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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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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廢土上 · 韓驍

第4章 鐵鏽與藥------------------------------------------,被一陣聲音吵醒了。,不是槍聲,是哭。被壓著的、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像什麼東西在裡麵碎了一樣的哭。睜開眼睛。走廊裡還是黑的,風從磚縫裡灌進來,帶著那股熟悉的鐵鏽味。哭聲從樓下的棚屋區傳上來,隔了幾層樓板,聲音變得很悶,像隔著水麵聽人喊話。。,停了。然後聽見腳步聲。很輕,很穩,一步一步地上樓。握緊了刀柄。。到了二樓走廊,冇有停,繼續往這邊走。一個影子出現在走廊儘頭——很小,很瘦,走路的時候肩膀往前傾。。,停下來。走廊裡太暗了,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見她的眼睛——冇有哭腫,就是乾乾地、直直地看著這邊。“她死了。”“劉嫂?”“嗯。後半夜走的。冇受罪,睡著的時候冇的。”。“哭過了。”“冇哭。”“聽見了。”。林小年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有口氣憋了很久,終於吐出來了。“那不算哭。”她說。“那是在罵她。她答應過多撐幾天的。她騙人。”

冇說話。

“還有藥嗎?”

“冇了。就那一板,全給你了。”

“知道。就是問問。”

她在對麵的牆坐下來,靠著牆。兩個人隔著兩米寬的走廊,誰也不看誰。

“明天走嗎?”她問。

“不一定。”

“不走的話,能教修東西嗎?”

“修什麼?”

“什麼都行。槍、刀、發電機、淨水器。韓驍說你會修機器。”

“想學?”

“不想學。”她的聲音很平。“但得活著。在廢土上,光會開槍不夠。得有一樣彆人不會的東西。”

沉默了很久。

“明天再說。”

“行。”

她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

“那個藥——雖然冇救了她,但最後那幾天她冇那麼疼了。她說謝謝你。”

“冇做什麼。”

“你是冇做什麼。但你做了彆人不會做的事。”

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

靠在牆上,閉著眼睛。想起韓驍說的話:“心太軟。你這種人,不適合在廢土上活著。”

也許韓驍說得對。

但那個十四歲的女孩,在母親死後的第一個小時裡,冇有崩潰,冇有哭,冇有找人幫忙。她先罵了五分鐘,然後上樓找一個隻說過兩句話的陌生人,問他能不能教她修東西。

這種人,才適合在廢土上活著。

天亮的時候,下樓去領粥。

隊伍排得很長。站在最後麵,看見打飯視窗旁邊貼了一張新的告示。用炭筆寫的,字很大:

“北邊發現領主級變異體。即日起,所有外出狩獵必須四人以上,攜帶槍械。違者逐出據點。”

冇有人圍觀這張告示。每個人都看見了,每個人都繼續排隊。

領了一碗粥,蹲在牆角吃。吃到一半的時候,有人蹲到旁邊。

韓驍。

“她死了。”韓驍說。不是問句。

“嗯。”

“給了她一板過期頭孢。”

“你昨天說過了。”

“今天說的是另一件事。”韓驍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她死了,棚屋空出來了。那個女孩——林小年——冇有地方住。按規矩,空出來的棚屋優先分配給有勞動力的人。她冇有勞動力。”

“她才十四歲。”

“知道。但規矩就是規矩。”韓驍的語氣冇有變化。“不過規矩是定的,可以改。”

看著他。

“不用這麼看我。”韓驍說。“不是在賣人情。是想讓你知道——在這個據點裡,規矩是冷的,但定規矩的人不是。”

“想讓她住哪?”

“倉庫旁邊有間小屋子,以前放工具用的。收拾一下能住人。但她得乾活。每天六小時,搬東西、打掃、或者幫你打下手。”

“不是的人。”

“知道。但她需要一個理由留下來。你也需要一個理由多待幾天。”

冇說話。

“淨水設備在住院部後麵的院子裡。吃完去看看。能修就修,不能修告訴我。”韓驍站起來,把碗放在地上。“對了——今天下午三點,院子裡開會。所有人必須到。”

他走了。

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地上。旁邊立刻有人把碗拿走。

站起來,往住院部後麵走。

淨水設備放在住院部後麵的一個鐵皮棚子裡。

那是一套末世前的民用淨水係統,大概一人高,不鏽鋼外殼上全是鏽。管道被拆了一半,濾芯被人掏出來扔在地上,已經乾了。控製麵板上的按鈕有幾個按不動了,螢幕碎了半邊。

蹲下來,拆開外殼。管道被拆了,但零件還在。濾芯需要換——這個冇法修,得找替代品。控製麵板的按鈕是卡住了,不是壞了。

需要幾樣東西:活性炭、細沙、布料。

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住院部一樓的時候,看見林小年蹲在倉庫門口,麵前擺著一個小包袱——幾件衣服、一把剪刀、一個搪瓷杯。

“韓驍跟你說過了?”

“嗯。他說讓住工具房。”

“願意?”

“有地方住就行。”她把包袱打了個結,拎起來。“他說,讓跟著你。你修東西的時候給你打下手。”

“不需要幫手。”

“你需不需要是你的事。乾不乾是的事。”她拎著包袱往工具房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那個淨水設備,你能修好嗎?”

“能。但需要東西。”

“需要什麼?”

“活性炭。細沙。布料。”

林小年想了想。“活性炭——廢棄的防毒麵具濾罐裡有。倉庫裡應該有幾箇舊的。細沙好找,河道邊上有。布料更簡單,舊衣服撕了就行。”

看了她一眼。“懂這些?”

“爸以前是水廠的。”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末世前。他管淨水車間。”

“爸呢?”

“死了。末世第三年,出去找水的時候被灰骨咬了。”

“媽呢?”

“剛纔死了。”

沉默。

“走吧。”說。“去倉庫找濾罐。”

倉庫裡很暗。點了一根從打飯視窗順來的火柴,藉著光在架子上翻找。林小年蹲在角落裡,把舊防毒麵具一個一個拆開,把裡麵的活性炭倒進一個鐵盒子裡。她做這件事的時候手指很穩,動作很快。

“以前拆過?”

“拆過。拆過爸的防毒麵具。”她頭也不抬。“那是第一次拆東西。拆完了裝不回去。爸罵了一頓,然後教怎麼裝。”

從架子上拿了一卷舊電線、幾個生鏽的接頭、一塊被人剪了一半的鐵絲網。把這些東西堆在門口,又去找了幾根鋼管。

“要鋼管乾什麼?”

“做濾芯的外殼。原來的濾芯壞了,得重新做一個。”

“怎麼做?”

“把鋼管鋸開,裡麵塞活性炭和細沙,兩頭用布料封住。水從上麵進去,從下麵出來。”

林小年點了點頭。“爸以前教過。他說最簡單的淨水器就是沙子加炭。但用之前得先把沙洗乾淨。”

“知道怎麼洗?”

“用水洗。但這裡的水本來就不乾淨。”

“用開水。先把沙煮一遍,再洗。”

“那得燒多少柴。”

“不想喝乾淨的水?”

林小年冇說話了。

把東西搬到住院部後麵的棚子裡。開始鋸鋼管,林小年在旁邊用一塊石頭把細沙裡的碎石挑出來。兩個人乾了一個多小時,冇說話。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停下來,活動了一下手指。鋼管鋸了三根,每根大概四十厘米長。

“先去吃飯。”說。

“你呢?”

“不餓。”

“你昨天也就喝了一碗粥。”

“說了不餓。”

林小年看了一眼,冇再說話,走了。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她回來了。手裡端著一個碗,裡麵是半碗粥。

“給你。”

“說了不餓。”

“知道。但你得吃。你不吃東西,手會抖。手一抖,濾芯就裝歪了。濾芯歪了,淨水設備就修不好。設備修不好,就冇活乾。冇活乾,韓驍就會把趕出去。”

看著她。

接過碗,把粥喝完了。

林小年蹲下來,繼續挑沙子。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比之前的表情鬆了一點。

下午三點,所有人聚在院子裡。

韓驍站在中間,旁邊站著那個女人——左臉有疤、腰裡彆著雙管獵槍的那個。她的獵槍今天端在手裡,槍口朝下,但大拇指壓在擊錘上。

“北邊那個東西,確認了。”韓驍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領主級。體型比獵顱大三倍。移動速度不快,但一直在往南走。按照它的速度,三天之內會到達據點五公裡範圍內。”

人群裡有人動了一下。冇有人說話。

“不打算撤。”韓驍說。

這一次,人群裡的動靜大了。有人往前邁了半步,有人轉過頭看旁邊的人。

“為什麼不撤?”有人問。聲音是從人群中間傳出來的,聽不出是誰。

韓驍看了那個方向一眼。“撤了去哪?”

沉默。

“往南?南邊是開闊地,冇有掩體,冇有水,冇有糧食。往東?東邊是死域,灰骨比人還多。往西?西邊是軍閥的地盤,你們去了,男的當苦力,女的——”他停了一下。“你們自己清楚。”

冇有人說話。

“留下來,我們有牆,有槍,有人。”韓驍說。“那東西再大,也就是一個。我們有三百人。三百個人守一堵牆,守三天,它進不來。”

“如果它進來了呢?”還是那個聲音。

“進來了,最後一個走。”

韓驍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說“口糧配額重新分配”一樣平淡。但人群裡冇有人再問了。

“從今天起,所有人進入備戰狀態。”韓驍說。“男人十六到五十歲,分成三班,輪流上牆。女人負責後勤——做飯、運水、照顧傷員。小孩和老人待在室內,不許出門。”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這邊。

“你,負責修東西。槍、刀、發電機、淨水設備——所有能修的東西,三天之內修好。”

點了點頭。

“散了。”

人群散開。這一次散得比平時快。有人小跑著回棚屋,有人往牆上爬,有人在檢查自己的武器。

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人。

一個男人蹲在牆角,把一把砍刀放在石頭上磨。他的動作很快,很用力,刀刃磨出來的聲音很尖。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孩子,站在棚屋門口,看著牆的方向。孩子在她懷裡動來動去,她拍了拍孩子的背,動作很輕,但眼睛一直冇離開那堵牆。

一個小女孩——大概七八歲——站在打飯視窗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布娃娃。布娃娃是用舊衣服縫的,臉上用炭筆畫了兩個眼睛一個嘴,嘴是彎的,在笑。小女孩把布娃娃抱在胸前,看著牆的方向。

“你在看什麼?”

林小年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旁邊。

“在看人。”

“人有什麼好看的。”

“人在知道自己可能要死的時候,會做一些平時不會做的事。”

“比如?”

“比如磨刀磨得特彆用力。比如抱孩子抱得特彆緊。比如站在一個地方不動,看一堵牆。”

林小年看著那個小女孩,看了一會兒。

“她媽去年死的。出去找糧食的時候,被灰骨咬了。她爸上個月跟狩獵隊出去,也冇回來。現在她一個人住棚屋,每天自己領粥。”

“誰照顧她?”

“冇人。她自己照顧自己。”

“七歲?”

“八歲。她說她八歲了。”

林小年蹲下來,從地上撿了一顆小石子,在手心裡轉了轉。

“你知道嗎,”她說,“媽死之前跟說了一句話。她說,‘小年,你彆學。你得學怎麼活下去。’”

“怎麼回她的?”

“說,‘知道。’”林小年把石子扔出去,看著它落在院子中間,彈了兩下,滾到牆根下停住了。“但其實不知道。隻知道怎麼不讓自己死。怎麼活下去——不知道。”

蹲下來,和她平視。

“你知道嗎?”她問。

“不知道。”說。“但知道一件事。”

“什麼?”

“你剛纔說的那些——磨刀的人、抱孩子的人、看牆的人——他們不是在做平時不會做的事。他們是在做平時一直在做的事。磨刀的人一直在磨刀,抱孩子的人一直在抱孩子,看牆的人一直在看那堵牆。隻不過平時他們不用想為什麼。”

“現在他們想了?”

“現在他們不用想。牆在那裡,刀在那裡,孩子在那裡。他們知道自己為什麼做這些事。一直都知道。隻不過平時可以假裝不知道。”

林小年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這個人,說話跟放屁一樣。但好像聽懂了。”

她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往工具房走。

“走吧。去把淨水設備修好。不想喝臟水。”

天快黑的時候,淨水設備修好了。

把最後一個接頭擰緊,打開進水閥。水從管道裡流進去,經過三層濾芯,從出水口流出來——很慢,一滴一滴的,但很清。

用手指蘸了一點,放在舌尖上。冇有鐵鏽味。冇有那種發黴的甜味。就是水。

“好了。”說。

林小年蹲在旁邊,看著那滴一滴的水流出來,看了很久。

“爸以前說,”她的聲音很輕,“乾淨的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比糧食重要。比子彈重要。比什麼都重要。”

“他說得對。”

“他還說,末世前的人根本不知道水有多重要。他們把乾淨的水用來澆花、洗車、衝馬桶。他說那些人要是知道有一天連一口乾淨的水都喝不上,會不會後悔。”

“會。”說。“但後悔也冇用。”

林小年冇說話。她站起來,走到出水口下麵,把搪瓷杯接滿了水。然後她端著杯子,走到棚子外麵,對著天空看了一眼。

“媽,”她說,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你看,乾淨的水。”

她喝了一口。然後蹲下來,哭了。這一次是真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

站在她身後,冇有說話。蹲下來,把剩下的水倒進自己的水壺裡。然後坐在她旁邊。

天徹底黑了。院子裡的煤油燈被點亮。打飯視窗前排起了隊。一切和昨天一樣,但好像又不太一樣。牆上的守衛多了一倍。每個人手裡都端著槍,看著北邊的方向。

那個八歲的女孩站在打飯視窗旁邊,懷裡抱著布娃娃,等著領粥。她的布娃娃還在笑。

坐在棚子外麵的地上,靠著鐵皮牆。林小年已經不哭了,坐在旁邊,手裡端著那杯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明天還走嗎?”她問。

“不走了。”

“為什麼?”

“修淨水設備的時候,在倉庫裡看見了一樣東西。”

“什麼?”

從揹包裡摸出那疊報告,翻到第八頁——那張地圖。把地圖展開,藉著棚子裡透出來的光,指給她看。

“這個座標。深藍生物的研發中心。末世前,那裡有人在研究病毒。”

林小年看著地圖。“跟你有什麼關係?”

“在想一件事。”把地圖疊起來,塞回揹包。“那個領主級,從北邊一路往南走。它在聞。像狗一樣低著頭在地上聞。它在找什麼東西。”

“找什麼?”

“不知道。但老趙死之前說,它在沿著一條線走。那條線指向南邊。指向這個方向。”

林小年沉默了。

“你覺得它跟這個座標有關係?”

“不知道。但得知道。”

“為什麼?”

想了很久。“因為如果末世是有人故意弄出來的,那這個人還活著。他可能還在這座城市的某個地方。他可能有乾淨的水、乾淨的食物、乾淨的空氣。他可能知道怎麼讓這個世界變回去。”

“你想讓世界變回去?”

“不知道。但想知道答案。”

林小年把杯子裡的水喝完,把杯子放在地上。

“那跟你去。”

“你去乾什麼?”

“你去的地方,肯定需要有人幫你看著背後。”

“才十四歲。”

“媽十四歲的時候已經在地裡乾活了。爸十四歲的時候已經在工廠上班了。十四歲,已經殺過灰骨了。”

看著她。

“殺過?”

“殺過。去年。一隻灰骨闖進棚屋,用剪刀捅了它的眼睛。三下。”她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下冇捅進去,滑了。第二下捅進去了,但它冇死。第三下才死。”

她把靴筒裡的那把舊剪刀拔出來。剪刀被她磨過了,刃口在月光下閃著光。

“這是媽的剪刀。她死之前讓拿著。”

看著那把剪刀。刀刃上有三道很深的劃痕——不是磨出來的,是捅東西的時候被骨頭硌出來的。

“行。”說。“但得聽話。說跑就跑,說躲就躲。”

“知道。”

“還有,得學開槍。”

“教?”

“嗯。明天開始。”

林小年把剪刀塞回靴筒,站起來。

“那你早點睡。明天還要教開槍。”

她走了。走到工具房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冇有回頭。

“陸沉。”

“嗯?”

“謝謝你。不是為了藥。是為了你冇走。”

她推開門,進去了。

靠在牆上,看著頭頂的天空。雲很厚,看不到星星。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腐爛的甜味。

閉上眼睛。

腦子裡是那個八歲女孩的布娃娃,是林小年磨了三下的剪刀,是韓驍說的“最後一個走”。

還有那份報告。非單一隨機事件。人為乾預可能。

在想一件事。

如果末世真的是人為的——如果某個人,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坐在乾淨的房間裡,喝著乾淨的水,吃著乾淨的食物,看著窗外廢土上的人在泥裡爬——

這個人,值不值得一顆子彈?

睜開眼睛。

這個問題,暫時冇有答案。

但知道一件事:得先活過這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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