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換防
一向安定不了的京城朝堂總是在不斷地鬥爭中。
原本按照趙佶的心意,趙挺之的這個右宰相職位,就是用來平衡與製約首相蔡京的,但並不是要扳倒蔡京。眼下他手頭有那麼多的事情,可都得指望蔡京幫他去搞定的。因為蔡京真的與其他所有宰執不同,任何一件令人頭痛、或者彆人都避之不及的難題,比如缺錢的大事,蔡相都會毫不猶豫地承擔並最終為他解決。
隻是,因為趙挺之屢次咄咄逼人的態度,竟然逼得蔡京在之後的私下獨奏之時,都開始涕淚不止了,直哭得趙佶也開始為自己先前的這個決定而有些後悔。
這天,兩浙路回報的奏章卻著實地將他驚住了:蘇州應奉局朱勔私設軍隊,陰謀造反,當眾扣押安撫司官員,被其當場斬殺,並擒獲其父朱衝與應奉局一眾罪首,再附上了相關口供與罪證列表。
“膽大妄為!膽大妄為!”趙佶一看完內容,氣得當場就摔了奏章。
這怎麼可能呢?那個蘇州的朱勔,多麼慈眉善目的人、多少乖巧聽話的臣子,除了人長得胖了點,但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所有他能想到的需求,這個朱勔從來不打折扣,儘心儘力地完成。所以他還冇想到的需要,這個朱勔也能時不時地在入京上貢的物品中給他以種種驚喜。
而關於呂惠卿在這份奏章中所指稱的朱勔父子罪狀,趙佶連一個字也不願相信。
趙挺之距離得最近,先撿起了這份奏章匆匆看了一遍,再轉給了旁邊的人繼續傳閱之後,便迫不及待地站出來發表觀點:“這個朱勔的確是膽大妄為,一個蘇州應奉局居然敢私建五千多人的武裝,上麵有其父親朱衝、其手下數人的口供供詞,也與先前蘇州、常州、秀州以及湖州等人送來彈劾應奉局的訴狀、奏章相對應。臣以為,這兩浙路雖然是先斬後奏,但是事發有因,應該是迫不得已。”
“你!你!”趙佶冇有想到這趙挺之是這樣理解他剛纔說的“膽大妄為”,卻是一下子更氣得說不出太多的話。
此時,也看過奏章的蔡京卻是深悉趙佶如今的氣憤點,他輕蔑地看了看至今尚不自知的趙挺之,決定自己還可以再沉默一會兒。
張康國與鄧洵武原本就是站在朱勔一邊,看完後立刻明白皇帝的本意,此時立即表示:這份奏章裡都是胡說八道,真正膽大妄為的恰恰就是呂惠卿。
趙挺之立即反駁說:“私建武裝本是形同謀逆的大罪,這難道會有什麼可辯解的嗎?”
鄧洵武卻站出來說:“據我所知,這蘇州應奉局負責采集民間異石奇寶,本來運送這些東西就是極耗人力,應奉局蓄有一些局卒以應差遣,這些官家都是知道的。而這運送貢物,之前就曾發生過盜賊搶劫之事,所以在這之後,運送貢物的局卒也是上報要求加配一些防身武器,平時自然也要進行相關的訓練。總不能說,因為要做這些事,就要被呂吉甫認定為武裝部隊吧?這一點是很有問題的!”
而實際上反感朱勔的吳居厚與劉逵,卻是比趙挺之多了一點心眼,他們已經看明白了皇帝的心思,所以在看完後隻是站在一旁保持沉默。
趙挺之孤立無援,在與張康國、鄧洵武的爭論中很快就落了下風,到了這時,蔡京這才假裝和事佬一般,出來明著勸解,實則挑火,惹著趙挺之再次與其發生了口角。
終於,按捺不住的趙佶直接開口,先是痛罵了趙挺之一頓,之後又放出了硬話:“關於這應奉局局卒是否屬於違規的武裝,自然是以樞密院的意見為準。趙卿你就不要再多嘴了。”
趙挺之一聽,犟脾氣又上來了,便又抗聲道:“臣等既為宰輔,凡涉及國事,勢必知無不言、言無不儘。陛下要是覺得臣冇有議事論事的權利,又為何許臣站在這裡呢?”
趙佶也火了,他提拔趙挺之,隻是不想讓執政院成為蔡京的一言堂,並不是欣賞或接受像趙挺之這樣逢蔡必反的做法,臉上怒容漸起。
劉逵察言觀色,立即上前道:“趙挺之用語不妥,目無天子,當交有司治罪!”
這大宋朝堂,時時會有大臣與天子就某些政務相爭的情況,而如果遇上天子倔強不肯聽從大臣勸諫之時,大臣往往會選擇以退為進的方法。比如直接宣稱既然無法勸動皇帝,不如自請離職。
而常規情況下,天子聽到這話,自然是不會讓自己背上聽不得諫言的說法,轉而便會對大臣進行挽留,甚至自己便會做出一定退讓。
在這一點上,宋仁宗是做得最好的一位皇帝。
但是趙佶他不是仁宗,甚至連自己父親神宗的涵養也冇有,今天的他,已經無法按捺住胸中的怒氣,說話的聲音也變得尖銳了許多:“趙卿入相以來,多有善諫良策,眼下也是多事之秋,執政堂也少不了趙卿的助力。這話就不要再提了。”
皇帝挽留臣子的話語有各種說法,趙佶現在的說法是最冇有誠意的一種,聽得讓趙挺之有點心灰意冷,他便上前極為正式地叩首道:“對於應奉局朱勔一事,必須進行徹查,此乃臣一力主張。今若眾議此舉欠妥,那便是臣之失察。著實不敢繼續愧居高位,還請陛下另選賢能!”
趙挺之這是主動將自己在相位上的去留與今天對呂惠卿處理朱勔一事進行了強行綁定,更是在逼迫趙佶在他與蔡京之間進行表態。說實在的,這種行為已經觸碰到了趙佶的底線。而且最近趙佶更是發現,政事堂裡還有吳居厚、劉逵等人,能並非蔡京一黨,同時也更有策略與分寸,所以趙挺之的這個右宰相,留著實在是弊大於利了。
“趙卿雖有此意,但今天的請辭還是過於輕率,朕不能答應。兩浙路的事情,先交給政事堂的諸位議議再說!朕今天有些乏了,你們都回去吧!”趙佶此話雖然表麵上還是挽留了一下趙挺之,實際上的意思便就是已經準許了。
因為趙挺之自己在前麵說了,他的去留與對兩浙路一事的處理意見相連,那麼趙佶就順勢讓政事堂先去商量,而若是一旦作出對呂惠卿治罪的決定,便就等同於明示趙挺之要正式請辭了。
今天這麼一鬨,大家便向天子叩拜之後,轉回政事堂去處理政務公文去了。
大宋一朝,除了邊境戰事之地,對於官員的先斬後奏之事極其罕見。而且這次還是斬了皇帝十分寵信的臣子,儘管呂惠卿上報奏章的同時,還將證據、證詞準備得滴水不漏,不過這樣的膽大之為,卻是深深地觸及到了趙佶的逆麟。
不過,朱勔以及他的蘇州應奉局畢竟也是惡名在外,京中雖然有蔡京、胡衍等人為他撐腰遮掩,但是刑部、大理寺還是有不少人支援呂惠卿的手段。
所以,政事堂最終給的處理決定,必須要考慮皇帝的麵子,中書直接下旨,對呂惠卿先行的“行事莽撞”進行問罪,罰扣三個月的俸祿。同時,刑部、吏部及大理寺共同派出官員,赴杭州與蘇州,重新審理朱勔一案,並視最終審理結果,再對兩浙路相關涉事官員進行處理。
當然,右仆射兼門下侍郎趙挺之在此時自請出朝。
朝廷再次恢複了蔡京獨相的形勢。
兩浙路。
李綱斬殺朱勔、並將其應奉局的餘黨一網打儘,事情做得果斷乾脆,在彙報給呂惠卿時,也冇有太多心理負擔——大不了,他這個帥司參謀官免職好了。
但是,事後寫信給此時已在明水的秦剛時,李綱多少還是有點忐忑不安。
秦剛雖然地方更遠,但是來回信件走的都是順風行,所以他的回覆先到:“多行不義必自斃!蘇州應奉局這個毒瘤,除了也好。我已去信明州,沿海水師依計劃進入大江,接管潤、常、蘇、秀四州防務。”
晚了一天之後,杭州呂惠卿的回信更簡單:“人犯移交憲司審理,當前以賑災為重!”竟然對他直接斬殺朱勔一事毫無波瀾。
而回到杭州的陳淬,在對呂惠卿提出了疑問後,呂惠卿哈哈大笑:“不過一個從五品的武夫罷了,更何況又是個死有餘辜的惡賊,殺了就殺了,我呂惠卿還扛不起這件小事麼?就當你我交的一份投名狀吧!隻是接下來,就要看沿海水師趙都司的手段了!”
事實上,號稱南下剿滅海盜的沿海水師主力,一直都隻是停留在昌國縣東部軍島的港口中,方圓五十裡的海域儘數已被封鎖。
趙駟先是召集了手下軍官,先宣佈了元符太子以及秦剛未死並現身的喜訊,進而宣佈:沿海水師將會繼續效忠於秦剛,進而效忠於元符太子,並因此正式加入靖難軍,他為靖難大都督一職。
沿海水師的這些軍官多為趙駟手下的死忠之士,更是秦剛的舊部,聞聽之後的反應熱烈,紛紛表示:“願隨秦大帥!靖難護太子!”
甚至還有膽大的人開叫:“打到東京去,改朝換天子!”也不知他們想換上的天子是哪個天子,趙駟也就隻當冇有聽見。
趙駟在島上設立了靖難大都督大本營,除了已經前往杭州的先鋒部隊外,他手頭的水師主力都在這裡。而再等上幾天,流求那裡的靖難軍水師與馬步軍主力也將分批次來到這裡。
根據總體計劃,趙駟則需要在這裡把他們整編改成大宋沿海水師的樣子,進而去控製整個兩浙路、甚至是京東東路。
幸好,流求軍隊自建立以來,無論是從服飾、軍幟,還是戰艦的形製、外觀裝飾方麵,完全沿用了大宋的製式,隻不過他們的軍服質地更好,軍備更加優良罷了。
趙駟首先將手頭的水師編製直接一擴為三,除了軍官統一任命之外,按戰艦為單位,每艘隻留三分之一的水師老兵,然後就將流求兵混編加入。很快就在昌國島這裡,將沿海水師迅速克隆成了戰艦數量與兵力幾乎同樣的三支。
呂惠卿正式在杭州上任,並與秦剛達成了一係列約定。
收到訊息後的趙駟,親自率領其中一支,佯裝緊急回師明州,並在錢塘江口與及時撤退的靖難軍先鋒艦隊裝模作樣地對峙了良久,最終成功“逼退”對方。
成功驅逐敵軍的沿海水師艦隊,發揮了高度的“戰鬥熱情”,在明州幾乎冇有休息,便奉兩浙路帥司的急令,以主力進入錢塘江口,再分頭進駐秀州、越州與杭州。
這日,杭州港口再次帆檣如雲,舟楫密佈,碼頭處的座座高大的戰艦,竟與前些日子過來耀武揚威的海盜們的船隻似無二樣。但是這回,艦船上懸掛著的都是大宋禁軍宣毅軍以及沿海水師的旗幟,船上下來的也都是標準的紅色衣甲的大宋禁軍。而且這些士兵威風凜凜、步伐整齊,儼然一副訓練有素的模樣,遠處圍觀的百姓,也在不住的讚歎:不愧是有百戰百勝之稱的沿海水師。
兩浙路經略安撫使、知杭州呂惠卿率領一眾官員在碼頭親自迎接,在見到了水師都指揮使趙駟之後,呂帥守先是感謝了水師官兵長途回防的辛苦,然後高度讚揚了艦隊的氣勢以及軍容的肅整,順勢便提出由沿海水師接管杭州城防,並代為整編原來的禁軍與廂軍。
假作一番推辭之後,趙駟慨然應允了此事。
整訓大營專門設在杭州城東的江邊。很快,後續船隊又運來大批訓練有素的禁軍步軍,說是緊急前來充實杭州城防的宣毅軍精銳——實際卻是流求過來的步兵。
趙駟進行整訓的方法簡單而粗暴,體力、耐力與紀律三項考覈,通過者,一是補發之前的欠餉,二是從當月開始按月足餉,並重新編入隊伍待命。
而考覈之後大部分被淘汰的原有士兵則麵臨兩種選擇:其一領取半額欠餉自謀出路;其二可領取足額欠餉以及另一筆安置費,由沿海水師負責送他們去墾荒,實際上便就是去流求,那裡正在開始籌建第五座州城。
同時,第二支沿海水師艦隊從昌**港出發,迅速駛入大江口,沿著大江由東往西,快速分頭在蘇州、常州及潤州三地靠岸,持同樣的軍令,按同樣的步驟與流程迅速接管當地防務。
兩浙路帥司府的呂惠卿在李綱斬了朱勔之後,已經放下了所有的顧慮,甚至對於趙駟這一手接一手的雷厲行動十分地欣賞,不僅默許、甚至還全力配合。
在杭州整訓營取得了顯著的成果,浙北諸州的防務也順利交接後,帥司再次釋出新令,以上諸州換防下來的禁軍、廂軍儘數趕往杭州進行整訓,如此大規模地調動軍隊、甚至是整編裁撤軍隊,隻憑了一句“兩浙路進入戰時局勢,事急從權”,卻已經是完完全全地將朝廷法令置之腦後。
實際上,在杭州負責整訓的便是流求來的伏虎軍主力。趙駟坐鎮指揮,完成整訓重編之後,則讓他們立即帶上軍令,前往湖、睦、衢這與江南東路交界的三州進行換防,原來的駐軍則被調來到這裡進行新式整訓。
昌國港那邊,剩下的艦隊一分為二,南下的去接防颱州與溫州,北上去進駐耽羅島,並在那裡嚴密關注京東東路的形勢待命。
此時的明州港也因軍事管製,減少了大量的普通商船,但是依舊忙碌著進出港口的商用海船,都裝載了大量糧秣輜重,進而再轉運往各州的港口。無論是北部幾州的水災賑濟,還是其餘各州的民生市貿,民間百姓的感覺,隻是日子更加順暢平穩了,忙碌的隻有各地的軍營駐地,各種調動,進進出出,卻是冇有更多的不便。
九月就快結束的時候,整個兩浙路的軍事防務,居然就這樣在朝廷與各地官府的眼皮底下,幾乎完全換成了流求軍對於中心州縣的控製。
大宋立國將近兩百年,先是杯酒釋兵權,後是重文抑武,苦心運營這麼些事,除了邊疆重地,還能有所控製,在這東南內腹的各種製度,真是處處都是漏洞,便讓呂惠卿與趙駟這一文一武,就能將兩浙路搞了個底朝天的調包。
更不用說,先是剿海盜、後是查賑災,尤其是早在兩浙路各地潛伏多時的流求特勤房,提供了大量的證據,呂惠卿以嫻熟的政治手段,對各地一大批官員或是直接免職問罪,或是待職羈押,空出來了大量的官職與位置。
秦剛在京東東路時就已經動員出了一大批菱川係人員,這時便趁機進入各地衙門。不知不覺之間,蔡京、胡衍等人在兩浙路的勢力已經開始被一步步的剪除清理掉了,所剩了大多數官員,也都是混跡官場多年的老手,自然清楚如今兩浙路的風向與形勢,十分地老實與聽話。
也虧得是如今糟糕的通訊傳播手段,這每一處的官府都隻是以為自己這裡的特殊情況,而即使偶有警覺的人傳書到京中,這兩浙路的各種情況也尚未能夠讓蔡京等人引起警惕,未能彙總到一處,隻是要到了那一時刻,纔會讓人大吃一驚。
雖然秦剛最先謀劃的是京東東路,但是最終確定進行實際控製的卻是兩浙路,原因也很簡單。客觀上而言,兩浙路的賦稅豐盈,取了它之後,彼消此盈,意義重大。主觀上來說,趙駟的沿海水師也乃是在兩浙路合法的官軍身份,就如此次接防行動來看出來,無論是地方官府還是當地百姓,都冇有任何懷疑。
而且從一旦正式事變來說,兩浙路的北麵就是大江天險,東位是大海,西麵與江南東路交界的皆是交通不便的山路,南邊的福建路更是不足為懼。實是一個易守難攻的好地方。
尤其是京城而來的宣詔天使以及刑部、吏部、大理寺聯合查案官員在渡過大江到達潤州的時候,就隱約地感覺到這裡的氛圍不太對勁,入城查驗他們官文的禁軍十分生硬且不恭敬,從潤州前往杭州一路上的官驛接待規格也比他們想像中的差了許多。
不過,對於他們而言,儘快到杭州宣讀聖旨詔書,再開始聯合查案,這纔是正事。
然後進入杭州後卻發現情況更加不對,兩浙路主官呂惠卿居然不會出城相迎,在城門口列隊而來的,竟然連歡迎都不是,而且還以沿海水師衛戍部隊的名義,命令他們統統下馬下轎接受檢查。
“大膽!何人膽敢攔截天使宣詔馬隊?快叫呂帥守出城相迎!”
“這麼說,你們便是京城來的人嘍?”領隊的武將一點兒也不發怵,反而是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這一隊人馬。
在得到了傲慢且肯定的回答後,武將毫不客氣地一揮手:“這裡是杭州,哪來的什麼京城天使,都綁了回軍營!”
被搜出的聖旨詔城立即送到了城中的帥司府,呂惠卿打開後細細閱讀了一遍之後,搖搖頭道:“老夫都已經如此行事了,這道詔書也隻是對我訓誡外加罰俸。如今的這位官家,性子又軟,腦子又蠢!中樞裡用的,又都是怎樣的一幫廢物呢!”
李綱站在一邊說:“我家主公欠了主母一場大婚典禮,近日要迴流求舉行。所以,這些人不妨先扣押著,再把訊息封鎖著,等到京城有所察覺後,我們也就都準備得差不多了!”
呂惠卿卻是捋著白鬚笑道:“伯紀你這一提醒,我倒是有份厚禮要拜托幫我轉過去!早就聽說徐之與李家小娘子是郎才女貌,不對,兩人都算得上是才貌雙全!而今苦儘甘來,有情人終成眷屬!隻是可惜,這場大婚盛典,老夫到不了場。正好我家淵哥已經下定了決心去流求,就讓他代老夫去觀禮吧!”
他轉而想到:“章惇這個老匹夫,卻是困死在了湖州,哼!還不如老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