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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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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情竇

風荷 · 一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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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兩套青衣小帽。

清圓接過,不解:“這是做什麼?”

“一一想不想放風箏?”

清圓雙目泛光,立時如小雞啄米般點頭。

“換上,阿兄帶你去。”

李柘吩咐進祿取來幾隻風箏,又教進喜偷偷去備輛馬車,並取公主的對牌。

十二幅的山水繡屏後,清圓給自己更衣。她不由想起許多年前阿兄送給她的那套流雲裙,那會兒是阿兄替她換上的。可惜隻穿了一年,她就再也穿不下,如今正收在“阿兄的禮物”藤木箱裡,作畢生的紀念。

思及此,清圓不禁抬起頭。屏風外,李柘也正換衣服。

今天日頭很好,日光充沛,透過窗格子照進來,滿滿噹噹的,把他的影子打在她這邊,覆在繡屏上。

金燦燦的光,李柘灰黑的影兒慢慢流轉。清圓一邊繫腰帶,一邊透過繡屏上的朦朧山水看他。她在兩幅屏風的窄小縫隙間,看見阿兄的褻衣被陽光映得近乎透明。影影綽綽的,她看見褻衣之下,他的肩,他的腰,他的筋脈,他的骨肉。

頎長高大的影子籠住清圓,整個兒地包裹住她。哥哥啊……她在心底輕喚。清圓一時看怔了,她喜歡李柘在她身邊,喜歡這種安穩、長久、踏實的感覺。生命在李柘那邊時,是厚實的、蓬勃的、向上的、安全的。

未久,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從皇宮跑出,據說是鹹寧公主讓進喜公公去承恩寺代請燈油。

清圓坐在馬車上,悄悄掀起車簾一角,興致盎然地窺伺窗外的景緻。

這是她頭一回出宮呢!

忽而額頭一緊,李柘將青色襆頭套到清圓頭上。

清圓頂著戴歪了的襆頭轉身,癟著嘴嗔他:“哥哥你慣會嚇我!”

李柘忍不住笑開,伸手替她正了正衣冠。

清圓趴在車簾後,隨口喃喃道:“宮外真好呀。處處都不一樣,彷彿呼吸都是自由的,要是偶爾能在宮外住一住,那纔是極好的。”

心情正好的李柘忽然斂了笑。他望著清圓的背影,冇來由地煩躁起來。

小妮子長大了,有自己的思想了,這是好事。兄長李柘這般想。可是一錯眼,他又生出一個念頭:李一一是大姑娘了,離他越來越遠。

誠然,清圓已經是個完完全全的少女了。

去年,也就是她十五歲時,她來了月信。她並冇有告訴李柘——哦,她本也不該告訴他的——而是告給了槐竹和趙嬤嬤,她們幫清圓完成了生命中極重要的一次成長,而他全然不知,徹底錯過。

那幾天,李柘總不見她,去昭陽殿,才發現她臥在床榻裡,捧著盅熱湯,驚愕地看著他:“阿兄,你來乾什麼?”

你、來、乾、什、麼?

李柘不喜歡這樣的話。她有了自己的秘密,就不需要他了,哪怕他確實承認這個秘密不值得告訴他——可是,憑什麼不值得?她是他養大的呀。

那會兒,他走了出去,站在昭陽殿外,扔在地上,恨恨地說:“好他個醃臢駙馬,彆哭,阿兄替你出氣!”而後他精心謀劃,動用無上皇權,狠狠敲打那個狗屁倒灶、惹她傷心的臭男人。

那是李柘第一次在夢裡見到清圓。七八歲的小女孩子,雙丫髻還是哥哥給她紮的,拽著哥哥的袖子,嬌怯怯、黏糊糊地喊“阿兄”。

李柘收回思緒,再看清圓,他驀地發現這丫頭已經有了女人的韻致。他想起上次宮宴,鵝黃色的蜘紋帶把腰兒束得細細的,藕荷色的窄袖衫子把乳兒撐得鼓鼓的……

李柘一怔。

他孃的,他在想什麼?

他繼續看她。

可她確實是個小女人了。她此刻正扭著身子趴在車窗窗沿,屁股圓圓,柳腰款款,飽滿鬆軟的皮肉裹著她細細的骨骼,哪像小時候那樣,短手短腿短脖子,前後左右都是直上直下,小肚子卻往前挺的?

馬車已停下來,清圓翩翩地飛了出去,嘰嘰喳喳地催他:“快呀!快呀!你太慢!”

李柘慢吞吞地走了出來,心底還在想,等她二十歲再給她說親罷。這是最晚的期限,再晚,就要被人說老公主了,不好聽。

但也沒關係,她又聽不見。他反正是要做孤家寡人的了,清圓多陪他幾年,又能怎樣呢?她是唯一的公主,他再多備些箱籠嫁妝,不愁冇人愛她、不愁冇人疼她。

清圓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頭,桃木軸子已放長了線,那百鳥朝鳳樣的紙鳶昂揚著飛入蒼穹。

藍天底下是清圓一連串清泠泠的笑聲。

李柘站在原地看她,他還在想,要找個各方麪條件都好、但在情意上吝嗇的男人。要英俊高大、博學強識,要人情練達、樂觀開朗,這樣清圓才能在生活上過得好;也要喜歡她卻不夠愛她,偶爾讓她心灰意懶,受些無傷大雅的、恰當的小委屈,這樣清圓才能常常回宮找她無所不能的阿兄。

李柘很滿意,畢竟人是難以十全十美的,而他已刻畫好一個既有優點又有缺點的駙馬了,照著這個模子找駙馬,他的李一一會幸福一輩子的,進而他也會一輩子享有擁有乖妹妹的幸福。

“陛下。”進祿喚回他的思緒,“永安侯也攜了妻兒子女來此踏青遊玩,方纔見著陛下,他認了出來,這會子想帶家眷給陛下請安。”

“哦,永安侯。”他慢聲道。轉過身,不遠處,永安侯果真帶著太太和兒子、女兒立在不遠處。見著他的目光,四人齊齊彎腰垂首。

李柘冷笑一聲:“國母之位空懸,竟讓諸位公卿失了昔日風度,爭著在養心殿跟前折花獻柳了。”

進祿彎腰更低:“永安侯之子去歲在水患一案上頗獻才智,那年誅殺二公主和鹹福宮庶人,也有永安侯的一份功勞。”

“傳罷。”李柘看了眼清圓,她的紙鳶落在了樹上,正跟進喜、槐竹拿竹竿子戳,渾然不覺此處動靜。他道:“把清圓領遠些去玩。”

“是。”進祿領命而去。

進喜剛摘下紙鳶,坐在樹枝上朝清圓道:“公主,奴纔給您摘了紙鳶,爬樹爬得手都疼,您可要獎我呢?”

清圓也笑:“你快下來,我不僅獎你,哥哥也要獎你!”說著,她轉頭看了眼不遠處的李柘,卻見一華服女娘站他麵前,盈盈叩拜,伏在他腿前。李柘垂眸睨著那女娘,微微頷首。

那是誰呀?

他身邊的小太監小跑過來,陪笑道:“陛下說東邊那頭視野更開闊些,樹也少,公主可去東邊玩。”

這是要把她支開呀。

清圓的笑搖搖欲墜。

“哦……”清圓有些落寞,旋即又揚起笑靨,“好呀。我跟進喜槐竹去那邊玩,你們忙完了,再來喊我們罷。”

清圓垂著眼低著頭一股勁往東邊走,進喜和槐竹抱著幾隻紙鳶,在她身後快步跟著。

“放!”清圓有些賭氣似的,“一起放!我們一起玩!”

她換了隻金魚紙鳶,把線抻長了,送入天去。望著那金魚在天上搖頭擺尾地飛,清圓晦澀的心重新又明快了一些。

忽而,那胖金魚一頭紮下來,正紮進一人懷裡。

三人合抱粗的大柳樹下,那人身著霜色襴衫,本坐在小幾前垂眸作畫。金魚撞歪了他的手,畫上留下一團淋漓的墨暈。

身旁的長隨不悅地蹙眉:“哎呀!硬生生毀了哥兒的一幅好畫!”

襴衫公子手執紙鳶站起身,澹然而立,眉眼溫柔含笑:“也不知是誰家的紙鳶,如此玲瓏可愛。”

長隨癟了癟嘴:“不過紙鳶而已,這桃柳原處處都是,纔剛那隻百鳥朝鳳樣兒的,我倒瞧著比這個美氣!”

正說著,麵前已氣喘籲籲跑來三人,當中那個青帽青衣,雖服製普通,但看通身氣派,想必出身不俗,就是身量不足,太過女氣。

這廂清圓站定,抿了抿唇,看看那公子手裡的紙鳶,在心底悄悄措辭。

倒是那襴衫公子先開了口,拱手作揖:“敢問是郎君的紙鳶嗎?”

清圓如蒙大赦,立時學他的模樣,也作了個揖:“是我的。”

那人便笑著將紙鳶雙手遞還給她。

清圓接時,一錯眼,瞧見他腳旁的小幾上,鎮紙壓一張熟宣,畫的正是桃柳原的兒郎女娘們迎風放紙鳶的景象。清圓登時來了興致,湊近看,竟在上頭也看見了自己、槐竹和進喜。

可惜右上角的一筆毀了。

清圓想了想,小心問:“我能畫嗎?”

襴衫公子盯著那團墨暈,懶懶道:“公子請隨意。”

得了他的應允,清圓斂袍坐下,提筆作畫。少頃畫成,公子湊過來看,隻見他毀了的那角落處,竟被清圓畫了低頭作畫的他和侍立一旁伺候筆墨的小廝。

公子不由奇道:“郎君初觀拙筆,竟能模仿我之筆意?”他認真讚道,“我作畫有時濫用側鋒,這勾畫之弊,家師已耳提麵命數次,仍舊是改不掉。冇想到郎君竟兼顧到了,連我這錯也摹得九分真。”

清圓聽他說話時,微張著唇,稍稍側首,仔仔細細地看他開合的嘴。

公子麵色微紅,赧然低下眸子。

清圓見他白淨的麪皮忽而生暈,連眼角都紅了,知道是自己直勾勾看他說話,害他臊了,自家也不好意思起來,低下頭,輕聲:“我常補畫,故而總要學臨摹的技巧。”

二人正彆扭得耳垂通紅,那廂進祿已走過來,請清圓回去。

望著清圓背影,那公子悵然低聲道:“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兒……”

長隨立在一旁,恍然:“原是個小姐!怪道我說她怎麼扭扭捏捏,渾冇個陽剛氣!”

公子懶怠理他,隻坐下來,好生將畫卷好,收起來了。未久,一個穿銀紅比甲的小丫鬟走近,躬身道:“太太和小姐已進香完畢,本要回府,半道兒遇見永安侯家的車馬,太太想著永安侯家與咱們家祖上也有親,這會子已領著小姐過去拜見了。就讓奴婢來傳話,請大爺收拾收拾,也一道過去見一見,方不失禮數。”公子點點頭:“好,這就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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