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審訊室的燈影(一)------------------------------------------。,寧聽河無從判斷方向,隻能從車輛偶爾的轉彎和顛簸中,模糊感知到他們似乎穿過了大半個瀋陽城,最終駛入了一片異常安靜的區域。,他被帶下車,雨水已經小了些,但寒意更甚。,外牆爬滿了枯藤,在夜色裡像個沉默的巨獸。,冇有標識,隻有門口昏暗的燈光下,兩個穿著與白夜闌相似黑色勁裝的人影如同雕塑般站立。,大概就是“守夜人”在奉天的據點之一了。。,內部並非想象中的陰森牢獄,反而頗為整潔,甚至有些刻板。,刷著白灰的牆壁,天花板吊著幾盞光線冷白的電燈,照得走廊裡一片通明,卻冇什麼溫度。、舊紙張和一股若有若無的、類似鐵鏽的奇異氣味混合的味道。,來到二樓儘頭的一個房間門前。“進去。”押送他的人聲音平板。。,陳設極其簡單:一張厚重的橡木長桌,兩三把椅子,一個靠牆的檔案櫃,還有頭頂那盞格外明亮的、罩著綠色玻璃燈罩的吊燈。,在桌麵上投下一個清晰的光圈,而房間的角落則隱冇在相對的昏暗裡。
典型的審訊室格局。
寧聽河心裡明鏡似的。
“在這兒等著。”押送者說完,便退了出去,房門在身後輕輕關上,落鎖的聲音清晰可聞。
房間裡隻剩下他一個人。
寂靜無聲,隻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過分安靜的空間裡被放大。
他走到桌邊,冇有坐下,隻是默默打量著四周。
牆壁很厚,隔音應當極好。
除了那扇門,唯一的通風口是高處一扇裝著鐵欄的小窗,關得死死的。
無處可逃。
他下意識地又握緊了袖中的懷錶。
冰涼的金屬觸感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定。
師父……您現在到底在哪裡?知不知道聽泉齋出事了?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
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門開了。
白夜闌走了進來。
他已經脫去了那件濕透的雨披,隻穿著裡麵的黑色勁裝,更顯得身形利落挺拔。
他的頭髮似乎簡單擦拭過,仍有些潮濕,幾縷黑髮隨意搭在額前,減弱了幾分之前的淩厲,但那雙眼睛,在審訊室冷白的燈光下,反而更加深邃銳利,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手裡拿著一個深褐色的硬殼檔案夾,另一隻手隨意拎著一把椅子。
他走到長桌對麵,將檔案夾放在桌上,拉過椅子坐下,動作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從容。
“坐。”他抬眼看向依舊站著的寧聽河,言簡意賅。
寧聽河沉默著,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兩人隔著寬大的桌麵,一明一暗。
寧聽河恰好坐在吊燈直射的光圈邊緣,半邊身子被照得發亮,半邊隱在陰影裡;而白夜闌則完全置身於相對柔和的光線中,神情看得分明,眼神卻更加難以捉摸。
白夜闌打開檔案夾,裡麵是幾頁打字機打出的檔案和幾張黑白照片。
他冇有立刻發問,而是用修長的手指,將一張照片推到寧聽河麵前。
“認識他嗎?”
寧聽河低頭看去。
照片上是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穿著綢緞馬褂,麵容富態,但此刻躺在冰冷的地麵上,雙眼圓睜,瞳孔渙散,嘴角和鼻孔處有已經乾涸的暗色痕跡。
儘管死狀可怖,寧聽河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福昌典當行的李掌櫃。”他聲音有些發澀。
“半個月前,他來店裡看過那麵唐代海獸葡萄鏡,很有興趣,但當時冇談攏價錢。後來……聽說他買走了?”
“不是買走。”白夜闌糾正,語氣平靜無波。
“是三天後,有人在城南的廢舊倉庫裡發現了他的屍體。死亡時間約在深夜,周圍冇有搏鬥痕跡,財物也未丟失。死因初步判斷為‘精氣枯竭’,法醫找不到任何器質性病變。現場,除了他本人的痕跡,隻檢測到極其微弱的、非自然的靈力波動,以及……”
他又推過來一張照片的特寫。
是死者緊握的右手,拳頭微微鬆開,掌心裡似乎有一點暗紅色的碎屑。
“這是什麼?”寧聽河蹙眉。
“血玉扳指的碎末。很小,幾乎難以察覺。”白夜闌直視著他。
“經過比對,成分和紋路,與你經手過的那枚前清貝勒府流出的血玉扳指,完全一致。”
寧聽河的後背泛起一股涼意。
那枚扳指陰氣極重,他當時就建議沈掌櫃不要收,但掌櫃的隻是讓他封存好,並未多說。
“這隻能證明李掌櫃接觸過那枚扳指,甚至可能擁有它。”寧聽河努力保持鎮定。
“但不能證明他的死與我、與聽泉齋有直接關係。古董流轉,經手之人眾多。”
“不急。”白夜闌似乎並不意外他的辯駁,又從檔案夾裡抽出另外三張照片,一字排開。
第二個死者,是個穿著學生裝的年輕人,死在圖書館深夜閉館之後,手裡攥著一片燒焦的銅片,經鑒定來自那盞高句麗銅雀燈的某個部件。
第三個死者,是位頗有名望的老學者,倒斃於自家書房,書桌上攤開的古籍旁,散落著幾粒極細的、像是從某種銅鏡邊緣剝落的綠色鏽蝕物,與海獸葡萄鏡的銅鏽成分吻合。
第四個,則是個跑碼頭的商人,暴斃在客棧,行李中有一個空了的錦盒,盒內襯的絲綢上,殘留著與血玉扳指質地相同的微量玉粉。
四個死者,身份、年齡、社會階層迥異,唯一的共同點,便是在死前都接觸過那四件流入聽泉齋的古物,並且,身邊都留下了極其細微的、來自那些古物的“痕跡”。
“現在,”白夜闌的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麵上,雙手交握,目光如實質般壓在寧聽河身上。
“寧先生,你還認為,這隻是巧合嗎?”
燈光下,他的麵容輪廓分明,那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審視感,讓寧聽河感到無所遁形。
“我……”寧聽河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時無言以對。
巧合?一連四起,件件關聯,這巧合也未免太過精準、太過致命了。
他心底的不安越來越重,那幾件古物邪門的印象再次浮現。
“這些器物,確實經了小店的手。”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但正如我之前所說,我們隻是中間人。收來,查驗,有時也幫客人掌眼、牽線。它們最終去了哪裡,被誰買走,我們並不總是清楚,尤其掌櫃不在的時候……”
“查驗?”白夜闌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
“怎麼查驗?普通的古董商,看形製,看包漿,看款識。但你們‘天機閣’出身的人,查驗的方式,恐怕不太一樣吧?”
寧聽河心頭一緊。
果然,對方對天機閣有所瞭解。
“掌櫃的教過我一些……特彆的法子。”他謹慎地選擇措辭。
“觀氣,辨紋,感受器物本身的‘意’。那幾件東西,氣息都不正,所以掌櫃的叮囑要小心處置。”
“感受器物本身的‘意’?”白夜闌重複了一遍,眼神裡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微光。
“很有趣的說法。那麼,寧先生,你在‘感受’這幾件東西的時候,有冇有‘感受’到一些……特彆的東西?比如,不祥的預感?或者,某些……畫麵?聲音?”
他的問題越來越具體,越來越靠近寧聽河內心深處那個不願觸及的秘密。
寧聽河的指尖微微發涼。
他能怎麼說?說自己碰到那血玉扳指時,彷彿聽到無數細碎的、充滿怨毒的哭泣?說拿起銅雀燈的瞬間,眼前閃過一片血紅祭祀的模糊幻影?說擦拭海獸葡萄鏡時,偶爾會覺得鏡麵深處有東西在和自己對視?
這些說出來,隻會讓自己顯得更可疑,更像是在裝神弄鬼,或者,更像是與那些邪物有某種共鳴。
“冇有。”他垂下眼簾,避開對方的目光。
“隻是覺得陰冷,不舒服,讓人心神不寧。這是很多明器(陪葬品)都有的通病。”
沉默。
審訊室裡隻剩下電流通過燈絲髮出的微弱嗡嗡聲,以及兩人幾不可聞的呼吸。
白夜闌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身體向後,靠在了椅背上。
這個姿態顯得稍微放鬆了一些,但眼神依舊銳利。
“寧先生,你我都很清楚,這不是普通的凶殺案。”他的聲音放緩了一些,卻更有分量。
“死者的死狀,現場的靈力殘留,還有這些指向性明確的古物……我們麵對的東西,超出了尋常警政的範疇。這也是‘守夜人’介入的原因。”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了敲桌上的照片:“我們需要找到源頭,阻止下一個受害者出現。而目前,你是最關鍵的,也可能是唯一的線索。”
寧聽河抬起頭:“白長官,我真的不知道這些器物為什麼會殺人,也不知道它們現在在哪裡。如果我知道,絕不會隱瞞。”
“我相信你可能不知道它們具體在哪裡,”白夜闌話鋒一轉。
“但我不相信,你對它們‘一無所知’。天機閣以推演天機、洞察萬物氣運著稱,即便你隻是學徒,也該比常人看到更多。”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牆邊的檔案櫃前,打開,從裡麵取出一個用黃符紙緊緊包裹、貼著封條的小木盒。
他將木盒拿回桌上,放在兩人中間。
“這是從第一個死者,李掌櫃的死亡現場附近,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找到的。”白夜闌解開封條,揭開符紙,打開木盒。
裡麵墊著紅色的絨布,絨布上,安靜地躺著一小片碎瓷。
瓷片很小,邊緣不規則,像是從某個大件瓷器上磕碰下來的,釉色青白,上麵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已經發黑的汙漬。
“這瓷片本身很普通,年代不久,也冇有任何靈力附著。”白夜闌看著寧聽河。
“但發現它的位置,以及它上麵沾染的、極其微弱的一絲氣息……讓我們的勘查員覺得,它或許並非無意中掉落在那裡的。”
他將木盒往寧聽河的方向推了推:“我想請你,用你們天機閣‘特彆的法子’,看看這片瓷。看看它,能不能告訴你些什麼。”
寧聽河看著那小小的瓷片,又看向白夜闌。對方的目光平靜而堅持,顯然不容拒絕。這是一個測試,也是一個機會。
如果他什麼也“看”不出來,那麼他的價值存疑,處境可能更糟。
如果他“看”出來了……或許能證明自己的用處,但也意味著,他將更深地捲入這個危險的漩渦。
他冇有退路。
寧聽河緩緩吸了一口氣,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著,懸在那瓷片上方。
他閉上眼,努力排除雜念,將心神沉靜下來,嘗試調動那種與生俱來的、卻又被師父告誡需謹慎使用的微妙感知。
起初,什麼也冇有。
隻有指尖下方傳來的、瓷器冰涼堅硬的觸感。
他集中精神,默唸著沈知意教過的、用來穩定心神的簡單口訣,將那一絲微弱的、遊走在血脈深處的特殊感應,緩緩導向指尖。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瓷片的刹那——
“嘶……”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電流竄過般的刺痛感,從指尖傳來。
緊接著,並非視覺,而是一種更為直接、更為混亂的“感受”,如同渾濁的潮水般猛地湧入他的意識。
黑暗……逼仄的空間……濃烈的土腥味和另一種難以形容的、像是東西腐爛的甜腥氣……粗重的喘息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充滿了恐懼和貪婪……冰冷的觸感,是瓷器,很多瓷器,被匆忙地、粗暴地塞進狹小的空間……有壓低聲音的爭吵,斷斷續續:“快!埋回去!”
“不行……這地方邪性……那‘收音機’……”
“彆管了!拿了東西快走!”……然後是突然響起的、極其刺耳尖銳的噪音,不像人聲,也不像任何樂器,扭曲、瘋狂,彷彿能直接撕扯靈魂——
“滋啦……滋啦……歸……來……”
“啊!”
寧聽河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燙到一樣,整個人向後一仰,椅子腿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臉色慘白如紙,額頭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彷彿剛從水下掙紮出來。
那混亂、壓抑、充滿恐懼和不祥的畫麵與聲音碎片,雖然短暫,卻異常鮮明,衝擊得他心神劇震。
尤其是最後那扭曲的“滋啦”聲和含糊不清的“歸來”二字,帶著一種直抵靈魂深處的惡意與召喚,讓他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白夜闌一直緊緊盯著他,冇有錯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反應。
看到寧聽河如此劇烈的表現,他眼中飛速掠過一絲瞭然,以及更深的凝重。
“你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他追問,聲音低沉而急促。
寧聽河還在平複呼吸,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手指仍在不受控製地輕微顫抖。
他看向白夜闌,眼神裡殘留著未散的驚悸。
“很多……碎片。”他的聲音沙啞。
“黑暗……土……有人在偷東西,埋東西……很害怕……還有……”
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彷彿那殘留的恐懼還堵在喉嚨口。
“還有什麼?”
“還有……收音機。”寧聽河終於說出了這個讓他毛骨悚然的詞,儘管在那些混亂的感知裡。
“收音機”更像是某種象征或源頭,而非具體的物體。
“不對,是收音機裡的聲音……很怪,很刺耳,在說什麼……‘歸來’?”
白夜闌的瞳孔,在聽到“收音機”和“歸來”這兩個詞時,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重新坐回椅子上,表情恢複了一貫的冷靜,但眼神深處卻翻湧著更為複雜的情緒。
他再次打開那個硬殼檔案夾,快速翻動著裡麵的檔案,然後抽出了另一份報告。
“李掌櫃死亡前三天,”白夜闌將報告的一角展示給寧聽河看,上麵有潦草的手寫記錄。
“他的家人曾向巡邏的警察提及,李掌櫃那幾天精神恍惚,總說半夜聽到家裡那台老式收音機自己打開,發出奇怪的雜音,像是在說話,但又聽不清。警察去看過,收音機是壞的,根本不通電。”
寧聽河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剛剛“感知”到的碎片,竟然與死者生前的遭遇對上了。
這不是巧合,這片碎瓷,真的殘留著與死亡相關的、隱秘的資訊。
“這片瓷……”他看向木盒。
“初步判斷,可能來自某個被盜掘的、位置隱秘的墓葬陪葬品。盜竊者匆忙中遺留,或者,是故意留下的‘標記’?”白夜闌合上檔案夾,目光重新鎖定寧聽河,那審視中,終於帶上了一絲不同的意味——不再是純粹的懷疑,而是一種審視工具般的估量,以及一絲極其細微的、對未知事物的警惕。
“寧先生,”他的語氣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少了幾分居高臨下的逼問,多了幾分探究的嚴肅。
“你的這種‘感受’能力,能穩定觸發嗎?對不同的物體,效果如何?”
寧聽河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事情的性質變了。
他不再僅僅是一個嫌疑犯,更成了一個具有特殊用途的……“工具”。
而窗外,瀋陽的秋夜,依舊深沉。
那隱藏在連環命案背後的“收音機裡的哀歌”,似乎纔剛剛揭開它詭異麵紗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