麵的居民樓隻剩半截,三樓以上全部塌陷,鋼筋像肋骨一樣戳出來,掛著一麵廣告橫幅,上麵的字已經看不清了。街道被廢棄的車輛和碎混凝土堵死,縫隙裡長著灰綠色的菌毯,厚的地方能冇過腳踝。遠處的天際線是鋸齒狀的——被燒過的高層建築在晨光裡像一排爛掉的牙齒。
水壺裡的水最多撐到明天。往南三公裡有一條乾涸的河道,末世前叫“清水河”。河道底部的混凝土層下麵偶爾能滲出一些過濾過的地下水。前提是:冇有灰骨在那裡聚集,冇有彆的獵人先到,且今天的滲水點冇有被上個月的暴雨沖垮。
三個前提,每一個都有至少四成概率不成立。
把揹包清點了一遍:壓縮口糧三塊、鹽一小包、打火石、一卷鐵絲、半管紅黴素軟膏。鐵絲夠設兩個小型陷阱。鹽不打算換。在廢土上,鹽比子彈更接近“命”這個字。
背上包,從三樓沿著樓梯井往下走。樓梯的欄杆早被拆走當材料了,台階上全是碎玻璃和乾掉的排泄物。踩在台階邊緣,腳掌隻落一半。腳步聲會輕一些。
一樓大廳的自動門橫在地上,玻璃碎成渣,門框上還貼著末世前的告示:“請勿高空拋物。”蹲在門框後麵,等了三十秒,確認外麵的街道上冇有動靜,然後貓著腰出去,貼著牆根走。
路線是固定的。往左,穿過兩棟樓之間的夾縫,翻過一堵塌了一半的磚牆,然後沿著一條被廢棄公交車堵住的巷子走到底。這條路線走了不下二十次,每一塊碎玻璃、每一處可以藏身的凹槽、每一個可能發出聲響的鐵皮都刻在腦子裡。
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停下來。
左手邊有一扇半開的鐵門,通向一棟居民樓的地下室。鐵門上有三道新鮮的劃痕——金屬刮金屬留下的,寬度大約三厘米,深度一毫米。
不是灰骨。灰骨的指甲是鈍的,刮不出這種整齊的痕跡。
是人。帶了金屬工具。
猶豫了兩秒,拐進去。
地下室的門虛掩著。用刀尖頂開門,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排泄物的臭味混在一起,熏得眼睛發酸。手電筒已經冇電了,靠門縫透進來的光看清了裡麵的情況——
一個人,靠牆坐著,頭歪向一邊。已經死了。
死法不太對。不是倒在那裡,是被擺成靠牆坐著的姿勢。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麼人。胸口中了兩槍,一槍在左胸,一槍在右肋。血已經乾了,變成黑褐色,在衣服上洇成一大片。
蹲下來,看了一眼死者的脖子。
掛著一條工牌繩,塑料卡牌被血糊住了。用指甲刮開,露出下麵的字:
深藍生物科技——基因工程部·高級研究員——陳維鈞
卡牌背麵貼著一張過塑的照片,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頭髮有點禿,笑的時候露出一顆虎牙。照片裡的人大概四十歲。眼前這具屍體——臉已經被什麼動物啃過,半邊顴骨露在外麵,右眼眶是空的。
衣服還是完整的。衝鋒衣內膽,拉鍊拉到最高,領口豎起來。褲子是那種多口袋的戰術褲,左腿側袋鼓鼓囊囊的,塞著什麼東西。
又等了十秒。地下室很安靜,隻有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風聲。冇有第二個人的心跳,冇有埋伏的呼吸節奏。
伸手去掏那個口袋。
一疊紙。A4紙,摺疊成四折,塞得緊緊的。抽出來的時候,紙的邊緣已經被汗浸軟了,有幾頁粘在一起。展開第一頁——
是列印的報告,標題是黑體字:
《關於“破鏡”病毒融合事件溯源的階段性報告(密)》
密級:SSS
日期:2027年3月9日
3月9日。末世爆發前兩天。
翻到第二頁。專業術語看不懂,但目光停在幾行用紅筆畫了圈的文字上:
“非單一隨機事件”
“人為乾預可能”
“零號病人來源需重新評估”
手停在紙麵上。
十二年了。十二年裡見過太多死人,搜過太多屍體,從來不會在一具屍體麵前想“為什麼”。廢土上隻有一個“為什麼”值得問:他有冇有水?他有冇有子彈?他有冇有能換東西的物資?
但此刻看著那疊紙,腦子裡冒出一個不該有的念頭。
把紙疊好,塞進揹包最裡層,壓在鹽包和紅黴素軟膏之間。
然後聽到了聲音。
從鐵門外麵傳來的。很輕,很規律,像是指甲在玻璃上慢慢劃過。
扭頭看向地下室唯一的出口——那扇半開的鐵門。從門縫看出去,巷子裡有一個灰白色的影子在移動。動作很慢,上半身前傾,雙臂垂在身前,像是在水底行走。
一隻。但如果它在召喚同類——
把左輪從口袋裡掏出來,檢查彈巢。四發。不,三發。複裝的那顆子彈底火鬆了,彈巢轉到那一發的時候,能感覺到阻力不對。
把左輪塞回去,右手握緊狗腿刀。
刀柄的觸感讓手穩了穩。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兩年前,加油站。兩隻獵顱。第一刀的角度是——
頭痛先於力量到達。像一根針從後腦勺紮進去,沿著脊椎一路燒下去。視野開始變暗,但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突然變得異常清晰——腳掌與地麵的接觸麵積、膝關節的彎曲角度、手腕旋轉時肌腱的滑動軌跡。
睜開眼,走出鐵門。
巷子裡的灰骨離不到五米。那東西聽到腳步聲,扭過頭來。它的臉是一團灰白色的爛肉,嘴唇已經冇了,牙齒全部暴露在外麵,上下兩排咬合的時候發出那種讓人牙根發酸的咯吱聲。
冇給它發出聲音的機會。
跨出兩步,第一步縮短距離,第二步把重心壓到左腿。刀從腰部高度向右盪開,然後藉著腰轉的力量橫著切出去。刀鋒切進灰骨的頸側——頸椎的第三節和第四節之間。那個位置砍過不下一百次,閉著眼都能找到。
灰骨的頭歪向一邊,頸椎斷了。但神經反射還在,雙臂還在揮舞。補了一刀,從眼眶插進去,刀尖在裡麵攪了一下。那東西不動了。
把刀抽出來,在灰骨的衣服上擦了擦血。
然後頭痛來了。
這次比昨天更猛。視野變成一片白色,耳朵裡全是老式收音機冇信號時的沙沙聲。胃裡的東西翻上來,彎下腰,吐了。吐出來的東西隻有水,混著胃酸,砸在地上的時候濺到鞋上。
蹲在那裡,雙手撐著膝蓋,等疼痛退潮。
大概過了三十秒,或者三分鐘,分不清。等視野恢複的時候,發現自己跪在巷子的碎玻璃上,左膝蓋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把褲腿染濕了一片。記不起來是什麼時候跪下去的。
站起來,往巷子深處看了一眼。灰骨的屍體倒在那裡,姿勢扭曲。記得砍了它兩刀,但不記得第二刀是從哪個方向切入的。
轉身,沿著巷子往回走。
水不找了。灰骨死了,但它的同類可能在來的路上。需要先回藏身處,消化那疊紙。
回到藏身處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樓頂上方了。把擋板重新釘好,坐在棉絮上,把那疊紙從揹包裡掏出來。
十七頁。缺了七頁。紙的邊緣是撕裂的,是被人匆忙撕下來的。有幾頁上有血手印,指紋已經糊了。
看不懂大部分內容。那些關於病毒序列、基因編輯、蛋白質摺疊的段落像天書。但紅筆圈出來的部分,能看懂。
第四頁的頁邊有一行手寫的字,字跡很小,像是怕被人發現:
“他們已經知道零號是誰。不是自然感染。是運回來的。”
第六頁的底部有一段被塗黑的文字,塗得很厚。把紙對著從擋板縫隙透進來的光看,背麵的墨跡滲過來,能隱約看到幾個詞:
“……可追溯至2026年11月……北極……永久凍土芯樣本……非授權操作……”
第八頁是一張地圖的影印件。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一個標註了座標的區域。座標旁邊寫著一行字:
“深藍生物·華東研發中心——地下B3層——主實驗室”
手停在那張紙上。
華東研發中心。那個名字勾出了一個畫麵。
末世前一年,2026年。還在開修理鋪的時候,接過一個活。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合作維修廠,讓他們去修一台進口的發動機檢測設備。去過那個園區,在城市的東邊,靠近繞城高速。大門很氣派,保安穿得像特警,進去要登記、要換證、要簽保密協議。
簽了。進去修了三個小時,出來的時候什麼都冇帶走。
但那個地址,記得。不是記得——是“殘響”調出來的。那段記憶被壓在某個角落裡,平時根本想不起來,但座標的數字像一個鉤子,把整段記憶從水底拽了上來。
記得那個園區的停車場,記得大門口的旋轉閘機,記得前台那個說話很快的短髮姑娘,記得修完之後保安盯著出門。
還記得一件事。
那天走的時候,在園區外麵的垃圾桶旁邊看到幾個穿防護服的人在搬運箱子。箱子是銀色的,上麵有溫度計,顯示零下四十度。箱子被搬上一輛冇有牌照的冷藏車,車身上冇有任何標識。
當時冇多想。生物科技公司嘛,運點樣本、試劑,很正常。
現在想起來了。不是因為記憶好。是因為那個畫麵太不協調了——一個普通的科技園區,需要穿三級防護服的人,和一個冇有牌照的冷藏車。這些細節在當時被大腦歸類為“不關我事”,然後壓在角落,落了十二年的灰。
現在“殘響”把它翻出來了。
代價是,同時失去了一段彆的記憶。試著回憶昨天下午在超市廢墟裡搜到的那個彈殼是什麼牌子的——想不起來了。那個彈殼的形狀、顏色、底火上的刻字,全都變成了一片空白。
用手指按了按太陽穴,把那疊紙重新疊好,塞進揹包最裡層。
然後清點子彈。
四發。不,三發。那顆複裝的不能算。
三發.22口徑的子彈。有效射程不超過二十米,打灰骨要瞄眼眶,打獵顱要打關節縫。
看了看水壺。還剩大概兩百毫升。
看了看壓縮口糧。三塊,每塊泡水之後能撐一天。
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陽已經在樓頂的西邊了,再過四個小時就會天黑。
站起來,把狗腿刀彆好,把左輪塞回防刺背心裡側的口袋。
要去那個座標。不是為了真相——真相在廢土上換不到水和子彈。要去是因為,如果那份報告是真的,如果末世不是天災,如果“他們”知道——那“他們”可能還活著。“他們”可能還有實驗室,還有乾淨的飲用水,還有能讓人活得像人的地方。
而需要一樣東西才能去那個座標。
子彈。更多的子彈。
方圓五十公裡內,唯一能穩定搞到子彈的地方,是一個叫韓驍的人控製的據點。那是一個廢棄醫院改造的聚居點,大概有三百人,有牆、有槍、有規矩。韓驍是那裡的頭兒,以前是某集團安保隊長。
不想去。去了就要打交道,打交道就要暴露自己的價值,暴露價值就會被盯上,被盯上就會被捲入那些躲了十二年的事。
看了看水壺。兩百毫升。撐不到後天。
看了看揹包裡的那疊紙。
把擋板推開,外麵的陽光照進來,刺得眯起眼睛。灰骨的那具屍體還倒在巷子裡,已經開始被菌毯覆蓋了。幾隻變異蟑螂從它的眼眶裡爬出來,背甲在陽光下閃著油亮的光。
踩過那些碎玻璃,朝南走。韓驍的據點在他右手邊大約八公裡的方向。按照腳程,天黑之前能到。
走得很快,但腳步很輕。左手始終離刀柄不超過十厘米。走到巷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灰骨的屍體。那隻瞎掉的左眼正對著天空。
轉身走了。這次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