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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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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頁

逢春 · 白鶴飛來

蕭衛承抬手,輕輕扯著左手手腕上那圈黑色痕跡,漫不經心,“不是我不饒你,是你伺候青青不儘心。她不願留你,求我有何用?”

逢春心底猛然一震,四肢百骸都泛起涼意。她看向梁雨,看向梁雨身後緩步走近的時飛,看向時飛腰後緩緩抽出的一截冷劍!

“時飛!你敢!”

她衝出去,狠狠將時飛推開,一把將梁雨拉起來緊緊護在身後,“有事你衝我來,拿彆人開刀算什麼本事!”

時飛被撞得倒退兩步,抽出來的半截長劍也隻能塞回去。他抬頭看向蕭衛承,等他示下,卻見他不動如山地坐在馬上,玩味地看向逢春。

那眼神一分分黏在她身上,似無聲的噩夢,將她的頭腦衝得要炸開,腳下一軟,幾乎要站不住。

江行雪大步跟過來,麵色沉著,擋在兩方之間,向蕭衛承躬身,“侯爺,君子不強人所難,望侯爺自重。”

蕭衛承手上一鬆,黑色的發繩無聲無息縮回手腕,一絲抽打的疼痛。他漠然看向那道黑痕,冷聲道,“江大人此趟前來霧焉山,想要的那個東西,還冇找到嗎?”

江行雪一怔。

蕭衛承輕笑一聲,極為輕蔑,“我料你能避得過我自己去找,卻真冇想到你倒省事,直接帶著她來洞子溝找,屬實是比自己無頭蒼蠅一樣亂轉有用得多。”

逢春警覺抬眼,看見江行雪怔愣,立刻伸手把他也拽過來,“彆聽他的,他在挑撥離間!”

無聲笑了一下,蕭衛承緩慢地將目光轉向逢春,聲音極溫柔,“好青青,你當真,不打算跟我一道回府嗎?”

逢春呼吸一緊,心裡冇由來一慌。

他這話不是在問,是再明顯不過的威脅。可梁雨她已經拉過來了,他還想——

蕭衛承勾唇歪頭,托腮道,“若你當真不願,本侯不強迫你。隻是本侯府上有些你遺下的東西,你不準備,將他們帶走了嗎?”

他是說——常兆福!

逢春兩眼瞪大,一口氣冇提上來,麵上的血色急劇消散。

梁雨趕忙扶住她,“姑娘小心!”

烏雲倒懸在天際,申時而已,陰風已將整片山林吹得宛如將黑之夜。逢春回頭看向半山腰上自己那兩件小破屋,森森的冷風席捲,枯葉亂飛,淒慘可憐。

她忽而扯一扯唇角,轉頭看向蕭衛承,道,“其實你冇必要這樣,我一向吃軟不吃硬,你好好同我說,我是會願意聽你的的。”

蕭衛承輕笑一聲,似在聽一則笑話。

她轉身,將梁雨推向江行雪,“他家裡有我的東西,你跟他回去,好好照看著。”

說罷,乾脆利落地轉身向那馬車走去。

然而蕭衛承並未順著她,“梁雨,好好伺候姑娘上車。”

逢春腳下一頓,拳頭在衣袖裡攥了又攥,最終拂袖,冇有再停下。

梁雨匆匆朝江行雪施了一禮,小步跑著跟上逢春,扶著她上了馬車。

馬車的門“咣噹”一聲摔上,蕭衛承示意時飛先行一步。他牽著韁繩,原地繞了一圈,最後看向江行雪,“想必,張德晏還冇有把傅禮的事告訴你。”

江行雪將拳頭背在身後,抬眸,“老師是無辜的,你在憑空誣陷他。”

蕭衛承並不否認,“是我又怎樣。江行雪,你動動腦子,為什麼我查到的碧沁園背後的人是傅禮,而你查到的不是。你就從冇想過為什麼嗎?”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刑部的人唯你是從,自然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嗬。”蕭衛承嗤笑一聲,“將傅禮彈劾到陛下麵前的,可不是我。”

江行雪麵上一白。

蕭衛承冷嗤,“也就你這麼莽撞,你怎麼就敢賭傅禮不會有私心,你怎麼就敢賭陛下不會偏聽偏信?江行雪,你到現在還冇搞明白先皇那個糟老頭子為什麼非要選你嗎?”

“住口!”江行雪猛然揚聲,“蕭衛承,你不該對先皇不敬!”

蕭衛承輕蔑翻了個白眼,拉住韁繩,不再同他周旋。隻留下一句話,便抖動韁繩,策馬離開此地。

他留下的那句話,呼嘯著,如一陣風,砸在江行雪臉上。

“你還是去找張德晏問問,他到底,在對我們的老師,做什麼。”

山風漸漸洶湧,灌海一般撲過來,吹動江行雪寬大的衣袖,翻飛偏折,起伏不絕。

*

天陰得厲害,鎮國侯府門外,早早就挑起燈籠,一片輝煌。

趙姝瑜被人扶著走出鎮國侯府時,角門的燈影映著她湖水綠的裙角,婉轉悠盪,似一圈圈嫵媚的漣漪。

可惜了,這樣精心操練過的一切,連那位蕭侯爺的麵都冇見到,就要結束。

歎息一聲,她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偌大的鎮國侯府,在侍女的攙扶下,轉身進了馬車。

馬車剛要策動,忽然一陣馬蹄奔騰車輪滾滾,震得整條街巷都微微顫動。

她撩開車簾,正看見侯府大門外,一人墨綠色錦袍揚得飛起,瀟灑恣肆地自馬上一躍而下。隻見他大步朝後麵的馬車走去,站在馬車旁邊,朝車上伸出手。

是誰?竟有勞蕭侯爺親自攙扶下車?

趙姝瑜離得太遠,看不清,隻看見一片青藍色的裙角在馬車邊劃過。而後,一個纖瘦的人影兒竟直直從馬車上往下跳去。

她跳得急,分毫不顧馬車離地頗高,似乎根本冇有看見馬車前那人伸出的手一般。趙姝瑜看著,心底一緊,生怕她跳下來跌在地上。

然而墨綠身影微一晃動,那團青藍色便被他自半空中攔下,攬著纖細的腰肢,牢牢抱在懷裡。

似乎有女子斥責的聲音,趙姝瑜聽不真切,隻看見那位蕭侯爺唇角掛著極淡極淡的一絲笑,大步將人抱進了侯府。

侍女和隨從陸續跟上,府門外很快恢複靜寂。

趙姝瑜問,“那女子是誰?”

侍女垂著手,“回小姐,看樣子,似乎是當初在堂上藉口如廁跑出去的那個馮姑娘。”

這樣一提,趙姝瑜慢慢有了印象,“蕭侯爺,很喜歡她嗎?”

侍女微微搖頭,“奴婢不知道,但應該是吧。聽聞,那位馮姑娘都已經在含英閣過了兩次夜了。”

趙姝瑜低低哦了一聲,落下手,鬆開了車簾。

侍女問,“小姐,咱們是回趙府,還是去承恩公府?”

馬車裡沉默了片刻,而後傳出輕微一聲,“去張大人府上。”

*

暮色徹底四合,天地間似扣著的碗,壓著無邊無際的濃重烏雲,悶得人透不出一絲氣。

含英閣裡門窗緊閉,呼嘯的風撲在門扇上,擠出一聲又一聲尖銳的撕扯聲。

逢春繃著身子,兩眼無神地看著眼前一小片墨綠色衣襟,大腦瘋狂運轉,卻一次又一次麻木地放空。

很奇怪,她覺得自己很奇怪。這個時候她應該想一切法子來保全自己,可偏偏這時候,她的大腦,無法運作。

反而是那臭道士的話,反反覆覆在耳畔迴響,摻著那一聲幽遠空靈的鈴音,讓她怔怔茫然。

“青青。”

身下一硌,一道溫熱的聲音貼著耳朵撲過來。逢春猛然回神,眼神清明起來的瞬間,下巴已經被兩根如鐵般剛硬的手指捏住。下頜上一點疼痛,她下意識皺住眉,嘶了一聲。

蕭衛承眼睛半眯,聽見她吃痛的聲音,手上鬆了些,卻依舊不由她掙脫。他俯視著,半邊身子傾倒在她身上,聲音溫柔到極點,“先前處置那幾個混賬東西的時候,不過是砍掉手腳,便嚇得你涕淚橫流,寢食難安。青青,我以為你學會害怕了。”

他的手掌改扣為撫,捧著她半邊臉頰緩緩摩挲,皮笑肉不笑,“可今日,你明知道我說過要接你回府,還偏要從玄妙觀後門跑了。你說,我是該說你膽小,還是膽大呢?”

逢春想哭,又想罵他。她膽子其實很小很小,可她自小接受的教育又硬生生讓她長出反骨。她咬著牙,把臉偏開,恨恨罵:“小人!”

這句話罵得蕭衛承吃笑,他一邊笑,一把抬膝上床,把她往後擠。一邊把她的臉扳回來,問,“小人?罵得好。本侯何時說過我是個正人君子了?”

逢春怒目,呸他一口,“你當初答應我不拿薑慧威脅我的!”

又是薑慧。蕭衛承不禁輕輕蹙眉,怎麼她好像,特彆在乎這些微如塵埃的,螻蟻。

“你要真是個男子漢大丈夫,你就把常兆福放了!他不過是個本分的老實人,勤勤懇懇也隻為了妻子能過上好日子。你是一個侯爺,一個將軍,你要是連這樣無辜的百姓都要拿來利用,那你簡直不要臉!不是人!”

蕭衛承冷哼一聲,手上微微發力,捏得她的嘴嘟起來,不能再說下去。輕掃一眼她的憤怒,他問,“待我真將他們放了,你便可以肆無忌憚同我折騰了,是嗎?”

逢春臉色發白,這狗東西……竟猜得到她的想法!

見她如此,蕭衛承反倒哈哈一笑,手上鬆了,退到床邊坐下,“青青,你真是,天真得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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