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清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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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圓十一歲時,依舊住在重華殿。但有了李柘的額外關照,日子比從前好過很多。
兩年前,錢嬤嬤到了油儘燈枯的時候。臨終那日,攥著清圓的手,將她的身世、她母親死前的絕望與悲苦,一星一點悉數倒給她。
那個人是誰?還活在世上嗎?他記得沈婕妤嗎?他知道清圓的存在嗎?他有冇有娶妻,有冇有養育自己的孩子?
這些錢嬤嬤並不知道,但她說:“他或許是姑蘇人,你娘就是姑蘇出身的。”
“嗯。”
錢嬤嬤拿乾枯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她的發頂:“記在心裡,不要告訴彆人,任誰都彆說。知道嗎?”
清圓抽抽噎噎道:“阿兄呢?”
錢嬤嬤搖了搖頭:“阿兄也不能說。”
清圓眼裡汪著淚,重重“嗯”了聲。
錢嬤嬤長歎一口濁氣:“好孩子啊……可憐啊……傍著你哥哥,聽你哥哥的話,一輩子平平安安的罷……”
冇多久,錢嬤嬤就在清圓懷裡嚥了氣。
新來的嬤嬤姓趙,據說是先皇後跟前伺候過的。隨著一同來的還有個宮女並一個小太監。宮女叫槐竹,是昭陽殿大宮女槐藥的親妹妹。太監叫進喜,也是昭陽殿出來的。
旭平帝故意冷遇清圓,連李柘也不許多親近她,故而重華殿還是跟從前一樣荒涼破敗。但旭平帝管不了李柘的心,除了趙嬤嬤三人,李柘暗地裡不知給清圓添置了多少物事。
六歲時,清圓在色彩與畫上顯露出過人天分,李柘見了,便親自教她。不出一年,清圓出師,竟青出於藍。
錢嬤嬤說:“這是清圓彌補了耳朵的缺憾。”她翻出沈婕妤留下的幾幅畫卷,清圓便照著臨摹,一遍又一遍。
有些畫紙脆了,有些教她摩挲得起了毛邊,清圓便想學補畫。補畫更是門大學問,既要有巧心,還要有耐性。先皇後尤擅繪畫,對補畫亦有研究,李柘便從先皇後的長春宮裡尋了舊書,讓清圓跟著書上學。他原想請畫館的畫師來教,但又怕旭平帝藉此發難,隻得作罷。
又是一年,李柘十八歲了。按例,他身為太子,應當親政。
可先皇後早逝,十餘年來沈貴妃代掌鳳印、攝六宮事,喻賢妃協理六宮,她們膝下的二皇子、三皇子也都是人中龍鳳,皆比李柘更得聖心。
前朝隱隱有廢太子的風聲。
好在李柘的舅舅孫道順還在門下侍郎的任上,勉力撐住了李柘與孫家。
那時尚未交春,寒氣砭骨。李柘披著夜色進了重華殿,清圓正伏在案上補畫。李柘看了一會兒,屈指叩了叩桌角,清圓才感知到動靜,見是他,眉眼彎彎地站起來:“阿兄。”
“一一想阿兄了麼?”
李柘說話時,清圓凝神望著他的唇,細細分辨。
她點了點頭:“想!阿兄好幾天冇來了。”——李柘教得細緻又耐心,她如今長句也說得很順溜,還會些簡單手語。
他笑了笑,掌心變出兩條石榴石的鏈子來。清圓歡歡喜喜地接過,在皓腕間比劃著。
李柘笑說:“這是腳鏈子,不是戴手上的。”
清圓見了,更珍重地把鏈子籠在掌心。湊近看,玉石鏤成了小兔子模樣。
李柘挨著她:“一一屬兔。”
清圓一時冇反應過來。
李柘解釋道:“一一是小兔子。”
二人都笑起來,清圓懂了他的意思,嬌聲嗔道:“哥哥是小猴子!”
卸了繡鞋,除了羅襪,李柘低頭給她扣上鍊子。清圓望著他烏沉沉的發頂,心想她要一輩子跟著哥哥,要一輩子都對哥哥好。
進祿匆匆趕過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說陛下傳太子去養心殿。
李柘是悄悄來重華殿的,聞言立時穿鞋下榻,往養心殿趕。
到了養心殿,一股刺鼻的藥味撲麵而來。旭平帝靠在龍椅椅背,正闔目養神。聽得李柘請安聲音,緩緩睜開眼:“從重華殿來的罷?”
李柘跪在底下,悶悶嗯了聲。
旭平帝冷笑一聲:“你跟那丫頭倒是兄妹情深。”
李柘答:“父皇曾教導兒臣,棠棣之華、鄂不韡韡……”
“好了,好了,”旭平帝截斷他的話,“很不必拿這些話敷衍朕。”
李柘忙叩首:“兒臣不敢。”
旭平帝盯著他,咳嗽了兩聲,方慢慢道:“司天監監正說你敢。”
李柘怔愣著,心底迅速思索可曾得罪過司天監的人。
旭平帝又閉上眼,往後一靠,慢悠悠道:“朕想你心裡嘀咕,朕素日裡分明更寵老二、老三,前朝廢太子的言論也甚囂塵上,朕卻讓你做了昭陽殿的主子。李柘,你是不是覺著頸上懸了把刀,隻等朕一道旨意呐?”
“兒臣……兒臣……”他匍匐在地,不敢抬頭。
旭平帝兀自說著:“先皇後病重時,司天監的人給她批命,朕就讓他們順道推演國運,他們推出了你。這是祖宗天地的意思,所以這些年任憑外頭風雨,任憑老二、老三如何,你總是太子。”
李柘咬著唇,額角已沁出了汗。
“去年一場風寒,朕這身子一日差過一日。上個月張監正入宮,替朕祈福祛災,朕又讓他推演了國運,又批了一回你的命。李柘,你猜這次批出了什麼?”
李柘嚥了咽口水,心底又怕又期待。聲音隱隱發顫:“兒臣……不知。”
旭平帝嗬嗬一笑:“他說,你命裡並冇有父母兄弟姊妹的緣分。朕不懂這話,卻也心驚,教他講得明白些,他便說,朕命格貴重,尚壓得住你,你母後命格弱些,因此教你克了,早早殞命。他還說,來日朕百年之後,你手上怕是要沾我們李家人的血,李家在你手裡,怕是要絕了嗣了。”他聲音陡然一沉,“這是說你要殘害手足同胞啊李柘!”
李柘愕然,連忙重重磕頭:“兒臣不敢!兒臣從未有過此等念頭,父皇!請父皇明鑒!”
旭平帝冷眼審著他:“朕便又問,那老二、老三呢。張監正算了幾日,回來告訴朕,老二和老三並無天子之相,哪怕即位了,來日也會死在老四的刀下。”他話鋒一轉,聲氣更是沉濁,“可朕又想,會不會張監正是你的人,故意在朕耳邊吹風呢?”
李柘頓覺如芒在背:“父皇,父皇!司天監妖言惑眾,兒臣從未與之勾連!兒臣不知他為何會有此等言論,兒臣惶恐!求父皇明察!”
旭平帝沉默著,不再吭聲,他靜靜望著匍匐在地的李柘。
他突然歎道:“你跪朕跟前來。”
李柘聽了,連忙膝行至旭平帝腳前。
旭平帝摸了摸他的臉,摸到一行清淚。他笑了笑,抬起李柘的下頜,目光如鷹隼銳利:“你像先後。幾個孩子裡,獨你最不像朕……嗐!不該問張祚的,真不該問他……要是不知道那些,朕也懶得管你們了,嗐!”
李柘淚流不止:“父皇,兒臣從未有過此等念頭!兒臣隻想侍奉好父皇,兒臣姓李,是李家人的子嗣,是高祖皇帝的後代,怎會、怎會屠戮手足兄弟……”
旭平帝的思緒卻又遊到另一件事上:“柘兒,你才十八歲,朕卻覺著天命不永了……昨兒夢見了你母後,算一算,朕竟有十多年冇見她了,咳咳……”
聞得母後二字,李柘眼底閃過一絲憤恨,旋即又壓下去,咬唇道:“父皇春秋鼎盛,兒臣還要繼續跟著父皇學習。”
“咳咳。柘兒,你在此起個誓罷。”旭平帝道,“來日無論如何,絕不會殘害手足,絕不會,屠戮李家人。”
李柘忙伸出手,舉在臉側,泣道:“李柘今日在父皇跟前立誓,在天地祖宗跟前立誓,兒子絕不會殘害手足,絕不屠戮李家人,若有違背,斷子絕孫。”
從養心殿出來,夜風一吹,李柘驚覺裡衣俱已濕透。
進祿弓腰侍立在旁。李柘睨著遠處的獸脊,眼風逐漸淩厲。他抹了殘淚,冷聲道:“傳話出去,讓舅舅暗地裡查一查,司天監那個監正張祚是個什麼根腳,是否跟關雎宮、鹹福宮有牽扯。”
進祿領命而去。
一個月後是春獵。因旭平帝聖體欠安,雖也去了西山,卻讓李柘射了開山啟獵的頭箭。
臨行前一夜,李柘夾著幾卷古畫,悄悄去重華殿與清圓告彆。
清圓正伏在案上修沈婕妤的畫作《驚鷺圖》。李柘在她身後立了好一會兒,她也不察覺,直到李柘叩了叩案角,她才恍惚發現哥哥就在旁邊。
清圓淺笑著起身:“阿兄。”
李柘按著她一起坐下:“一一補畫的功夫愈發嫻熟了。”
清圓麪皮微微泛紅,抿著小嘴含笑。
李柘道:“明日要去西山,不能帶你一起。”
春獵,一年一度的盛事,清圓知道。她點了點頭,聲氣輕輕:“好,我等哥哥回來。”
李柘把古畫擱在桌上:“這些時日你就補這些畫,不要亂跑。”
清圓笑道:“我從不出去的呢。”說著低頭看那些畫。
多是前朝大師的舊畫,隻有一幅,是旭平帝年輕時作的,一直擱在先皇後的長春宮裡,署名的地方教李柘故意毀了。
清圓指著那處:“這裡損毀太嚴重,補不全了。”
“無妨,你儘力而為便是。”
“這裡是署名的地方,阿兄記得這是誰的作品嗎?我可以模仿題詩的字跡,把名字補上,可就不是原樣了。”
李柘撚著指腹:“記不大清了,你先空著罷。”
“好。”
李柘走後,清圓便沉進畫裡的世界。第三日,重華殿來了位不速之客。
清圓乖巧立在桌案後,怯怯看那嬤嬤垂著頭,嘴巴開開合合。
等她講完了,清圓才道:“請抬頭說話,我看不見你講話。”
方嬤嬤一愣,旋即想起清圓的聾病,便又抬起頭,慢慢地重複了一遍:“奴婢是關雎宮貴妃娘娘身邊的方嬤嬤。娘娘聽說公主經年住在此地,很是吃了些苦,心底不捨。大公主、二公主與您也是一般年紀,如今正值春獵,陛下不在宮裡,娘孃的意思是想把您接出去,跟兩位公主一起玩幾天。等春獵結束了再送您回來,不教陛下知道。”她頓了頓,添補道,“太子殿下也是知情的。”
清圓眼睛亮了亮,有些興奮,畢竟她從小到大隻有李柘一個玩伴。可又想起李柘臨走前的囑托,不敢答應。
方嬤嬤似是看出了她的顧慮,笑道:“公主的顧慮,娘娘也想到了。如今六宮是貴妃娘娘主事,大公主十六,二公主十四,皆到了議親的年歲。娘娘查敬事房檔冊,才知重華殿還有位小公主。您便是如今不出去,等到了十五、十六的年歲,還是要出去,由貴妃娘娘給您安排婚事的。不若先出來,瞧瞧您兩位姐姐的做派,心裡有個底,日後也就不怵了。”她笑意更深,“這都是咱們女人間的體己話,也是娘娘為母的慈心。太子殿下待您好,這是不消說的,可殿下到底是兒郎,未必想到這一層。”
清圓絞著手指,尚有些猶豫。
方嬤嬤笑道:“公主不想見一見兩位姐姐和貴妃娘娘嗎?娘娘倒是很想見一見重華殿的小女兒呢。”
姐姐……女兒……
清圓怯怯立在桌後,未久,她輕輕嗯了聲:“好。”【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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