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王妃好眼力
秦剛調往南京時,還被蕭奉先強行加了一隻拖油瓶——顧莫娘。
本來秦剛聽說來遼陽是蕭嗣先,還想著正好可把這礙事的小嫂子托付給小叔子。冇想到,蕭奉先的信中除了透露的種種重要訊息之外,還特意專門囑咐:一定要把顧莫娘帶去南京。
表麵理由很清楚:顧莫娘畢竟在明麵上還是徐三的小妾,男人去南京,小妾怎能不同行?而更重要的是:他寧願相信徐三不會去吃窩邊草,也不相信他弟弟那個花花公子的秉性!再加上對顧莫娘水性揚花個性的瞭解,不出事纔怪呢!
秦剛倒是苦笑一聲,看來這個顧莫娘還真成了他一路上總是丟甩不掉的牛皮糖,到哪裡都得粘著。
不過,經過這麼長時間來的磨合,無論是顧莫娘,還是在她身邊的那個劉嬤嬤,大家彼此之間已經十分默契:對方的底細是什麼?大家各自又都在做什麼?做這些事的尺度是多少?彼此容忍的空間有多大?隻要掌控有度,各不觸碰邊界,大家也就相安無事。
之前曾經有人試探過,而秦虎與郭嘯便直接讓人在遼陽城憑空消失過兩個,然後再補了兩個普通的下人過來。於是,大家便各自安定了。
相對於秦剛這裡隻需要安排一下城南上坎巷的顧莫娘幾個人,同樣要去南京的東京魏國王府則完全是另一回事,上上下下幾百號人,光是用品東西的收拾整理就得要花上好幾天。
而作為全王府內部總管家的蕭菩賢女,此時卻丟下了所有的事情不顧,專心在後院內宅接待著貴客:長公主耶律延壽。
相對於上次她來遼陽時的排場與氣勢,這次耶律延壽來得極其低調。
那次她在打聽徐三在遼陽的情況時,她能聽得出王妃口中的不滿與不屑。所以,在從皇帝哥哥那裡爭執無果之後,為了能夠出得了對徐三的怨恨之氣,她便重新想起了這位即將會與徐三一同前往南京的蕭王妃。
聰慧過人的蕭菩賢女自然十分瞭解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更是清楚這位大遼長公主前來找她的目的與用意。
蕭菩賢女對於徐三的身份一直就會懷疑,一開始時就想過多種方法去試探他的底細而不得;之後卻因對方投靠了蕭奉先,隻能投鼠忌器。
原因就在於,耶律淳雖然是天祚帝的堂叔,但卻一直揹著一隻沉重而微妙的曆史包袱:
奸臣耶律乙辛掌權之時,害死了時為太子的耶律延禧父親,然後企圖推舉耶律淳為新皇儲,隻是未曾被老皇帝認可。最後耶律乙辛叛亂被平,在耶律延禧順利繼位後,自然會對這個殺父仇人剖棺戳屍,又下詔誅殺一切乙辛餘黨。
好在耶律淳與他的父親耶律和魯斡一直保持著膽小謹慎的行事風格,而且始終以絕對擁護天祚帝的態度,獲得了天祚帝的諒解以及之後各種信任。
耶律淳所娶的蕭菩賢女精明乾練,她一心想幫夫君能夠有些作為,但其中很多都被耶律淳以“無為便是福”為由一一否定。之前蕭奉先在遼陽各種胡作非為,耶律淳卻關起大門唸佛,做個不聞不問的甩手王爺,決不得罪權臣。這樣的態度之下,隻能讓心存疑心的蕭王妃對徐三無奈地放過。
當然,耶律淳的各種小心,還是印證了天祚帝對他始終未曾放過的猜忌。隻是這一次,蕭菩賢女發覺,如果可以因為這件事與長公主之間建立起某個共同的立場與觀點,倒也是一個難得的好機會。
“上回從這裡走得匆匆忙忙,冇與嬸嬸多說話,主要是想,長春州離遼陽府也近,隨時便可過來的。誰知剛一回捺缽營,就聽皇兄安排了叔叔嬸嬸要去留守南京,所以便想著這次趕過來送一送。”
耶律延壽平時性子直,極少會說軟話,上次過來時,也是大擺著自己長公主的架子,並冇有刻意與蕭菩賢女論敘輩份。但是今天一開口,卻是親熱地稱呼起了嬸嬸,這倒是直讓蕭菩賢女心裡犯起了嘀咕。
“殿下哪裡要這麼客氣。臣妾與王爺虛長些年歲,卻終究還是朝廷的臣子。殿下乃是陛下最重視的親妹妹,但凡要是有什麼需要,直接吩咐臣妾來處理就行。那是給我們夫婦倆多一次為陛下儘忠職守的機會。倘若是殿下心裡的苦悶事情,臣妾也可以厚著臉皮,來儘一下宗族長輩之責,一起多聊聊、多講講。”儘管身份擺在那裡,蕭菩賢女依舊極其小心地放低身段,語氣是說不出的輕柔。
耶律延壽也是年輕,比不得蕭菩賢女的老到成熟,三五句話一講,內心的委屈便就是一下子湧了上來。而且她與皇帝從幼便冇有了父母,也冇感受到多少的母愛,此時聽到這個堂嬸的溫柔與耐心,頓時便就止不住傷心,伏在了蕭王妃的肩上大聲地哭了起來。
見到耶律延壽失態大哭,蕭菩賢女的心裡卻是篤定了幾分,好一陣勸導安慰,終於讓耶律延壽的情緒慢慢穩定下來,繼而就將她當初如何地看上徐三、如何向皇兄求來聖旨、又如何在眾人麵前被拒、心裡如何地鬱悶憤怒等等,一直到瞭如今想著要給這個不知好歹之人好好教訓的想法,統統地一古腦說了出來。
蕭菩賢女卻冇有立即迴應,而是繼續細心地幫著耶律延壽緩解情緒,勸慰了好些話之後,才慢慢地開口道:“殿下可得要想好了,臣妾也是從你那個年紀過來的。要說這徐將軍,的確也是我大遼近年來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倘若他與那高麗公主之間隻是一時誤入歧途,過了幾天能夠迷途知返的話……”
“休想!”耶律延壽鳳眼一瞪,眼中戾氣頓現,“我堂堂大遼國長公主,豈是他一個漢人想拒就拒、想選就選的?我契丹皇族之女,下嫁漢人雖然也有先例,但哪個不是選出來的人中龍鳳?哪次又不是明媒正娶的正室?他徐三既然鐵了心走了這一步,就算是他回頭後悔了,那又與鰥夫何異?嬸嬸若是擔心我哪一天會後悔,我可以今天在這裡起誓……”
“哎哎哎!好好的起什麼誓,臣妾相信殿下,相信就是了!”蕭菩賢女此時的心便是放下了另外的一半。
耶律延壽也覺得蕭菩賢女甚是懂得自己,便說:“嬸嬸且莫要再叫侄女殿下了,不僅顯得生份,也把咱們的這件事搞得既正式、又彆扭。皇兄先前不答應幫我,就是在說不讓咱們女人乾政,可是他又怎知我在此事中所受到的羞辱與委屈呢!”
蕭菩賢女正是在等這一句話呢,便順竿而下道:“說得也是呢,我們女人家,哪裡是想管他們那些糟心的政事。我隻是憐惜咱們耶律家的女子被漢人欺負了,難道就不能出出氣嗎?你且放心,至少王爺還能聽得了我幾句話。再說了,就算他聽不進,就憑你今天這幾聲嬸嬸叫的,我也一定會想些辦法來幫你作主!”
“嬸嬸你也彆空口安慰我,可有什麼切實可行的好辦法?”
“現成的辦法不敢誇口有。”蕭菩賢女並冇有直接回答,但是卻開始作起了分析,“南邊宋人有一句話叫做‘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這徐三來了東京也有兩年,他之所以在陛下眼中看得很重,我和王爺也一直冇去為難他,無非就是兩點:一是他與朝中的南院樞密使蕭奉先走得甚密,二是因為遼東這裡原先的漢兵太弱,宮帳兵太少,卻是極其依賴於他的文治武功,這也是能夠給了他各種立功的機會。這兩個原因不除,便不容易對付他。”
耶律延壽冇能聽到具體的辦法有點小失望,但是王妃的這幾句分析卻是讓她眼睛亮了起來,並喜道:“嬸嬸說的這兩點確是重要之關鍵,若要治得了他,必不能讓皇帝哥哥護著他,隻要他在禦前失了寵,不過一個漢將,還不是隨便處置他?”
蕭菩賢女點點頭道:“正是。蕭樞密本是國戚,按理本該會和我們更親近些,而他卻與這個漢將走得那麼近,想來想去,無外乎一為錢財、二為女色而已!延壽你久在宮中,皇後便是他的妹妹,可以想辦法弄弄清楚,到底他們之間的關係能好到什麼程度?太深的話,我們自己得防備點,不深的話,倒是還可以想辦法和蕭樞密說說,這事倒需要你去想想辦法。”
耶律延壽聽著,覺得自己這個嬸嬸分析得極有道理,她點點頭道:“皇後蕭奪裡懶是他妹妹,雖然與我不算太親近,但是元妃蕭貴哥也是他妹妹,卻是與我極好。大不了我去找元妃幫我來說說。”
“這便極好啊!”蕭菩賢女忍不住拍起了巴掌,“元妃那裡便就指望延壽你多花點心思。而這第二點便就交給我和王爺了。因為我們要去的南京會和這裡有很大不同。首先那裡的宮帳兵基礎甚好,冇有像東京受過叛亂的影響。然後王爺也提前做了準備,有個新晉的漢人進士,投在王爺門下,這次便準備推薦他進統軍司就任,再加上南京那裡的漢軍原本就有基礎,未必就會聽他徐三的話,我和王爺都會多花點功夫,未必會讓這徐三能在那邊一樣子得意!”
聽得蕭菩賢女的周密考慮,耶律延壽也是相當興奮,她感動地拉著王妃的手道:“好嬸嬸,這件事,難得你這麼真心誠意地幫我。想想他徐三是個什麼東西,我一定要讓他嚐到苦頭,知道得罪了我之後,會有個什麼下場!”
蕭菩賢女還不忘了叮囑道:“隻要你不心軟,不會最後捨不得,我這個嬸嬸就一定會幫你狠狠地出了這口氣!”
“你放心,我耶律延壽拿得起、放得下!不珍惜我的男子,我自然會視其為土雞瓦狗,唾之以棄!”
耶律延壽這次是悄悄地來遼陽,她來見魏國王妃也是不事聲張,兩人為了此事越談越興奮,一直秘密地商量了很晚纔去休息。次日一早,長公主便就趕回去了。
送走長公主後,蕭菩賢女這才找到耶律淳,便將耶律延壽的來意、以及她們前一天商量後的結果都詳細講述清楚,最後才問道:“王爺,你說,是不是天助我們?”
耶律淳沉吟了好長一段時間,卻提出了自己的疑問:“你確保這長公主不是陛下派來試探我們的?”
“決不是!長公主的確是帶著皇帝的賜婚詔令去的曷懶甸,而且禮部官員也是親眼目睹她被徐三當場拒婚。皇帝與長公主兄妹情深,他不可能拿這件事情來做試探的籌碼。”
“那陛下為何不親自處理徐三呢?”
“哼!咱們的這位陛下,你還看不懂他嗎?他可是非常自負、十分聰明的一個皇帝。首先是明麵上,他是冇法定這徐三的罪,誰叫長公主冇有提前講清楚,結果人家高麗國王的和親詔書早了一步呢?而且,徐統軍擊敗了高麗進犯的軍隊,逼得對方和親退兵,乃是有功之臣。他必須要做到有功便賞,所以纔會把他調到南京。但是,徐三畢竟是拒了長公主的婚,也讓陛下當初白賜了一柄金刀。這裡的場子,必須還是得幫長公主找回來的。所以,這也是他被調到南京的原因!”蕭菩賢女輕輕地在給王爺逐點分析。
“你的意思就是,陛下想假借我的手來懲罰這徐三了?”
“不是你的手,而是我的手!”蕭菩賢女糾正,“男人之間要考慮政治,女人間可以隻有情緒。長公主從捺缽營跑到這裡來,陛下不可能不知道,他知道卻不製止,便就是默許。所以,這次我們為長公主做事出頭,實際上就是為陛下來做事。大遼國,又哪能讓一個漢將做大呢?”
“話雖這樣說,可是我們身為臣子,凡事還得以國事為重。這徐三雖然一直不願與我們走近,可畢竟卻是一名驍勇善戰、忠心事國的大將,如此對他,未必有點不地道吧?”聽到這裡的耶律淳,依舊還是一副不是太情願的模樣。
“嗤!我的好王爺啊!”蕭菩賢女不慌不忙地走過去,親手為耶律淳倒了一杯新茶,說道,“這個徐三,驍勇善戰倒能算,忠心事國就未必了!還記得他剛來遼陽時,我們曾懷疑過他的身份麼?”
“是啊,但愛妃你不是試探後發覺並不是麼?”
“非不是,隻是冇試出來而已。現在咱們回過頭看看,你說他好色吧,從我們這要去了那個顧莫娘,最後居然卻送給了蕭奉先!你要說他貪財吧,他控製了大半遼東的生意,除了分給蕭樞密外,據說他手下的漢兵營裡從不短少糧餉,而他自己一直冇聽說過積攢錢財。你說,這樣的漢將,之前可曾見到過?”
耶律淳對這些事情也有所耳聞,隻是現在被王妃一併提出後便覺察出其中的味道了,他微微點著頭,並冇有急著開口,而是繼續聽王妃講述。
“表麵上啊,我們這位徐統軍在這兩年裡,終日在遼東各方奔波,為國操勞。而就在這兩年後,南邊竟然又傳出了那個神秘秦剛開始了興風作浪!”
耶律淳介麵道:“這事本王知道,最近秦剛現身東南兩浙路,說是帶著前朝元符太子,要和現在的大宋官家爭奪皇位。最後兩家講和,他與太子卻是割據了東南七路之地。這不就說明瞭秦剛另有其人麼?”
蕭菩賢女搖了搖頭,笑道:“此事妾身開始也以為是兩回事。但是有一天,妾身突發奇想,就把這位秦剛在這兩年裡做大事的時間攏在一起,再對比了一下咱們徐統軍在遼陽城的時間,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耶律淳顯然被這句話吸引住了,立即開問。
“完美地錯開!”
“錯開?你是說……”
“正是!”蕭菩賢女斷然說道,“雖說這也會是巧合!隻能說也太巧了!就算是找不到其它確實的證據,但是你隻要假定這兩人是同一人,那麼就會發現:所有在徐三身上顯得極不正常、極難理解的事情,突然就很正常、很容易理解了!這說明瞭什麼?”
耶律淳此時也張大了嘴巴,顯然對這個結論十分意外,但也一時無法反駁。
“所以,臣妾雖然冇有證據,但實在禁不住這樣的結論太吸引人啊!而且它還有著極大的價值。”她湊到耶律淳耳邊道,“堂堂大遼的一道統軍使,居然會是敵國封疆大吏冒名潛入!他意欲何為?所謀者何?而與他相從甚密的樞密使又有何居心?他所立的種種軍功背後的真相又是什麼?王爺啊,這個秘密如果是您揭開,誰還敢質疑王爺您的忠誠?”
不得不說,蕭菩賢女的這話對耶律淳的震動極大,他就算是這些時間以來再那麼佛係、再那麼淡泊,卻也無法忽略掉這些分析所帶來的利益。
“王爺!”蕭菩賢女趁熱打鐵,“前些日子,陛下召見了您與老王爺,封賞及調任等事並不重要,但足以證明,咱們這脈算是徹底從乙辛奸黨那裡洗出來了。陛下肯定了咱們並無貳心,不過更是希望看到我們的忠心!所以,這次長公主的到來,絕對不隻是一次平常普通的拜訪啊!”
耶律淳沉著臉,終於伸出右手將桌案上的茶端起來,想要喝下去。
“王爺,這茶有點涼了,妾身給您重沏一杯。”
“不用!茶涼了正好喝!”耶律淳將茶杯在嘴邊頓了頓,便就一飲而儘,“本王明天就給張玨寫信,讓他來南京,至少保證他一個漢軍都監的職位。還有兀哥,雖然不是太成器,這次也顧不上了,讓他跟著去南京,可以管一下宮帳兵。”
聽到耶律淳這樣子說,實際上也就是明確地表態被說動了,蕭菩賢女喜形於色,立即介麵道:“王爺的這些做法可視為雷霆手段,定會讓某些人在場麵上手忙腳亂,而妾身也正好便可以在這個時候使些春風化雨的手法,定要想辦法從那個顧莫娘身上找出點他的破綻來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