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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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貓名喚皎皎,因其通體雪白,皎皎如月。
清圓命人打了一枚赤金鈴鐺,拿紅絲線串了,係在它頸間。自此宮中但凡聽見一陣叮鈴鈴的細響,便知鹹寧公主來了。槐竹告訴清圓,鈴鐺聲有時輕快如流水泄出,有時又短促似滯澀的夏雨。
有了皎皎作玩伴,又多了幾位熟絡的閨中密友,清圓的性子也愈發開朗起來,說話更從容了,也比以往更愛笑,笑時眉眼彎彎似月牙兒,尋不著一絲愁緒。
彼時,西六宮的儲秀宮裡,新選的秀女已住了些時日,正跟著教引嬤嬤習學規矩。待一月期滿,便由李柘親自挑選,挑中的留在宮中封妃作嬪,冇挑中的則與宗室世族賜婚。
有次清圓追著皎皎,跑到西六宮去,正撞見二十來個秀女跟著嬤嬤練步。見公主來,齊刷刷跪倒一片。
二十多張秀麗的臉,環肥燕瘦,姹紫嫣紅,端的是一派鮮妍,彷彿滿園春色鬧鬨哄地擠在一處。她們與清圓年紀相仿,再過些時日,卻要嫁與她最敬愛的阿兄了。清圓心底漫上一陣說不清的惘然。
阿兄要成家了,他會有他自己的孩子,他會日日跟她們在一起,有他們的日日夜夜,有他們的熱鬨,他們纔是一家人呐。
清圓抱著皎皎,默默回了昭陽殿,心底有些愁。
生辰那日,桃柳原被圈起來,搭起各色台子,專為公主慶生。範夫人、杜明珠、另有一些誥命夫人、貴女皆來慶生。
廝見完畢,有放風箏的,有賽詩鬥棋的,也有聽曲兒看百戲的,處處鼎沸,熱鬨非凡。
明珠牽著清圓進了一座布障搭的小包帳裡,按她坐在繡凳上,笑道:“今兒公主生辰,我專程請了畫師給公主畫幅肖像紀念。請公主等一等,我去喊他過來。”說著,轉身出去了。
清圓一顆心怦然跳動,跟敲小鼓似的。她捋了捋碎髮,又摸了摸鬢上的金釵,最後把手指擱在錦袍上,慢慢地摩挲。
日光透過素紗滲進來,有些朦朦的。她聽不見,所以不知道什麼叫喧囂,但她心底有聲音在迴盪。
簾子忽地一動,灑進來一片暖洋洋的光。
先是一角青灰色的衫子,緊接著,那人整個兒嵌在了那方光裡。
真的是那個人!
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那人吃了一驚,眼睛眨了眨,愣在那裡,唇微微張著:“誒,你……”
她彎了唇瓣:“誒,我,”狡黠一笑,“我是金魚公主。”
杜衡噗嗤一笑,又趕緊憋住,按住身側沉甸甸的紫檀畫具匣,給她行禮:“微臣參見鹹寧公主,公主千歲!”
“我聽不見呀。”頭頂是輕飄飄的聲音。
杜衡想起她的缺憾,忙抬頭,一字一頓:“參、見、公、主。”耳垂先紅了,然後燒到臉上。
清圓斂衣坐下:“那你為我畫像罷。”
“微臣遵旨。”杜衡忙擱下畫具匣子,調停畫具。
清圓又道:“你把這些簾子都打起來,不要隻有我們兩個在這裡,要讓彆人能看到我。”
“是,是,是微臣疏忽了。”他旋即明白過來這避嫌的深意,臉更熱了。連忙又去挑簾子。
忙了好一陣子,纔開始畫。
槐竹進來送茶,清圓讓她把皎皎抱過來,放在自己腿上。又讓槐竹坐一旁陪著做針線。
杜衡不敢造次,俊目飛快地掠一眼清圓,才動一筆;再看一眼,再補一筆。掌心都濕透了。
偶爾四目相觸,四隻眼睛立時躲開,躲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悄悄移過去看。
清圓抱著那幅畫像回宮時,天光大暗,時間已經晚了。剛回了昭陽殿,趙嬤嬤立時催她:“哎喲!小公主,陛下一直在養心殿等您呢!”見她神色慌急,清圓衣裳也來不及換,立刻就往養心殿跑。
彼時,養心殿內靜悄悄的,宮人們大氣都不敢出,進祿也低著頭,不住地使眼色讓小黃門去昭陽殿看看人回來了冇有。
自天黑便點起來的蠟燭,這會子已經堪堪燒儘了。
李清圓還在外頭野。
野在外頭不知道回來了,把她哥哥一個人放在家裡。跟著蠟燭一起燃燒,跟著夜晚一起黑掉。
哈,不聽話的小聾子,愛撒謊的小騙子。嗯,“傍晚就會回來”。嗯,“最重要的時刻要跟哥哥一起”。嗯,嗯嗯,都是假的。誰教她騙人了?
李柘攥著硃筆,突然笑起來。
進祿嚇了一跳,兩腿不由打顫。何時見過這陣仗?半個時辰了,禦筆提起又放下,才批完三四份奏摺,時不時一聲冷笑,笑得進祿心裡發毛。
廊下篤篤篤的響,那可惡的罪魁禍首終於跑進來,鬢髮亂了,羅裳斜了,氣喘籲籲彷彿剛從地裡拔出來,一隻臟蘿蔔。進祿想,完了,完了,這是要捱罵了,勸不勸呢?
還不知該怎樣,那小人已歉疚地行禮,說“對不起阿兄”,“讓阿兄久等了,心裡好愧疚”,又掏出一枚麒麟玉墜子,說是白天跟範夫人她們在寺裡求的,有佛法加持,又有她壽星的好福運,天底下隻這一枚,送給天底下頂頂好的哥哥。
進祿溜著眼兒去看,纔剛還是橫眉吊眼的皇帝,這會子眉眼舒展,又溫溫和和地笑起來了。還好,還好,到底是親兄妹,打碎骨頭連著筋的親兄妹。進祿的腿又直起來了。
皇帝走上前,把人扶起來,牽著手走到暖閣,宮女們魚貫而入,一道道珍饈美味擺在紫檀木八角桌上。
小公主今夜格外殷勤,一直是笑模樣,主動夾菜,主動給她阿兄倒酒,又甜又嬌。酒尚未倒好,殿外忽而煙花絢爛,璀璨奪目。巨大的聲響即便隔著九重鳳闕,也隱隱傳來震動。
光華流轉,映亮了一張張仰起的臉,也映亮了清圓驟然睜大的、盛滿驚歎的眸子。
她呆呆地望著漫天璀璨。
李柘卻冇有看煙花。
他的目光落在清圓的臉龐上。煙花把她的臉照成了粉蜜色。他看到了澄澈的驚歎,看到了毫無保留的歡喜。這一切都在明明滅滅的光影裡,纖毫畢現地呈現在他眼前。
他的一一。
罷了。兄長李柘如是想。總歸知道回來,知道歉疚,知道帶禮物。不算壞孩子。偶爾犯個錯,偶爾有個小秘密,這是正常的事,不必大驚小怪,隻要及時認錯,他就是很好說話、胸襟開闊的兄長,“天底下頂頂好的哥哥”呢。
於是李柘重新揚起笑,也移目去賞煙花了。
煙花會結束時,清圓轉過頭,眼底汪著兩泓淚。
“哥哥……”她哽嚥著,“謝謝哥哥。”
這是最好的生辰禮,頂頂好的生辰禮。
桌上卻多了隻雕花匣子。他推到她麵前:“打開看看。”
是枚印章,竟有掌心那麼大,刻的是“李清圓印”。
他笑著:“我親自刻的。”
“哥哥刻的?”她驚呼,“一定刻了很久!”
他儘量雲淡風輕地點了一下頭:“啊,還行罷。也就兩個月。”
也就每天睡前刻一炷香。
也就刻廢了四五個。
也就在手上留了幾個小豁口,又不疼的。
“你喜歡就好——”
話音未落,小騙子已經撲到他懷裡,嗚嗚哭起來。
軟軟的,香香的,肩膀一聳一聳的,跟小時候一樣,明明是那般膽小怯弱的人,在他懷裡撒嬌時竟這般靈動。妹妹是隻能對哥哥靈動的,這是亙古不變的常理。
數不清的“謝謝阿兄”“最喜歡阿兄”“要一輩子都對阿兄好”從懷裡飛出來,真是聒噪的小騙子,比小鳥兒還吵,幸好她聽不見,否則她也會嫌自己膩煩罷?很快,他便感到胸前濕熱起來。
嗐,要是清圓永遠長不大就好了,這樣她就永遠是他的小尾巴,永遠跟在他身後,永遠不會嫁人,想抱就抱,想拉手就拉手,不用顧忌那什麼男女大防,她完全就是他的小女兒。
可她已經長大了。
他隻能把手擱在她頭頂,輕輕撫了撫。肩往下,除了手,其餘地方不能隨便亂碰,這是少女的秘密。嗐。
他親自把小騙子送回宮,等她沐浴完畢,躺上床,蓋好被子,他就坐在床沿,看她緊緊握著自己的手,淺笑著、珍重地又說了句“謝謝阿兄”“我永遠都喜歡阿兄”,而後閉上眼,慢慢地,有了輕微的鼾聲。
他把床帳放下,走了出來,剛立在廊下,即刻冷聲道:“槐竹進喜過來。”
“今天出宮都乾了什麼?”
槐竹老實交代了一遍。
年輕帝王迅速捕捉到一絲異樣:“畫師?”
“是,杜姑娘請的。”
“男的女的?”
“男的。”
帝王蹙了眉。
槐竹想了想,忽道:“誒!奴婢想起來,這位畫師其實從前見過的!”
帝王眯起眼睛,聲氣也愈發沉下來了:“你從頭說來。”
槐竹便把那日在桃柳原放紙鳶的事講了一遍。
好幾個月前的事了,許多事都模糊了,隻記得是個眉眼英秀的郎君,獨自領著小廝在那兒畫畫。
進喜卻也恍然大悟似的:“那日遇見的是哪家公子罷?看他服飾不像個普通畫師呢。”
你一言我一語,把那日的故事粗粗勾勒出來,帝王的臉黑了又黑。
這可不是晚歸這麼簡單的事了。私見外男,因為外男晚歸,李一一已經深深挑戰到她哥哥的權威。這次是晚歸,下次呢?會不會不歸?會不會挺著小肚子,牽著小情郎,大喇喇地問他要恩典?這實在恐怖,李柘簡直不敢深思。
槐竹把肖像畫偷了過來。
李柘低頭看了看,心底波濤翻湧。
會畫畫,說明與她誌趣相投。見了第一麵又見第二麵,說明還有些一見鐘情的意味。雖是個公子,卻以畫像為營生,說明遊手好閒、不務正業。私下見麵,說明不知體統、不懂禮數。哪裡來的醃臢貨?完全不符合完美駙馬、皇帝妹婿的要求。
不,不對,或許不止第二麵,這些時日範夫人不是常進宮嗎?
“他們見過幾次?”
槐竹想了想:“就這兩回。”
進喜也想了想:“奴才也就記得這兩回。”
兩個夯貨!
不過,李一一平素那麼乖,那麼溫順,他不也是這次才注意到反常嗎?
帝王乜了他們一眼:“自即日起,公主的一言一行務必全部告訴朕。”他點了槐竹,“每日朝參之前,你務要到養心殿來,將公主前一日做的事,說的話,見的人,包括她穿的什麼衣裳、戴的什麼簪釵、吃的什麼東西,一點一滴悉數彙報。特特是她見的人。”
年輕帝王哼了聲,闊步走出幾步路,又頓下來,添補道:“此事不必告訴公主。”【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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