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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西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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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格裡真托1

風吹西西裡 · 寶石潔

樂湜冇想到晚上還會下雨。

雲層低得可怕,黑壓壓的,雨隨時都會下起來。

泛紫的閃電橫空出世,伴隨“轟隆”的雷聲,硬生生將褪色的天空撕成了幾塊。

她一路小跑到最近的酒吧。

離門口僅差幾步時,一輛黑色跑車從身旁經過,駛向相反的方向。

雨水劈裡啪啦地追到了後腳跟,樂湜跑進屋簷纔開始喘氣,雨水混著黑長髮成了綹,髮尾掐得尖,粘在雪白的肌膚上。

指尖的美甲是新做的,綠鬆石藍,跟雨一個顏色。

身上那條嫩黃吊帶裙有些慘不忍睹,洇濕了好幾團,一乾一濕的對比強烈。

像隻剛浮出水麵的美豔海妖。

她打開手機前置,劉海亂七八糟的,簡單整理後推開身後的玻璃門。

酒吧內部裝修得極有特色,天花板上鋪滿了鏡子,被多條細細長長的木板隔開,一直延伸到酒櫃頂部,寬敞又通透,光影流動起來恍若進入了迷離的幻境。

樂湜找了張就近的桌子坐下。

入座的客人不在少數,西方麵孔居多,有金髮碧眼的,有黑髮黑眸的,總之找不出一張她這樣的亞洲臉。

顧客們的交談聲和酒杯碰撞聲此消彼長。

受影響的似乎隻有她,倒不是不喜歡雨天。

西西裡最近的天氣陰晴不定,冇個準數,後天剛好有個拍攝工作,樂湜作為攝影師需要提前一天到,方便踩點。

陰差陽錯的改簽竟成了正確的選擇,不然這會兒還在機場呆著。

樂湜的心情複雜,如果不是在米蘭待得不開心,她也不想改簽。

合作的客戶還不是普通散單,出手十分大方,連她早早定下的套房都給報銷。

因為天氣這種不可抗因素取消,確實可惜。

一杯酒打斷了樂湜的遐想,她低頭一看,顏色橙到發紅,像今晚消失的日落。

尼克羅尼(negroni),但她點的不是這杯。

樂湜對侍者禮貌一笑,是不是送錯了。

來路不明的酒她可不喝。

侍者淡定地否認了,指著吧檯,是那位先生特意為你點的。

樂湜順著他的視線看。

男人坐在她的對麵,肩寬腰細,穿著一身黑,黑襯衫黑長褲,連頭髮都是黑的,姿態慵懶,正倚坐在吧檯前和調酒師聊天。

高腳凳快和她麵前的桌子一般高,腿還能輕鬆地踩在地麵。

音樂換成了複古的法式情歌,男聲醇厚,旋律悠揚。

“your

eyes

opened

wide

as

i

looked

your

way你望向我時,總是充滿期待”剛唱到第一個單詞,男人似感應般地回頭,目光不偏不倚地釘在她身上。

酒吧內光線昏暗,看什麼都不夠真切,像是糊了層濾鏡,朦朦朧朧的,唯獨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被水浸泡過,恍然間,樂湜感覺雨又下起來了。

男人轉過身來,一高一低的落差感顯得他居高臨下,看人的眼神帶點壓迫感。

樂湜的思緒飄到今天清晨,天色陰暗,對麵陽台亮著兩盞晦暗的燈,夜色中晃出一個高大的人影,隔著幾米的距離,難以看清他的容貌。

他身上的肌肉線條走向清晰,很有肌理感,他似乎也發現她了兩個身影交疊在一起,眼神還如出一轍,在她麵前晃動。

樂湜回神,主動錯開視線,低頭摸手機。

剛解開鎖屏,餘光瞥見他的身影慢慢逼近,光被他遮了大半,男人“嗒”一聲把酒杯放在桌邊,腿勾著軟凳兀自在坐在對麵。

“ciao”樂湜這纔看清了他的長相。

一張出色的意式混血臉。

男人的麵部輪廓立體,眉骨和鼻梁高得相得益彰,眼睛是亞洲審美中最受歡迎的桃花眼,雙眼皮的狹長鋒利,眼尾上揚,瞳色卻是灰綠的,看你的時候,眼皮些微用力,似笑非笑,透著一股邪氣。

他細細地掃過樂湜的眉眼,又看一眼縮在角落的酒,說道:“請你的,阿格裡真托難得一見的華人。

”她將手機倒扣在桌麵,“你的中文也挺難得一見的,怎麼認出的?”樂湜在意大利生活過多年,能猜對的老外並不多見,大部分隻能猜到東亞人,分不清日韓中三國,他不僅語氣篤定,普通話流利得跟母語似的,中文水平也算難得一見。

“剛確定的。

”男人得逞地笑了。

樂湜半眯著眼,帶著警惕和好奇的審視他。

起初隻是覺得她變來變去的眼神好玩,氣氛開始冷起來。

男人立馬換上誠摯的語氣,說得很真,“我爸是華人,不難猜。

”“謝謝你的酒,但號碼免談。

”樂湜半信半疑地盯著他,把話說得直白,想看看男人的反應,這類行為在酒吧遇見太多次,用什麼理由都有,他們的目的顯眼又單一,全都寫在了臉上。

男人往嘴裡送酒的動作一頓,放下玻璃杯,冇承認也冇否認,深深地看了她幾眼。

樂湜以為說到這他會掃興地離開,下一秒男人的嘴角彎了道弧,笑得輕佻又散漫,“要怎樣纔會給?”“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她挑挑眉,糾纏的男人多了,今天這個好像冇那麼討厭。

“我喜歡這個挑戰,”他懶懶地點下頭,抿了口酒,眼神變得玩味起來,掃過樂湜潮濕的髮梢,“冇帶傘吧?”樂湜冇直接回答,朝門口看去,雨小了不少,可走可不走,扭頭看他。

男人繼續說:“這雨從早上六點開始,陸陸續續下了一天,怎麼還有人出門不帶傘?”“是五點五十。

”樂湜糾正道,無視他的揶揄,瞳孔泄出一絲懊惱。

怎麼冇帶?不過是拿成自拍杆罷了,這種丟臉的事她可不打算說。

男人隨手晃起酒杯,饒有興味地問:“起這麼早?”“拍閃電。

”“我能看看嗎?”“可以,”她拿手機,人臉識彆,特意挑了張不帶建築的天空特寫。

畫麵定格在紫光乍現的那秒,線條完整,光暈在雲層深深淺淺地化開,宛如一顆倒掛的樹,夢幻又詭譎。

男人看了幾秒,把手機推回她的手邊,問:“拍了多久?”樂湜低頭擺弄玻璃杯,回道:“還行,一個多小時。

”在陽台拍了很久,近一千張的照片,選了些明顯的堆棧纔有這個效果。

她對閃電有種說不出的迷戀,那瞬間的感受難以言喻,恐懼、期待、興奮全被放出來,混在一起在她的血液裡沸騰。

活著的感覺。

男人拿著酒杯伸過去,跟她手邊的碰杯,“敬早起。

”樂湜笑了,什麼亂七八糟的,但莫名戳中她的笑點。

男人也笑了,少年感撲麵而來,眼中的鋒芒被悉數收進,此刻很亮很乾淨,像山間淙淙流淌的泉水。

“你也起挺早。

”她喝一口。

“嗯,被閃電吵醒後,去陽台看了會兒。

”樂湜的心猛地一跳,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不會真這麼巧吧。

男人的眼神意味不明,但什麼也冇問,主動問在阿格裡真托玩得怎麼樣。

樂湜頓了下,收回思緒,回答說下午逛了市區,很多餐廳都冇開,天氣是差,不至於連店都關得早。

“本地人一過飯點就回家睡午覺,晚上纔開。

”樂湜好奇:“這麼熟,你來了很久?”他看起來不像是會攻略的那種,難道是來得久?“冇多久,前天到的。

”“那就是逛得比較到位?”“我不怎麼愛出門。

”他搖頭否認,“之前來過。

”“那今天?”樂湜挑挑眉,不愛出門的人雨天出門,他的說法多少有點立不住腳。

琥珀色的液體在他手心轉了一圈又一圈,這力道把握得妙,在灑和冇灑的邊緣徘徊。

男人突然停下動作,看她一眼,“心情好。

”樂湜被他看得有些口渴,手裡的酒杯隻剩下一大塊冰。

男人把無人問津的尼克羅尼推到她麵前,“嚐嚐,西西裡這家最對味。

”樂湜笑,“真的假的,我酒喝得少彆騙我。

”麵上抗拒,身體卻誠實地嚥下一口。

口感複雜又古怪。

先苦後甜,帶著一股很淡的辣味,真正令她上癮的是那股縈繞唇齒的橙香。

她一邊嘀咕著好怪一邊繼續往嘴裡送酒,喝到第二口的時候發現他還在看她。

樂湜衝他眨眨眼,“怎麼不說話。

”男人單手托著下巴,扯著嘴角笑,冇有半分被抓包的不好意思:“在看你。

”“為什麼?”她明知故問。

他的話既直白又含糊,樂湜升起一股蠢蠢欲動的燥意。

“你很漂亮。

”燭火在男人臉上明明滅滅,他的五官被映照得更加動人,氤氳於眉眼間的情意滿到溢位來,毫無征兆地流向她。

樂湜緊盯掛在杯壁的水珠,一粒一粒淌進她的掌心,長睫斂去了眼裡閃過的慌亂。

男人扯了兩張紙巾遞過來,視線還停在樂湜臉上,追問一句,“怎麼不說話?”這是拿她剛纔的話原封不動地堵回去。

他也明知故問。

“陳述句,我不需要表態。

”男人遺憾地輕笑一聲,拿起酒杯去碰她的,“c

c”玻璃混著冰塊碰撞出清脆的“叮叮叮”,意大利語版的“cheers”,發音來自於中國的“請,請”,被他念得輕柔繾綣,像是哄她似的。

“敬什麼?”樂湜的指尖攥得發白,強裝鎮定地看回去。

“傷心了,你還真是一點機會都不給。

”他聳聳肩,兀自喝完杯內的液體,直勾勾地看過來,“剛纔雨停為什麼不走?你明明都看到了。

”這話一語中的,似射了把利箭將她擊穿。

紙巾被樂湜揉成一團推到桌邊,她的心也被捏了一把,砰砰直跳。

如果一點機會冇給,她就不會在這坐著。

是在等雨停,還是找個藉口留下,樂湜自有定奪。

那兩杯雞尾酒還不足以讓她頭昏腦花,失去判斷。

藏得更深的心思被頂出,像剛打開的可樂,爭著搶著往外湧,氣泡一鬨而散後液麪下去不少。

桌上的手機螢幕亮起,提醒她的除了算不上早的時間還有日程——半個月後回米蘭的機票還冇有買。

樂湜冷靜不少,撳滅手機,轉頭望向門口。

路燈很亮,射出的白光幽幽浮起,將空氣照得一清二楚。

雨似乎停了。

正好。

樂湜收回視線,燈火在她身上鍍了層柔和的光,黃到發橙,跟杯中殘餘的尼克羅尼一樣濃稠。

她從沙發上站起,“我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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