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美人籌
崇寧三年,大遼乾統四年,四月初,秦剛離開流求,掐著時間回到了遼陽。
秦虎此時正忙碌於曷懶甸與長春州一帶的事務協調,留在遼陽城等著他的是郭嘯。
郭嘯經過上次耶律寧離開時的特彆吩咐,讓他正式轉換門庭投入秦剛的麾下。一則是出於對耶律寧的推薦信任,二則也是郭嘯的確熟悉遼陽地方事務,而且更重要的是能夠幫他控製住此時遼陽的所有漢兵,秦剛便對其表示了一如既往的信任與重用。
前後這麼長時間的相處,再加上從耶律寧那裡的各種零碎資訊中,郭嘯早已明白秦剛的身份不同尋常,但是多年的生存經驗讓他十分清楚:什麼話該問什麼話不該問!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尤其對於他們這些在大遼的漢將,對主將的忠誠大於自己的努力,未來的出路全靠主將的提攜。
見到秦剛,郭嘯立即簡明扼要彙報: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裡,遼陽城內外總體來說一切如常。主要是因為,現在的耶律淳與蕭菩賢女顯然對於蕭奉先十分忌憚,從而在遼陽這裡徹底“躺平擺爛”。而蕭奉先又是一個胸無大誌的主,無論是對遼陽的政務、還是軍務,都冇有任何的興趣。
“那他對什麼感興趣?”秦剛順口問道。
“他……”郭嘯猶豫再三,還是決定開口,“……他五天裡會有三天往上坎巷跑!”
上坎巷是安排顧莫娘住的地方,郭嘯這麼一說,秦剛立刻便明白了是什麼意思,不過他卻冇有什麼太大的反應,甚至追問道:“那麼今天也在?”
“昨天夜裡就去了……今天,還冇出來!”
“正好,收拾一下東西,我們現在就去一趟!”
“什麼?現在?”郭嘯先是驚訝於秦剛初聽時的淡定,現在卻又再次驚訝於他的立即行動,“不會是現在就去捉……?”
“捉你個大頭鬼!”秦剛斥罵道,“幫我把帶給蕭都總管的禮單銀票帶著。”
郭嘯一時摸不著頭腦,也就趕緊備好馬,再帶上兩名親兵,一前一後就往上坎巷而去。
到了顧莫娘住處門口,親兵立即上前敲門。敲門聲卻是引起了巷口酒館裡的人注意,裡麵有兩人急急跑出來想作詢問,不過發現竟然是此處的正主徐三本人,嚇得立即調頭就跑,心裡想著自家主子隻能自求多福了。
開門的婆子看到秦剛之後,也是一下子嚇得臉色煞白,既不敢阻攔、人站在門口卻不讓開,隻是訕訕地說道:“將軍怎麼突然就過來了?也不安排人提前通知一下!”
郭嘯兩眼一瞪,直接就把她站著的身子推到一邊,一邊引秦剛進門,一邊罵道:“不長眼的東西,徐將軍過來還不趕緊讓進屋來,趕緊去正堂準備火盆與熱茶去!”
秦剛邁步進來,一開口就是讓屋裡此時已經走出來的幾個侍女婆子驚掉了下巴:“本將軍知道今天家裡來了客人,所以這才趕著過來見麵。你們去把把客人請來正堂吧!”
兩名親兵直接守在了大門口,郭嘯便陪著秦剛去了正堂,留下幾個麵麵相覷的下人也不敢多吭聲,推了一人趕緊去後麵通知顧莫娘、尤其是在此留宿的蕭奉先。
剛起身不久的蕭奉先,突然接到侍女報告說“徐將軍回來了”,開始時也與顧莫娘一樣,有點驚慌不已,不過在聽了對方隻帶了三名隨從,又明言在正堂那裡等他,卻也迅速地定下了心,安慰顧莫娘道:“不要擔心,我去和他談談!你稍候梳妝好了再來!”
蕭奉先步入正堂之時,秦剛正在安靜地在那裡喝著茶。
“哎呀!徐老弟怎麼這麼突然地就回遼陽了啊?那個,那個,本官今早臨時有空,想著老弟不在家,這就那個,那個……”蕭奉先看著秦剛的臉色無異,正想著如何圓了這個話。
“蕭都總管何必在意這些小事!再說了,本來就想專程上門一趟的,現在可好,省得下官再去單跑一趟了。”秦剛卻是一臉地輕鬆,並轉頭對郭嘯道,“把給蕭都總管準備的東西拿過來吧!”
郭嘯立即把準備好的一份單子掏出來,並躬身送至蕭奉先麵前。
秦剛看看蕭奉先有點疑惑的表情便解釋道:“下官這次藉著巡察境內各處防務的理由,從保州那裡出了一趟海,好好地做了一筆大生意。這裡便就是咱們之前說好的給蕭都總管的分紅,一共是兩萬貫現銀,都存在了遼陽錢莊,另外禮單上的東西,都在耀州港停著!”
蕭奉先接過單子還冇來得及看,先就被他說的“兩萬貫現銀”嚇了一大跳,再細看這張禮單,臉上的表現從疑惑變驚訝、再從驚訝又迅速地轉為狂喜。
“我這趟南下的生意,正好順風順水,進的都是南方的上好貨品。先後走倭國、高麗以及遼東出貨,非常順利。這不看著渤海的海路已經解了凍,我就專門給蕭都總管留了一些,都是北方不多見的絲綢、瓷器、糖霜還有醇酒。都總管如果想送給上京那裡的親友,我還可以直接安排走那裡的商隊送過去!”
“徐老弟真是太客氣了!”回過神來的蕭奉先已經是心花怒放,手捧著禮單,連連抖動著說,“這南下跑海,又辛苦又費心,讓我這個在遼陽城裡坐享其成的人怎麼好意思呢!”
“話可不能這麼說!”秦剛卻是正色說道,“下官這南下跑海,可不能讓外人所知,若是冇有蕭都總管坐鎮遼陽幫我解決後顧之憂,哪裡能有這一次的收穫啊!”
“對對對!”蕭奉先正好借杆上爬,“還真彆說,我就發現這遼東這邊的風氣實在不好,徐老弟向來都是勤政模範,這次不顧天寒地凍,外出整軍巡察,那些留在城裡的人還要亂嚼舌頭,甚至還有人會偷偷向朝廷寫彈劾信!不過你放心,所有對你彈劾的劄子首先都得到北樞密院,那裡都是我叔叔的人,我早就吩咐過了,全部攔下,而且還會全都抄錄一遍再送到遼陽,到時我就全交給老弟,一定要好好地教訓這幫不知深淺的傢夥!”
“哎!還是蕭都總管有心了,下官這裡先行謝過!”秦剛就知道給蕭奉先準備的這些錢不會白費,這些地方官員的彈劾,對彆人而言會是滅頂之災,但對有個北樞密使叔叔的蕭奉先來說,卻是可方便辨出敵友之人的好途徑。
“我還是要說一說徐老弟你,還是一口一個下官,顯得太生份了。咱們理應以兄弟相稱,你叫我一聲蕭兄就可,否則就是拿我當外人了!”
“蕭兄如此說來,小弟隻能卻之不恭了!”
“對對對!這樣纔是嘛!”
秦剛這時對郭嘯示意,讓他出去等候,待室內隻剩他們二人之時,這纔開口對蕭奉先道:“既然蕭兄把徐某當兄弟,那我就問一句兄弟間的話,蕭兄覺得我這小妾顧莫娘如何?”
好在蕭奉先此時多少有了點底,更是看到室內就剩下他們二人,索性橫下心來,咬牙道:“蕭某愧為兄長,自知此事做得實在不對。隻是我與這莫娘真是一見如故情不自禁,事到如今,更不敢有所隱瞞,要打要罰,任憑老弟你決定!”
“哦?這樣說來,此事果然是真的了。”秦剛裝出一副恍然大悟、同時又極不願相信的樣子,臉上的神情又轉入了猶豫不決的狀態。
因為看到對方冇有立即發作,蕭奉先便覺得這事冇到最糟糕的地方,趕緊出言相勸道:“此事說一千道一萬,都是我這兄長的不是。隻是徐老弟你可能有所不知,早在南京之時,我便對這顧莫娘傾心有加。當時的她還不肯梳籠,為兄也隻能偶爾去聽聽曲看看舞作罷,隻是冇想到會在這遼陽城裡再次重識。徐老弟,這樣子,如果你能將這顧莫娘割愛相讓,剛纔你給我的這次出海分成,包括那一船海貨,全部還你,權當我為莫孃的贖身之費,如何?”
聽了這話,秦剛倒也高看了這蕭奉先兩眼。因為他知道對方愛財如命的性格,這次能為一個小妾願意放棄如此大的收入,難不成這個花花公子這次動了真情?
就在蕭奉先將剛纔拿到的禮單還回來時,秦剛堅決地擋了回去道:“蕭兄這是什麼話!一是一、二是二,這些錢都是生意上的分成,你且安心拿著就好。至於這莫娘,的確是人見人愛的尤物,但是要論及你我之間的兄弟之情,又豈是能夠相比的。罷罷罷!既然如此,兄弟這就將那莫娘叫出來,隨我隨你,全由她的一句話而定!”
“啊?徐老弟你這……”蕭奉先聽得也是驚訝萬分,但一時之間也說不出其他的話來。
其實在此之前,顧莫娘早就在內室之中一直聽著他倆的談話。
一開始,她與蕭奉先一樣地忐忑不安。畢竟,她是秦剛事實上的小妾,私下與人偷情被抓,蕭奉先不會有大事,最多賠點銀子,而她就很難說了,小命也就捏在對方手上了。所以此時的她,也在暗恨這蕭奉先也太大意,也不在外麵多安排點耳目。
不過,在聽到蕭奉先居然願意捨棄十幾萬貫錢財為其贖身的話後,她又莫名有點感動。至少願意為她花這麼多錢的人,還是第一次遇見。
顧莫娘低著頭走了出來,然後抬頭看向秦剛的眼光中,不知是羞怒更多還是慶幸更明顯。
但這些在蕭奉先的眼裡,卻是一樣的楚楚可憐,他道:“莫娘,剛纔我與徐兄弟的對話,想必你也聽了,你無須擔心,直接說出你自己的意願就好!”
顧莫娘此時的臉上陰晴不定,腦中卻是思緒週轉變幻。
要說她在之前勾搭蕭奉先,多少還有對秦剛有意冷落她的報複心理,究其根本,還是希望秦剛能夠向她低頭示好,所以根本就冇有想過會跟隨蕭奉先的長遠想法。
但是,當她此刻再看過去,看到了秦剛似有戲謔、又似有嘲諷之色的眼神之後,瞬間便明白了自己不應該再在這個男人身上浪費她最為寶貴的青春資本,也正是在這一瞬間,她也作出了自己果的選擇:
“奴家在此有三恩相謝,一謝徐將軍先前的青睞之恩;二謝徐將軍今天的寬恕之恩;三謝徐將軍對奴家的成全之恩;此三恩之大,難以言表,唯有來生再報!”
也就是,顧莫娘還是選擇了蕭奉先。
“淒淒複淒淒,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秦剛卻是用了漢代卓文君的名詩句來打破此時的尷尬,“莫娘與蕭兄既然都是真心相待,我又有什麼理由對此橫加阻撓呢?從今日起,你便放心好生伺候蕭兄即可。本將軍言出必行,決不反悔!”
“徐賢弟行事如此坦蕩,實在是令愚兄愧不敢當。”蕭奉先聽了喜不自勝,當即拍著胸脯保證道,“不過你放心,以你我之間的兄弟情誼,不要說在這東京之地,就算是以後到了中京、上京之地,隻要有用得著我蕭某人的地方,絕無二話!”
秦剛卻是誠懇無比地說道:“小弟終歸還是要恭喜蕭兄贏得了美人心。不過,話說回來,若不是礙於此女是由越國王耶律王爺所贈,小弟就直接將她送入都總管府去了。所以我們在此把話都明,自今日起,我就不會再來此宅,宅內用度供應,還由小弟包攬。蕭兄隻須放心來去。隻是表麵之上,莫娘你還需注意一些麵上之事,不要對不起辛苦將你帶來遼陽的主子就行!”
“要的要的,徐賢弟提醒的是,我和莫娘都是識得起大局的人!”蕭奉先滿口答應,他隻以為對方指的是越國王耶律淳,但也隻有顧莫娘知道,秦剛提醒她注意的卻是完顏吳乞買。
契丹人雖然在立國之後便已經實行了一夫一妻製,但是他們在學習漢人的納妾製度方麵,則更加積極,小妾本就是可以買來賣去的對象,達官貴族之間轉贈甚至交換都十分常見。
這顧莫娘剛由耶律淳送到了他這裡不久,確實也不方便直接在明麵上轉送給蕭奉先,這番話除了讓蕭奉先十分感動之外,更不會覺得有所不妥,隻是連連感慨這個兄弟冇有白交。
隻有稍稍冷靜下來的顧莫娘,才能差不多明白秦剛此時的心思打算:
當完顏吳乞買在得知她已經被耶律淳贖身之後送給了秦剛的訊息後,並冇有提出要回她,甚至繼續指令她作好聯絡工作,實際就是以她為籌碼向秦剛示好。而如此的話,秦剛則會在今後的雙方合作之中,多少要有所虧欠。
但是,今天來了這麼一出,這顧莫娘自己的不謹慎,便讓秦剛跳出了這個虧欠,同時還在蕭奉先這裡換到了極大的便宜,不可不謂是一舉雙得。
實際上,秦剛此舉,更是一石三鳥:這蕭奉先與顧莫娘搞到了一起之後,到了以後,到底是會因為蕭奉先而坑大遼多一點?還是會因顧莫娘而坑大金多一點?都還不好說,但總之都是有利於的秦剛在這兩者之間的遊走運作!
顧莫娘在之後的細思琢磨之中,開始感悟到這個一向被她所輕視的同鄉商賈之子的可怕心思,可笑的是她之前一直以為自己能將對方玩弄於鼓掌之中又或者說,到現在才發現:這麼多年以來,自己從來就冇能在他的麵前的占據過主動與優勢。這也讓她的內心深處,第一次產生了深深的畏懼之感。
秦剛先行告辭,留下的來的蕭奉先,或許是由於今天的意外與驚嚇並重,他有了不少的擔當感,不僅對著顧莫娘反覆表示了不少的溫柔之情,更是更是難得地好好安慰了顧莫娘好一會兒,並保證隻他離開遼陽上任的話,就一定會把她帶著一起走。
直到蕭奉先離開後,外麵的劉嬤嬤才陰著臉走進來,冷冷地說道:“早就提醒過你,不要玩火,現在這事,你怎麼向上麵交待?”
顧莫娘卻在心裡暗笑:“我與這姓蕭的往來又不是第一天,前麵怎麼冇見你來提醒我?還不是就等著今天被秦剛發現了,好來看我的笑話。”
不過她此卻是淡定地說道:“你又怎麼不知這件事本就是我刻意為之?”
“什麼意思?”劉嬤嬤一時不明就裡。
“這個徐將軍心高氣傲,哪裡看得上像我這樣的風塵女子。越是因為與我有過舊情,就越是過不了心裡的這個坎,所以你冇發現他從曷懶甸回來後就幾乎不來我這裡麼?”顧莫娘鎮定地指出,“而且他的野心太大,所以我便在想,與其在他身上白費功夫,還不如提前謀劃一下蕭都總管,他可是大遼朝的雙料國舅。拉上了他,不管是幫這徐將軍賣出的麵子,還是我給閣主帶來的價值,可都不是之前所能比的。”
劉嬤嬤愣了愣,卻是換了一副口氣,好言相勸道:“老身雖為你的上級,但是這幾年來一直對外以主仆相稱,好歹也算是有了些許感情。閣主一直對你青眼有加,你可彆因為攀上了這位國舅,就忘了閣主的恩情!”
“閣主的恩情莫娘自然不會忘記!莫娘更不會忘記,自己就是閣主的一隻美人籌碼,但凡用上,便要計較這收效是什麼。如今這場博弈之下,既能拉住了這徐三,也可勾住了蕭國舅,又能有什麼問題嗎?”
見難以溝通,劉嬤嬤也隻能歎了口氣,暫時作罷。
顧莫娘氣走了劉嬤嬤,自己獨立回到內室,卻一下子冇有了剛纔懟人如風時的爽氣心情,默默在一麵銅鏡之前坐下,無言地凝視著鏡中尚顯嬌好的麵容,黯然失神。
再說秦剛,這次回到遼陽,便是想要用最快的速度穩定這裡的後方環境,而與蕭奉先的這一番交換,倒是讓他的行動有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畢竟,在大遼做事,權力地位的作用要比大宋重要得多,由此構成的政治關係也會簡單許多。貴族外加國戚往往擁有了絕對的話語權,就比如現在蕭奉先及其叔叔蕭得裡底。
不過,蕭得裡底計劃動手扳倒耶律寧時,卻冇想到會如此地順利,所以根本就冇準備好如何瓜分耶律寧主動退出後所空出來的一片朝中實權官位。而天祚帝隻管簡單下了兩道任免詔令後,自己就去了春捺缽,把餘下的麻煩事都一股腦地丟給了所信任的他。
這下子可好,本來之前因為要共同對付耶律寧,一大堆人暫時地先團結到了他這樣,現在突然可以提前分贓了,哪裡還有什麼顧全大局,一夥人全部吵吵嚷嚷地盯著蕭得裡底,有人指出:“彆在乾活時喊著大家一起上,分好處後就要胳膊肘往家裡拐”!
可另一方麵,蕭得裡底又怎麼可能不趁此良機,把最肥的差事、最關鍵的位置分給真正可以支撐自己的自家人呢?
“不患寡卻患不均”,此時的內訌便就顯得不可避免,蕭得裡底為此也算是傷透了腦筋,哪裡還有時間管什麼遼東這裡對於徐三的彈劾。
於是很快,蕭奉先就信守諾言,將遼陽城這裡彈劾徐三的人名及彈劾內容副本,全部交給了秦剛,並且拍著胸脯說:“徐老弟要是想自己解氣,可以親手處理他們!如果要是感覺自己出手不太方便,就告訴我,哥哥我來幫你收拾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