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兩個落難人
盧韻芳進入藏仙洞,純屬機緣。
那時夜幕低垂,置身惡巫穀更不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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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著一株老槐,蜷縮得幾乎不成人形,兩條腿早就不聽使喚——每挪一步都要在心裡數。一邊數,一邊把身子從一株樹挪到另一株樹。她的眼——徹底陷進一片灰白的霧裡——已看不清十尺之外的任何一個輪廓。
冰魄定魂丹也無法遏製攝目香的發作,使她走到「漸盲」的一步。
她咬緊牙,決絕地不讓自己倒下——倒下就是死。
扶著樹,一寸一寸向前挪,不知挪了多久,眼前一片濕滑的、發出腐葉味的、又極其難辨方位的叢林。憑著習武之人纔有的方位直覺,盧韻芳直往深穀裡去——隻有深處,才能藏,才能活。
極度疲憊令她不得不走走停停。停下時,兩手死死地捂著眼——眼裡的刺痛一陣接一陣——她幾次差點兒把自己的兩隻眼皮摳破。她強忍著——不去摳——如果一摳,必定會瞎。
這時,有片密不透風的藤蔓橫在前麵,她一手扶住藤,一手撥開藤,依稀看出藤後似乎有個空處,再試著探過去,發現是座山洞。
她依靠最後一點殘存的目力,看見洞口那幾塊尖端朝上的天然石筍。不管裡麵是什麼,先進去歇一歇。
此刻的盧韻芳再也走不動了,必須找個地方休息,否則難免力竭而亡,所以她毫不猶豫地進了洞,哪怕在裡麵小憩須臾,自己就能活下去。
鑽進洞的時候,又被藤刺劃了兩道血口,但她已經感覺不到痛了。
洞道極長,她「貓」著腰、往裡挪——每挪一步都要在心裡數——她這一輩子還冇走過這麼長的十丈距離。終於,前方豁然一空,出現個兩丈見方的開闊地帶,這裡還有乾草堆、木柴堆、粗瓷碗、瓦罐、砂鍋和一盞掛著白蠟的蠟燈。
她透過眼裡那一片「灰白」,依稀能辨出——這應是一個「人棲身的所在」。至少有人在這裡生活過。
她一步一挪,好容易挪到那乾草堆旁,一屁股癱坐下,而後仰麵躺倒。
時下她的臉已變得青綠,雙唇變得烏紫,兩隻眼紅得像兩顆從火裡剛提出來的小鐵球。
她把兩隻手捂在兩眼上——她輕聲——極輕地低喃:「隻要……歇一歇——我就能緩過來——到時候,一定有辦法——」
……
盧韻芳實在太累了,合上眼,便昏了過去。
她不知道,這一處是父親當年的宿敵、劍聖莫無緣設置的藏身之所。這裡的每一寸草、每一根柴、每一件傢什,都是那位在兩年前嚥下最後一口氣的老劍聖——留給自己最疼愛的弟子的。
她更不知道,那位弟子,此時此刻也正在這一片山穀之中,扶著一株老枯樹下捯氣,而後又咬著牙——朝這裡一步一挪。
……
洞口的夜風一陣一陣,藤蔓一搖一搖——不多時,一個身影彎著腰,邁著綿軟的步子鑽進洞來。
來者正是同樣在落難之中的邵湖平,他兩眼雖然依舊明澈,但也已冇有了半點氣力,隻憑八年前那一點舊記憶,一路走來。
當他走到那片乾草堆邊,也是一屁股癱坐下,大口大口地喘。
些許,他吹亮火折,點亮蠟燈,抬頭看見石壁上的九個字,繼而抱膝大哭。
而他哪裡知道,在自己身後數丈之外,在裡間石洞的最陰暗的角落,還有一個落難人——盧韻芳,已先他一步進入這幽閉之所。
剛纔她被他的腳步聲驚醒,惶懼間,拚儘了最後一口氣,起身搶步往山洞的更深處躲藏,直至隱身於亂石之後——
她的手本能地握緊「天山一線紅」的劍柄。
她心裡隻剩三個字——不能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