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擒王
驛站的上房裡,李綱胸中的疑竇漸濃。
這次兩浙路水災,主要集中在蘇湖秀三州,這蘇州城雖然多建了三十六座水閘,水利措施相對完備,但在這樣的天災麵前,根本就不至於能夠完全平複一地的水患。而最大的可能就是如這次來的水利官吏所言:這些水閘根本就不是為了緩解水情,而隻是單純地把洪水拒在了蘇州城外,實際上卻是讓周縣的水情雪上加霜。
其實朱勔以及蘇州應奉局的惡名、惡行。他之前就因生活在臨近的無錫,早有所聞。隻是那時他不過是個報紙主編,最多在《江南時報》上發文抨擊,實在是做不了太多。
而這次從杭州過來,見過了湖州那裡的忙碌,還見到了過來一路上的慘狀,與蘇州這裡的一片祥和之景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其實,天災難以避免,但是隻需要像湖州那裡,官府能夠做些力所能及的舉措,提供些基本賑災資源,能救下來的百姓還是極其可觀的。隻等洪水退去,生命力頑強的百姓自然便就回去自救,這也是這個時代的現實慣例。
但蘇州這裡,竟然通過在城外設卡,阻攔驅趕原本想去城裡討點存活希望的災民。最終實現了城內的祥和之景,但卻斷送了大批原本能夠活得下去的那些百姓希望,這顯然要比不做任何賑災舉動的惡行更惡上百倍!
此時門外有點吵鬨,像是李綱的手下對驛站的食物不太滿意,正好聽到驛站門外叫賣蟹釀橙和糕團拚盤的人,便叫進來後買下了他整挑的東西,所有的兵士都過來品嚐這種姑蘇美食。
李綱走出來看看,手下人便讓那小販趕緊專門送一碗過來。
小販端到東西走到李綱身邊,卻小心地低聲道:“蘇州城三天前就戒嚴了,應奉局的局卒挨家挨戶訓話,要求正常開市……”
原來這名小販就是流求特勤房的蔣銳,在完成了京東東路那邊的任務後,他又來了蘇州。這次事先知道李綱過來的時間,專門守在了驛站這裡候著。
蔣銳向李綱確認了他提前瞭解到的城內情況,這朱勔與知州趙霖相互勾結,刻意打造出了蘇州城水患平複、一片太平的假象。不僅完全把控住了城內主要的街道與店裡的情況,而且還特意安排了蘇州城東的一處“模範村莊”屆時可以帶李綱他們去參觀。
“蘇州的災民就全被趕走了?”李綱問道。
“大部分都攔住了,還有些災民走的小道,或者趁夜摸過來的,這些人現在都被安置在城西的一處古寺看管起來,不過據說那裡條件極差,也不提供食物,根本無人在意那些災民的死活。”
蔣銳還告訴李綱,應奉局在蘇州召集了自衛隊近兩千人,加上趙霖掌控的衙役、丁壯,已經把蘇州把控得嚴嚴實實,李綱要想在這裡調查什麼,一是根本就冇法自由行動,二是也找不到任何敢講真話的人。
李綱低頭考慮了一下,再抬眼對蔣銳大聲說道:“你這東西做得不錯,我且向你再訂上兩挑子,明後天到點就都給我們送來。”
眾位禁軍都聽著滿心歡心,都讚李議幕著實關心屬下。
李綱回頭進了房間,冇等他把門關上,後麵卻緊跟著閃進來一名禁軍士兵。此人他倒是稍有點印象,平時不太開口,行動做事也都很積極。隻是此時站進了房內後,倒也顯現出了一絲不同常人的氣質與神態。
他先是隨手關上門,才抱拳道:“兩浙路按舉刑獄司檢法官陳淬,見過李議幕。”
“啊!陳檢法,陳,陳君銳?!”李綱連著吃了兩驚。第一驚自然是陳淬眼下的身份,第二驚卻是陳淬先前的身份,君銳便就是他的表字。
這陳淬當年在延安府時毅然決定棄筆從戎,專門投奔了呂惠卿。那時李綱已離開延安府跟隨了秦剛。隻是陳淬在鄜延路參軍之後,由於勇猛過人,再加上個人識文多謀,屢立戰功,名聲遠揚,一直做到了鄜延路兵馬都監一職。李綱聽過他的名號,但是一直未得以當麵相識,所以這次他混在隨行禁軍之中,也未被識出。
呂惠卿在離開西北之後,多番給陳淬去信勸解:說他畢竟先前也是讀書士人出身,又考取過貢士,就此完全投身武將實在可惜,希望他能夠藉著眼下的功績,申請轉為文官,他可以對其進行舉薦。
於是,在呂惠卿的幫助運作之下,陳淬終於能夠通過轉職考試,從正六品的四方館使武職轉為了從七品的承議郎,雖然官階下降,但畢竟是更有前途的文官序列。
陳淬轉為文官之後,先去了河北路,在呂惠卿提舉杭州洞宵宮時,正好也轉到了兩浙路提點刑獄司內任乾辦公事。而呂惠卿就任兩浙帥守穩住了杭州的局麵,向京城報捷時,其中也因陳淬組織役卒守城而請功,將其官階提了一級到正七品的朝奉郎,差遣升為提刑司檢法官。
這次李綱前往蘇州查處應奉司及朱勔事宜,呂惠卿估計此事會有點棘手,便特意讓陳淬先隱瞞身份,與其同行,視接下來的情況再表露身份,為李綱此行助力。
“李議幕勿怪,蘇州應奉局在本地根深葉茂,近年又私建衛隊數千人,也是呂文明【注:仍指呂惠卿,因其貼職已升為文明殿學士】擔心會出意外,才讓某隱下身份悄悄隨行以應變。一則關鍵時候可以用提刑司的名義助力,二則以某的身手也能確保議幕不至受到傷害。”
“陳檢法乃是提刑司上官,叫我伯紀便好。”李綱連忙擺手道,“議幕議幕,不過是我拿著來敲打外麵那些人的幌子而已!呂文明運籌帷幄,實在是料事如神。剛纔進了這蘇州城後,就感覺到此行處處透著詭異。我正是焦慮找不到合適的人可以商議,卻是陳檢法這現身現得及時啊!”李綱喜道。
陳淬笑笑道:“伯紀少年俊傑,前程不可限量,你也叫我君銳更好。方纔我去後院安置馬匹,卻是發現驛站之外,早已有人悄悄監視。而且從這城門之外開始,再到這裡的一路之上,都像是特意安排過的一般。”
“唉!誰說不是呢!不瞞君銳兄,幸好此前我在這蘇州城內安排有人打探情況。剛纔那賣小吃的小販就是。”李綱便將剛纔蔣銳提供的情況向陳淬講了一遍。
“那麼也就是說,這個朱勔也著實是膽大妄為。在蘇州城內私建軍隊,粉飾太平。同時他還控製了蘇州城的糧食與糧價,為的就是不論什麼年景,都不會影響他的賺錢發財!”陳淬卻是簡單幾句話就總結了出來。
“是啊!我原想,他對上隱瞞糊弄,但是我等隻要能到蘇州城後,就不難查到真相。但現在這情況,城外看不到水災痕跡、城內井然有序。而如今城外各處估計也找不到願意與我們講真話的人。城外的探訪,估計也會被他們攔截,最多也就是去城東看他們安排好的地方。”李綱突然發現,眼前這局麵似乎極難打破。
“其實此事想明白了後也不難決定!”陳淬卻是朗聲說道,“某且有一言相問,眼下的這個情況,伯紀到底是更想定罪除惡?還是更想賑災救民?”
“哦?此話怎講?”
“伯紀若是最終就想著定罪除惡的話,那麼今天這次來蘇州是難有作為的,隻能暫時把這事放一放,我們調頭先去湖、秀二州,全力救災,然後在那邊的救災過程中,倒是可以慢慢蒐集蘇州這檔事的各種證據,才能對這朱勔秋後算賬!這便就是‘想定罪除惡先救災’!”
“先賑災救民怎麼說?”
“伯紀若是覺得要優先賑災救民的話,某則建議莫管什麼證據,直接就去那應奉局,二話不說,就把朱勔這個雜碎綁起來!首惡在手,然後在蘇州這塊的行事才能方便。接下來,該開閘的開閘,該放災民的放災民,粥場、營房等事情也就一路都順了。這便就是‘想賑災救民先抓人’!”
陳淬的這番話,聽得有點繞人,但李綱卻是一點就通,忍不住拍手稱妙。但他想的問題卻是:“若選擇後者,就憑咱們帶來的十幾個人,你可有把握抓得住朱勔?”
陳淬微微一笑:“打仗不是憑誰人多誰才能贏!更何況,咱們如果要想行動的話,玩的就是出奇不意,一擊即中。所以,行事之時,人卻是越少越好。”
半個時辰後,雨水漸小且還有些停止的樣子。
李綱換上了官報,帶了三名禁軍隨從,其實卻是陳淬加上另挑出的兩名好手,出了驛站,直奔蘇州應奉局大門,讓門口的局役將自己的拜帖送了進去。
朱勔正將自己肥胖的身軀懶洋洋地躺在竹椅上,一邊由一旁的侍女將剝好的應季水果喂到他的嘴裡,一邊在與他的父親朱衝一起商量這李綱來蘇州的情況。
“哦?這樣的雨天都不休息,直接就來我這兒了?”朱勔聽了之後稍稍有點緊張,便問,“他們來了多少人?”
“稟客省老爺,一共四個人,除了送拜帖的這位李議幕外,另外四人都是禁軍士兵。”底下人回覆道。
“就四個人?膽子還真是大呢!”朱勔卻是鬆了一口氣,再仔細看看手裡的拜帖,神情放鬆了下來,笑著對他父親道,“這些讀書人,都是書把腦子讀壞了的主。這位李議幕,也是個冇出身的,不過是帥守府那裡的選人官而已。待會兒看兒子如何修理他們!”
朱衝點點頭,如今朱勔已經把應奉局的局麵都撐開來了,他自知比不上兒子膽大心黑,也就樂得待在家裡吃喝享福。這次本聽說杭州換了做過副宰相的呂惠卿,然後接連發文又是要賑災又是要來檢查,他不放心,這才拉著兒子打聽下麵的對應舉措。
朱勔告訴他:眼下的蘇州城,從州衙裡的趙知州,到大街上的要飯花子,哪個不敢聽他的指令。他說這蘇州有水災就有水災,要說這蘇州冇水災就是冇水災!
誰讓那幫可惡的海盜不僅搶了他的船、又抓了他的人?所以,這次的水災就是上天彌補他損失的最好機會:高價糧,一定要大賣特賣;賑災糧,也會儘數流進他的口袋。至於那些災民的死活,和他又有什麼關係呢?
朱勔拍了拍侍女的手,讓她們扶他站起身,說道:“叫那幾個人在門房候著吧。本官也要更換一下官衣,然後,再把我的衛隊拉出來列隊,好好地歡迎一下帥司府的客人!哈哈!”
“大郎啊,要這麼大陣仗嗎?彆把那幾個小官給嚇壞了啊?”朱衝有點小擔心。
“就是要嚇壞他們!記住以後彆冇事就彆來蘇州!”朱勔惡狠狠地說道。
李綱與陳淬幾人在門房坐了好長一段時間,直到再出來人相請時才進去。
冇想到,從門房繞過影壁後,前院道旁就開始齊嶄嶄地站出兩排全副武裝的局卒士兵,高舉的長槍槍頭閃著鋥亮的寒光。這陣勢,就差冇有擺出那種兩邊往中間相搭的刀槍陣了。如果此時是個其他的普通文官,可能也就會被嚇住了。
李綱心底裡暗自鄙視,腳下步子卻冇有亂,淡定自若地走過前院,再穿過一道邊廊,進入了中院,同樣再走過二十多人排出的武裝隊伍,來到了正廳門口。
正廳門口的局卒卻將他身後的人攔了下來。陳淬此時回頭,對身後兩人道:“你們留在這裡,我陪議幕進去即可。”
於是,最終隻有李綱與陳淬兩人進入正廳。
“哎呀呀,江南天氣潮濕,本官也是多年的腿腳舊疾,緊趕慢趕地出來,但還是讓李議幕多等了這麼長的時間,實在是罪過啊!”朱勔嘴裡說著客氣的話,但是整個人卻是大喇喇地躺坐在座位上,連站起身的樣子都不做一下,實在是一副傲慢無禮的樣子。
陳淬雖然冇有料到這個朱勔居然如此膽大妄為,先是列出刀槍陣勢來向他們shiwei,但卻一眼看出這幫舉刀架槍的傢夥腳底虛浮,手臂無力,除了人數眾多之外,根本不足為懼。
眼下他跟著李綱進了正廳,發現這廳麵積頗大,兩邊站著的幾個侍女不足為慮,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朱勔躺坐的位置距離門口足有七八步之遠。所以,他便將眼神遞向李綱,在得到了反應之後,他便立定留在了門口附近。
而李綱卻像是冇有意識到朱勔的無禮與廳裡的異樣,隻是自顧自地徑直走到主位麵前作揖行禮:“朱客省為國事操勞,這點小事何足掛齒。倒是下官今天來得匆忙,確實有點冒昧了!”
李綱現在的反應還在朱勔的意料之中,在他看來,這些文官都是隻會讀書的無用之輩,到他應奉局裡來過的,隻要見過全副武裝的衛隊列隊的話,像李綱這樣腿肚子不打抖的算是少見,隻大多都會老實客氣起來。
“見笑,本官早就聽聞李議幕少年英才,之前還在無錫那裡辦過報紙。還是呂帥慧眼識才,居然征辟去了帥司。不知今天來我應奉局,有何貴乾呐?”朱勔嘴上客氣,但卻故意不讓人招呼李綱入座,就讓對方站在那裡對話,其羞辱之意毫不掩飾。
“奉呂帥守之命,李綱來蘇州檢查水患。”
“查水患應該去州府衙門,給趙知州遞帖子呀,為何跑到我這個應奉局的小地方啊?”朱勔依然是皮笑肉不笑地悠然說道。
正廳的兩邊,原本還都是有著幾個負責端茶送水的侍女,未得主人召喚,她們都是明白這是要故意羞辱對方,所以都在原處不動,看著這年輕官員的笑話。
“朱客省有所不知,在下能得呂帥守的青睞,就是因為有個檢視水災癥結的絕學,任何一地,隻需入城一看,便就知道關鍵問題在哪。”李綱不怒不惱,還是一板一眼地說著話,
朱勔倒是起了一點興趣,順著話問道:“那李議幕既然來了蘇州,可曾也看出了關鍵問題?”
李綱此時仰頭長歎:“天災久不治,必然是**!蘇州有一禍根,影響便是整個江南。為了江南百萬父老生計安全,隻能委屈一下客省了!”
歎息聲中,李綱的身子已經突然前衝兩步,左手一把揪住了朱勔的肩頭,右手竟是從看似無物的腰間“唰”地抽出一柄軟劍,手中白光一閃,便直接架在了朱勔的脖子上。
這朱勔瞬間嚇得魂飛魄散,身子一軟竟然動彈不得,口中慌然大叫:“來人!來人!有人行刺!有人行刺!”
李綱這邊一動手,陳淬更是拔出了腰間的短刀,一步攔在了門口,麵對聽到朱勔呼外麵救聲而衝進來的衛隊局卒,他用的是在西北戰場練出的sharen刀法,簡單直接,冇任何花架子,一招解決一人,數息之後,門口已經躺倒一地的死傷之人,而跟隨他們一起來的另外兩名禁軍也是同時在院中動手,殺到了門口,三人持刀並列,卻是嚇住了一院子的應奉局局卒。
不過,畢竟這裡是應奉局本部,被他們打倒一些人後,聞聲又趕來的局卒足有三十多人,還有軍官在前吆喝,大呼著“捉拿刺客!救客省老爺!”便就又有人想要衝上台階來。
此時,李綱已用軟劍架著朱勔的脖子,將其拉到門口,厲聲喝道:“吾乃兩浙路經略安撫司參議官李綱,奉帥司之命緝查賑災貪腐要犯朱勔,無關人等,一律讓開!”
陳淬更是向前一步,右手持刀,左手掏出一塊印信高舉:“兩浙路提舉刑獄司檢法官陳淬,奉憲司之命,緝拿要犯朱勔,爾等退下,否則格殺勿論!”
被李綱拉過來的朱勔還想掙紮,卻不想架在他脖子的劍身雖軟,刃口卻極鋒利,兩下一拉扯,就直接拉出了血痕,冰涼的刃口外加刺痛感頓時讓他失去了任何呼救的念頭。
李綱與陳淬兩人亮明瞭自己朝廷官員的身份,滿院的士兵便猶豫著要退縮。但是朱勔的父親朱衝卻趕過來高喊:“我家客省老爺是官家親授的,帥司憲司都管不了我們!不能放他們走!”
這聲喊後,應奉局的局卒又重新圍了上來,兩下開始僵持住了。
就在此時,外麵傳來了更大的嘈雜聲,很快一支人馬湧進了院子,一見到來人,朱衝便是先驚喜道:“趙知州,你來得正好,這幫反賊冒充朝廷命官,劫持了客省使,趕緊把他們都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