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墳前的哭訴
翌日平明,天色陰沉,偶爾飄著牛毛細雨。
村後小山坡上有一座土墳。墳頭的黃土上已經長出幾莖野草。碑身刻著「先師莫無緣之墓」七個字,字體端整,是邵湖平親手所書。
陳宗旺、邵湖平、梁翠翠三人跪在墓前。
香點了三炷,紙錢化了一堆。灰燼一片一片,在濛濛細雨中飄散,飄得很低,落在墳頭新培的黃土上,很快便被雨水打濕。
陳宗旺磕完四個頭,站起身來,眉宇之間有一種難得的黯然。
「師父——」他望著墓碑,聲音很低,「不孝徒兒陳宗旺,長年在外辦差,不能常來祭掃,懇求您老人家多多見諒。」他把手中的一杯清酒緩緩灑在墓前,「恩師在天有靈,保佑我師弟早日康復,保佑咱一門弟子——平安。」
他說得一字一頓,極像一個真正在祭奠自己師父的、心懷愧疚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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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湖平垂著眼,心裡的最後一絲疑慮也幾乎散去。
梁翠翠仍跪在那裡,雙手合十,口中默默禱告著什麼。她的睫毛微微顫動。她的臉上冇有淚。
邵湖平跪在最邊上。他冇有磕頭——他不敢磕,怕自己一磕下去,就再也起不來。他隻是低著頭,雙手扶膝,一動不動。眼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可冇有讓那水落下。
牛毛細雨飄在他的頭髮上、肩上、手背上,把他的衣衫一點一點浸濕。
……
陳宗旺又站了一會兒,抬眼望天。
陰雲已慢慢散開,雨漸漸變小,幾乎要停了。
「都起來吧,」他把手向邵湖平和梁翠翠一伸,「天不好,早些回去。」
梁翠翠點頭站起,伸手要扶邵湖平,被後者搖頭擋住。
「你倆先回去。」邵湖平的聲音沙啞,「我——還想再多陪會兒師父。」
「你身子弱,」梁翠翠的關切一如既往,「當心淋出病來。」
邵湖平隻是執拗地搖頭。
陳宗旺抬頭看看天,天色確實好了些。他與梁翠翠對望一眼——那一眼裡似有一種極微妙的默契——他微微一頷首。
「也好,」陳宗旺說,「看來師弟是有話跟師父單獨講。那咱倆先走。」
梁翠翠會意地點頭,取過放在一旁的油紙傘,遞給邵湖平。
「別耽擱太久,」她叮嚀,「天黑前——務必回去。」
「知道了。」
陳宗旺和梁翠翠共打一柄傘,並肩走下山坡。
那傘並不大——不大到,兩個人若不捱得極近,便共用不了。
邵湖平斜望著他們並肩的背影。——望著望著,心裡有一絲極其模糊的、說不出的不安——但隻是一瞬。之後,他就有把不安抹掉了。
他告訴自己:這是師兄,這是師姐,他們是這世上僅有的兩個至親——不可以疑心他們——不可以!
……
等陳、梁二人走遠,走過了山坡的那一叢竹林,走得什麼聲息都聽不見了,邵湖平這才任自己歪坐下來。
他身子無力,就勢倒在了師父墳前,抬手抹去墓碑上的雨水——碑石冰涼,冷得指尖一麻。他把額頭抵在墓碑上,低聲哭起來。
哭得很輕——輕得像是怕吵醒地下的師父。
「師父——」他哽咽,「您是一走了之了,可留下弟子——這麼個廢物,活得生不如死啊!」
他抬起臉,淚水已滾了滿臉。
「我連——連冥香劍都拿不動。」他伸出那雙顫抖的手,「拿——不——動啊!任誰都可以欺負我。不是打,就是罵,我全得受著!」他哽了一下,抹了一把臉,「師父,您為啥讓我把劍譜賣了?賣了劍譜,那幫狗傢夥——還照樣欺負我!」
——他心裡知道,師父讓他賣劍譜,並非擔心太虛無極劍失傳;他還知道,師父讓他不習武,是為了讓他好好活下去;可是他更知道:這七年,自己每一日活得有多麼不堪。
……
他「哇」地一聲哭出來。
哭得那麼大聲,哭得那麼慘——像是要把胸中憋了七年的東西一股腦吐出來。
「師父——」他仰麵朝天,「弟子知道錯啦!我是真後悔呀!我不該不聽您的話,非去闖該死的江湖,非跟各門各派去爭去比!要不——咱師徒在南陽草廬裡一住,閒雲野鶴,神仙似的,小日子多美啊!」他抬手擦淚,「冇有啦!再也回不來啦!」
他驀地跪直身子,臉朝著陰沉的天空,聲音裡帶著一種非人的悲憤。
「老天爺呀!」
他在狂吼。
「就算我邵湖平驕縱輕狂,犯了你的忌——可我已經足足受了七年的罪啊!該——夠——了——吧!!」
……
那一聲「吧」字,被他吼得撕心裂肺,幾乎把胸腔震裂。
遠處山林裡的一群麻雀「撲啦啦」驚起,一齊飛過灰白的天空。
他吼完,便像被抽掉了骨頭一般,撲倒在墳前。
再次放聲嚎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哭得整個身子都在震。
濛濛細雨落在他身上,一層一層地浸濕了洗得發白的青灰長衫。
——師父,你怎麼忍心留我一個人在這世上?
——師父,你怎麼忍心讓我看你在土裡冷了兩年?
——師父,我這一生,是不是就這樣爛下去了?
……
許久,許久,他哭累了。
邵湖平趴在墳前,氣都喘不勻。他一手撐著地,慢慢掙紮起身。他抹了一把臉——臉上不知是雨還是淚,一齊抹掉。
雨也漸漸停了。雲的邊緣露出一線極淡的白。
他不知道,就在自己哭得死去活來的這個時辰——那兩個走下山坡、共打一柄傘的人,此刻正做著讓他後半生永遠無法忘懷的勾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