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家國論
黃庭堅先是一愣,轉而又看了趙茂一眼,確認他的神情不像是被人教唆出的問題,這才哈哈大笑道:“誰說遼人不講禮的?老夫不知殿下說的這位愛、愛赤哥,到底讀過多少大遼的曆史,但我現在就可以告訴殿下:這大遼立朝之初,自然是東征西戰,攻伐四方,以武立國也是不假。其實我大宋太祖皇帝,同樣以神武獨斷,掃除海內,又何嘗不是武力開國?”
“對啊對啊!我聽趙夫子講過,太祖皇帝陳橋兵變、黃袍加身,也是掌著兵馬,才得了天下。還是要兵馬強大纔好!”趙茂拍著手喜道。
黃庭堅卻冇有生氣,反而更加和藹地說:“殿下如此聰慧,能知道如此多的東西,可喜可讚。但是,太祖皇帝陳橋起兵奪得那郭周天下,而這郭周替的是劉漢,而劉漢是代的石晉,石晉之前是李唐,李唐之前又是朱梁。此謂之為五代也。可是,為什麼這樣的兵馬更迭,到了我朝太祖之後便就止步了呢?”
“是啊?那是因為太祖皇帝很厲害,彆人都打不過他嗎?”趙茂猜道。
“太祖皇帝的確武功冠絕天下,但是他也想到,自己終有衰老之時,也有百年之後,如果子孫文弱的話,那時便被新的強壯武將替代了怎麼辦?”黃庭堅諄諄善誘,果真引起了趙茂的極大興趣。
所以,黃庭堅便順勢講了宋太祖“杯酒釋兵權”的故事,然後再引出了大宋曆代皇帝所提倡並堅持的“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主張,最後才總結道:
“如果不講禮,大家都隻是比誰的力氣大、誰的刀劍利,那麼就會像五代那裡,永遠有打不完的仗,永遠冇有穩定的天下。太祖皇帝雖然是用‘武’平定了天下,但卻用‘禮’規範了人心,這便有了我大宋綿延百多年的昌盛。那大遼同樣仰慕我中原之禮,開科舉、尊儒學,施仁政、安民心,他的幅員萬裡、平穩至今,依靠的同樣是禮,而不是武!”
“啪啪啪!”秦剛不由地心悅誠服地拍起了手掌,頓時引起了學堂內的注意:
“三舅……老師!”趙茂還是一下子改不了習慣多時的稱呼!
“哥!”這是坐在一旁做助教的秦盼兮。
“徐……,執政!”最後纔是反應過來的黃庭堅。
黃庭堅與秦剛自紹聖元年京城告彆後,就再也冇有見過。
然後一直聽聞過他在處州、在西軍以及在河北等地的成長,雖然自己一直遭到章惇等新黨之人的打擊,但對於自己的這個師侄甚感欣慰。
黃庭堅性格剛毅,寧堅不折。在建中靖國年間,對蘇軾在起複後為消除黨爭風氣,而不起用弟子的做法率先表示支援,甚至在秦剛丁憂後,也堅決放棄了接任海事院巡閱使的機會。此次,即使他受到蔡京黨人的瘋狂壓迫,在宜州生活得非常艱苦,也一直不願以逃避的方式前往流求。直到秦觀寫信告訴元符太子需要一位德學兼備的老師後,這才最終被打動。
黃庭堅到達流求後,就被島上的繁榮、規模、以及百姓安居樂業的景象所驚呆,在悉心教導太子的閒睱,他還抽空去了唐州及附近土人聚居點,細心體驗著秦剛為流求所設計的、再由自己幾位師弟們推行的“君子之政”,深深受到了震撼與感染。所以纔會有了今天這聲發自內心的“執政”稱呼。
“黃師伯何必如此生分。還是稱我為徐之最好!”秦剛顧不得和趙茂、盼兮打招呼,上前先對黃庭堅行禮道,“師伯隻身來到流求,教習太子,安定社稷,又傳襲文脈,振我流求士子之心,秦剛對此感激不儘!”
應該說,之前秦觀入流求、任右丞,將大宋風流才華傳入島內,讓流求從此文脈有興,士族有始。而在大宋,黃庭堅一度與蘇軾齊行名,並稱“蘇黃”。而到了崇寧年間,老一輩的蘇頌、範純仁、蘇軾、章楶、李清臣等重臣名士皆先後逝去,秦觀、張耒等人隱匿蹤跡,尚能扛鼎中原文壇士林的,也就唯有黃庭堅了!
所以,黃庭堅入流求,尤其是在秦剛已經決定樹元符太子大旗,討謀逆偽君趙佶的決心之後,具有非常深遠的意義。
然後,秦剛在接受了趙茂對他的師長之禮——他是先帝秘詔欽定太子之師——之後,再對其行君臣之禮:“臣秦剛,拜見太子殿下。”
最後,秦剛纔牽起秦盼兮之手,招呼大家都在書房裡坐下。
趙茂還是孩童心性,看到最熟悉的秦剛後,雖然在黃庭堅麵前,但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老師,我可不可以隨林帥監去多乘海船嗎?”
“哦?殿下想多乘海船,是想學習什麼嗎?”
“林帥監說,天下之大,海為其首!老師既然讓茂兒要做天下之君,我想多出海,習海戰,做一個海上的霸主!”趙茂很興奮地說道。
看到黃庭堅略略皺起的眉頭,秦剛伸手示意其不要著急,微笑著對趙茂說:“殿下有此雄心甚好!隻是殿下未來所要管理的這天下,既有這東方廣袤無垠的大海;還有之前見過的北部冰封覆蓋的萬裡雪原;等過幾年,臣還可帶殿下去西部見識綿延不絕的群山、大漠;南下中原沃土萬裡、澤國四方的一片片土地。如果要學習作戰,除了海戰、馬戰之外,還會有步戰、山戰、野戰、舟戰、兩棲戰、潛伏戰等等。光是這些需要在我大宋疆土上應用的戰術,就算是要窮極一人一生之經曆,又何嘗能夠學完?!”
“那……”趙茂一下子開不了口了。
“再看我流求格致院,格天地大道,致世間萬理,如今已經開設有百工、生靈、醫藥、軍械、火器、農桑等十幾處分所,聚天下專家數百人,卻依舊日以夜繼,窮極精力,難儘所知所識,太子覺得這些又豈能是一個人所能學習完的呢?”
“殿下到此已有些時日,流求屬地不過五六州城,養民百萬左右。然可見秦議、宮右丞、張中丞、林帥監一眾臣僚,憚精竭慮、不敢有怠,方纔能養民溫飽、守土安康。這些治民理政之才學,殿下可曾想過,又得花費多少的時日才能學完?”
“啊!那,那我豈不是在天天學習,夜夜學習,永遠都學不完了嗎?”趙茂一臉誇張、驚訝的神情,倒也讓房中眾人不由地笑起來了。
“所以,殿下須知,這治理天下的才學,是任何一個人都是冇有辦法學完的。所以,黃夫子才讓殿下先學禮,以禮治天下!”原來,秦剛繞了一圈,卻是繞回到了這一關鍵之處,“有禮,天下萬事可循理而行;有禮,眾人萬民可依禮而治;有禮,如臣、秦議長等人,可幫助殿下悉心做事;有禮,諸國藩邦可誠心來伏。這禮學,纔是真正的君王之學,學中之學!”
這番話,說得書房中的眾人也是十分地信服。
“哦,我明白了,老師是說,禮學是最厲害的學問啦!”趙茂的年紀,能聽明白這一點,已經是極不容易了。
“也可以這麼說吧!”秦剛卻把話題一轉,“但是,禮卻是相對的,我等對殿下有臣屬之禮,殿下對我等也須有君王之禮。殿下可曾想過,如何能做一個好的君王嗎?”
“黃夫子教過,為君者,當修身以去饞遠色、賤貨貴德,當尊賢德、重才能、親良臣、遠小人、明是非、重承諾,天下可垂拱而治也!”趙茂一字一句地背下。
“哈哈!殿下能儘數背下,實屬不易,隻是這些話語說出易也,背誦也不難,可是要想做到,古來多少帝王君主,又有幾人?殿下可知為何?”秦剛的這個問題,看似問向趙茂,實際卻是提給在場的所有人。
“茂兒不知,請老師指教。”
“殿下乃為帝胄,黃夫子定然教過殿下要以國為家的道理吧?”
“黃夫子說,天下之士,當以國為家,以君為主,為國儘忠、為君分憂!”
對於趙茂的回答,黃庭堅一直微笑著,既是對於這段時間以來自己的教導的欣慰,更是為了趙茂的聰慧早熟而滿意。
“甚好!”秦剛此時卻是站了起來,“然而,殿下所言的是我等臣民的家國之說,可是否知曉君王所要堅持的家國之論?”
趙茂有點茫然地搖搖頭。
“天下為一家,這家並不能僅僅理解為趙宋之家!天下之大,有趙錢孫李、周吳鄭王等這百家之姓,萬萬之民。所以,這天下之家,乃是百姓之家,百姓之國。臣民勤勞作、納賦稅、征兵役、守家門,便是為作為君主的家長儘力儘責。而君主既為家長,則當用好財賦,強國富民,外敵不敢犯,內賊不滋生,從而細民皆以生於宋地為傲,諸邦皆以朝宋而榮!”
秦剛說出的這一番話,很讓黃庭堅與秦觀為之動容。他的這些話,雖然源自儒學的家國天下之說,但正如秦剛所言,黃庭堅他們一直隻提臣子的家國情懷,卻少有提及君王對於家國責任與義務!
“子說‘君君臣臣’,為何每字疊用兩次?除了是想說君主必須要有君主的樣子,臣子必須要有臣子的本份,更是在強調君與臣之間相互支援、相互一體的重要關係。想像一下,隻有家人冇有家長,這個家會是一盤散沙;但隻有家長冇有家人,這個家隻會剩下毫無作為的孤家寡人。殿下是將來的君主,必須要明白這個道理。”
趙茂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在這世間,如果臣民做不好,自有各種規則法條約束:不納賦稅者,拘役重罰;貪汙瀆職者,罷官追責;喪師失地者,斬首流放;凡此種種,纖毫無遺。可是,如果君主做不好自己的事呢?”
“君主會有做不好嗎?”趙茂略略有些迷惑。
“有!生民交納的賦稅,君主將其揮霍享樂;臣屬遞交的奏請,君主對其胡亂判定;朝中的重要官職位置,君主隨意任用奸佞小人;還有,是否關心民生疾苦?是否麵對外敵威武不屈?這些都屬於君主必須承擔起重要職責,如果做不好的話,那臣民必將不再支援與選擇這樣的君主!”
“徐之!”
“慎言呐!”
秦觀、黃庭堅聽了大驚,急忙開口欲阻止。
“此乃真理,何須慎言!”秦剛絲毫不為所動,繼續侃侃而談,“孟子有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是故,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荀子言之更明: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
“秦有天下,漢晉各以代,隋唐五代,朝代輪替,長則兩三百年,短則數載幾十年,若究其根本,什麼奸雄篡權、宗室內亂、外族窺探、天災頻繁,其實都是無關大局的外因。真正還是這家國之主的君王失職,不再有為家主之德,而被天下共棄之!”
這一番話,講得此時的秦觀與黃庭堅麵麵相覷,竟然有點汗流浹背的感覺。因為這些言論,看似可以認為大逆不道。但是它們卻又的確出自於儒家先賢的典籍名言,實際說出的,同樣是震聾發聵的至直至之理,竟也讓他們一時無法反駁。
秦剛正好遇上了黃庭堅對趙茂進行禮教觀唸的灌輸,便覺得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需要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與兩位大儒擺正觀點、統一立場。
如果主體思想能夠統一,纔可放心將純白如紙的太子交給他們教育,否則,他寧可另想他法,要將太子帶回到自己的身邊。
他可不想讓趙茂最終會被培養成一個迷戀獨裁手段、擅玩帝王心術、唯有趙傢俬心、全缺天下仁德的將來帝王。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此語亦被名相魏征對唐太宗說過,這個故事,吾也曾向殿下講過。”黃庭堅在驚諤之餘,總算找了一個認同之點接上,有限地表示了對秦剛觀點的接受。
這其實還是由於大宋時期士大夫們仍然具有樸素的“君權限製”的觀念,雖然他們不願意主動去想“皇帝如果過於荒唐與昏庸怎麼辦”的要命問題,但他們還是在“如何防止皇帝荒唐與昏庸的製度與方法”上,花費了大量的心思與努力。
秦觀與黃庭堅並非常人,他們極其敏銳地發現,將趙茂教育好,做好防止他昏庸與失職的前期準備,就不會落入秦剛方纔所說的那種“臣民如何選擇”的難題。
“殿下少年聰慧,將來必能以民為本,以國為重,以萬民為已念,以天下為已任。承擔起執政所言的種種責任,最終成為臣等誓死效忠之主!”秦觀更進一步,將這樣的觀點說得更加地清晰與透徹。
“所以,殿下應該明白,騎術兵法、詩詞文采、商賈經營、百工技藝,凡此諸多之識,窮極一人一生之力,難以研習其萬分之一。為君主者,當明家國大義,當知道德根本。黃夫子以禮教之,並不是說,那些東西都不可學、不要學,而是讓殿下的學生分清輕重先後,先學禮學,有閒睱時再學各類雜學。再有遺漏,自有臣屬替補。”
這些話聽在此時的趙茂耳中,也是似懂非懂,不過由於他對秦剛天然的信任,此時便眨著大眼睛,認真地說:“反正我是知道,老師是懂得最多的人,夫子是最有學問的人,隻要你們一直在我身邊,我就不再擔心什麼問題了!”
“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殿下有仁君之德!臣等之幸也!”其實黃庭堅有心中,早已經隱隱地明白,一旦他們最終擁戴趙茂重奪大位,那秦剛必得從龍首功,再加上先帝遺詔,最終便就是不折不扣的新一代權臣。更不要說他在流求的這些時日,耳聞目睹這裡的官員民眾對於秦剛的尊從與仰慕,他從內心深處,也是無意去更改任何一點。
更何況,眼下的這位元符太子,擁有著無可辯駁的先皇正宗血脈,一旦條件成熟,那是有著極富號召力的即位正統性的。
這同樣也是秦剛認為在此時最好的選擇:如同白紙一般的趙茂,必須要讓他擁有正確、健康的君主認識,再利用他去儘可能地爭取這個時代不可忽視的士人、大儒的支援與依附,他纔有可能去麵對此時在中原王朝,已經根深蒂固、狼狽勾結的趙佶蔡京一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