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懸崖、飛爪
三日前,桐柏山,折鳳嶺。
墜下去的一瞬——盧韻芳的心超乎尋常地靜。
那支穿透她腰間紫衫的弩箭,射得很深,血從傷口裡「汩汩「湧出,普通人此刻怕是早已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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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卻冇有——她是禦燕公主!她自四歲起便跟著父親練拳,六歲起隨師父學劍,十歲起跟著天聖教的眾弟兄邊走天涯,從大海到大漠……十四歲起便單獨率隊征戰江湖……
她滿身武功裡,最要緊的一樣,不是招式,不是功力,而是「心不亂「——任憑泰山壓頂,任憑十麵埋伏,心絕不能亂。
身子從崖頂墜向穀底,風聲在耳畔像刀一樣刮過,她的鬥篷一角被崖邊亂枝勾住,撕扯成兩條,但「天山一線紅「仍牢牢握在手中,五指扣得極緊——扣得指骨發白——她知道,隻要劍還在,就還有機會……
墜到半空,她的眼在漫天白霧裡捕捉到一根粗大的枝。
崖間數丈之下,一株蒼老的柏樹斜斜探出崖壁——那柏樹不知長了幾百年,枝乾粗如水桶,皮上一層青苔,苔上又長著一朵朵橙黃色的地衣。風從穀底吹上來,那老柏枝紋絲不動。
盧韻芳冇多想,左手一揚,腰間「百鏈飛爪「呼嘯出袖。
那是一隻極精巧的鋼爪,五指分叉,指下帶倒鉤,用一根節節相扣的百鏈索連著她腕上的軟銅環,丟擲時柔軟如蛇,收勢時堅如鐵纜。
「嗖!「飛爪一出,破空之聲極其銳利。
五指鋼爪穩穩扣在那根柏枝之上,「哢嚓「一聲,爪頭「齧「進樹身,鋒利的鉤尖深入柏木兩寸不止。
百鏈索「嗡「地繃得筆直,身子的下墜之勢遂被這硬生生地收住——隨後,盧韻芳整個人在半空裡像鐘擺一樣,「呼呼「地盪去盪來,往復不止,猶如鞦韆。
她借這一盪一收間的力道,瞄見崖壁上有一道縫。於是,右手的天山一線紅「鏘「地一聲——劍尖直挺挺地紮進那崖縫裡。
劍長三尺三,力沉九斤,挾著她整具身軀的餘勢——尖峰冇入三寸不止。
盧韻芳借著這一劍的鎖力,把身子穩穩地貼在崖壁之上。
她微微一喘,再一低頭,見腰間紫衫已被她自己的血染出一大朵暗紫。血還在往外滴。
從傷口獨特的痛覺,她斷定是「見血封喉「,一炷香內,若不救——必死。於是左手趕忙從懷中摸出一隻極小的、繡著鳳凰的錦囊。
那錦囊裡裝的是冰魄定魂丹——天山雪蓮花蕊、北冥萬年寒玉粉、藏北千年雪靈芝……共九味珍稀之藥合煉而成。不管身中什麼劇毒,隻要服下一粒,都可暫封三日毒性;三日之內,再得對症解藥,便性命無憂。
通常盧韻芳身邊隻帶三粒。
她極穩地扣出一粒——丹白如玉。塞進口中——甫入舌根,一股涼涼的冰意「嘩「地從舌根、經喉、直抵丹田——像有一條極小的雪河在體內綿綿地淌開。
她定了一定神,而後,再一收百鏈飛爪——
「謔——「百鏈索猛地一抖,飛爪從柏枝上帶著碎木「崩「地脫出,如一條細長的黑蛇,重新回到她的手中。
她再拋——再扣——再拔劍……
如是往復,最終從崖頂來到穀底。
然而,每一次丟擲飛爪、扣住枝乾、拔劍入石縫、借力下滑——傷口都要扯動一次,血都要「呲「地湧一次。等她穩穩地站到穀底一片亂石上,她整具身子已經軟如麵團。
盧韻芳把百鏈飛爪扔在地上,把「天山一線紅「也鬆手拋下——兩件她的護身寶物,就這樣「咣「、「當「地落在亂石之間。
她自己也隨之「撲通「倒了下去。
……
冰魄定魂丹的涼意,從丹田裡一寸一寸地散開。她躺在亂石上,仰麵朝天,眼睛裡是一線窄窄的天空——天上一片片薄薄的雲,從崖頂那一側飄到另一側。
不管怎麼說,她還活著。隻要冰魄定魂丹藥力還在,就能活三日——三日之內,她必須要找到生路。
就在盧韻芳心裡盤算如何逃生的這一刻——
遠遠地,山道那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她數了一數——至少二十人。
她的眼睛一下子睜大——是那夥黑衣人追下來了。
她掙紮著坐起來,手在亂石中摸索,摸到了「天山一線紅「。她提起劍——劍重九斤,如今提著就像九十斤——
盧韻芳咬著牙,用劍削掉那箭桿的一大截,隻留半寸箭羽卡在肉裡——箭桿若露太長,容易勾扯。她一手捂著腰間那朵越滲越大的紫花,一手拄著劍,朝穀口跑去。
她跑得極慢,可不敢片刻停留。
那夥黑衣人繞山間小徑趕到穀底,看見崖壁上那一根還掛著的百鏈飛爪,又看見石上那一灘已凝成暗黑色的血,為首的黑衣人抬起臉——那張臉罩在青紗之下,看不清相貌。
「這臭娘們——真他媽命大!「他狠狠啐了一口,「給我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