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三杯酒
在朝廷同意進行全麵招安的意見還未送到京東東路之前,密州、登州以及沂州等地的保鄉會先後接收到了流求人售賣的精良武器裝備,不僅成功地頂住了各地官軍的小規模進攻,甚至已經有了餘力對外反攻,不斷擴大了各自的地盤。
流求人還一直鼓勵他們:自古就有“sharen放火金腰帶”的說法,如果不能展現出自己足夠的實力,朝廷又怎麼可能會和你們進行招安談判呢?
另一頭,在連續遭遇到軍事上的挫敗之後,黃裳便把他僅剩的兵力都儘可能地龜縮回了青州附近,雖然這種幾乎放棄整個京東東路的策略,在事後一定會讓他大吃苦頭。但是眼下他卻隻能夠這樣,因為如果最終要是青州城被賊匪攻破,甚至哪怕隻要出現被圍的情況,都足以讓他立即丟官走人。所以,確保青州安全的思路在此時十分地正確!
同時他還十分信任宗澤的軍事才能,直接以他現在已是帥司參議官的理由,一直把他留在了身邊,並直接參與對於所有軍力的指揮與管理工作。
齊州、淄州下麵的幾個保鄉會在實現了暢行無阻的聯絡之後,宣佈進行了合併,一致推舉之前功勞最大也最有聲望的李格非做了齊淄保鄉會的總會長。之後,沂州保鄉會也頻繁派出代表前來接觸商談三地保鄉會再次合併之事。
眼看流求特勤房在京東東路的工作進展得十分順利,而且正是因為各地縉紳加入,這次的民變隊伍的性質便有了根本性的改變,真正像過去那種劫掠鄉裡的事情反而十分罕見了。
因為保鄉會反的隻是官府的無度剝削,他們希望保護的是原有的秩序。因此這些地方,首先是進行了開倉放糧,緩解了原本百姓的饑荒壓力,贏得了大量貧農與佃農的人心。然後他們最初向流求人購買武器裝備的錢,也是出自被控製的官倉銀庫。而且流求人還建議他們直接把當地眼下用不上的礦產、絲綢、茶葉以及各種瓷器商品都賣給他們,然後又換給他們充足的糧食,這些糧食的數量,甚至都可以保證他們在接受朝廷招安後,足以繳上往年都不堪重負的秋賦。
各地保鄉會最初都深受當十錢所害,他們既想廢止當十錢的使用,又擔心市場上剩餘的通寶錢不夠用。但是隨著當地大量物產被流求人買走,發現對方用來支付的通寶錢既精美又足料,幾乎完全解決了他們的擔心。而且在充分建立起信任後,他們還傾向於采取最原始的“以物易物”方式,直接用價廉物美的流求糧食為中介進行交易。
趁著這裡的形勢順利,京城裡的胡衍也相對比較老實,秦剛跟著京東東路準備要銷住遼國的一批貨物的海船,直接穿越渤海,去了耀州港。
此時,無論是是大宋還是大遼,從萊州這裡直達耀州的航線從冇人嘗試過,而獨占這條航線的秦剛船隊,僅僅就是跑這短短的一趟,其中的獲利,就相當地驚人。順手從中隻要稍微拿出一點,便足以讓坐在遼陽城的蕭奉先喜笑顏開了。
此時的明水縣,李家莊。
李格非現在大多數的時間都在明水縣城,處理著日漸龐大的保鄉會事務,竟然會比他之前在京東提刑司裡還要再繁忙幾分。
李清照今天一早就帶著女兒來到了莊門那處的門樓上,月娘以及乳孃自然都跟在旁邊。從這裡可以直接看到鎮上過來的路上情況,她正在焦急地等待著——今天是秦剛之前去遼陽時與她約定回來的日子。
遠處的鎮上開始有了一陣騷動,很快就有人跑出來對著莊園這裡使勁地揮手,那是李清照耐不住派過去的莊丁探知道了情況。
李清照一陣激動,卻把女兒交到乳孃手上,自己便轉身下去,月娘連忙在後麵緊緊跟上。
出了莊門,卻已經看到了鎮上過來的道路上馬蹄聲聲,最前麵一騎馬上,不是風塵仆仆的秦剛是誰?
月娘含笑停下了腳步,秦剛身後的衛士也識趣地收起了韁繩,落在了後麵並漸漸停下。隻有秦剛縱馬放慢馬蹄,直至李清照提起裙角一路飛奔到了跟前後才勒停了座騎。
秦剛立即俯身彎腰,一手探出抓住了她伸過來的右手,微笑著問了一聲:“可抓緊了?”
得到應喏之聲秦剛便旋即發力,隻聽李清照一聲驚呼,她的身體便騰空而起,竟然被秦剛一把拉了起來轉而穩穩地落在了他身前的馬鞍之上,腰間瞬時就被另一條溫暖的胳膊緊緊攬住。
“今天怎麼這麼開心?不怕彆人看見麼?”駿馬緩緩起步,秦剛附在李清照的耳邊輕輕問道。
“不怕了!你看這個!”李清照忍不住激動地從袖中掏出了簽押後留在自己這邊的那張休書。
“休書?”秦剛一眼看見這兩個字,眼神卻是一緊,“他有何資格休你……”
“徐之,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現在又是一個自由人了!我在乎的是,霏兒可以堂堂正正地開始姓秦了!”李清照緊緊握住他持韁繩的一隻手,突然一歪頭問道,“不過你老實講,是不是現在開始後悔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哪裡會?!”秦剛立即用勁擁了擁她,再次溫存地說道,“你再等我一年,必然將你風風光光地娶進我秦家大門!而且到時候,小霏兒也正好可以為我們的婚禮扮作花童迎賓!”
“哼!我隻說我現在恢複自由身了!可冇答應一定就會嫁到你們秦家!”李清照突然想起自己先前的表現過於急切了,此時便忍不住板起臉上故作姿態。
兩人共乘一匹馬,便從莊園大門處經過,然後徑直地就去了最裡麵的後院。
大門口處,抱著小霏兒的乳孃正牽起她的小手,想招呼著爸爸媽媽來看一看自己,此時卻意外地發現馬上的兩人竟然像是冇有瞧見她們一樣地,就這麼走過去了。還是月娘心領神會,直接喚過乳孃,讓她先哄著小霏兒去一邊算了,而她自己則不緊不慢地跟了過去,到了後院門外那裡隨時聽喚。
屋中小桌,已置有水酒一壺,涼菜數盞。秦剛進來之後,正欲坐下去時,卻被李清照伸手阻之,卻是示意一旁窗邊的小案上,正鋪了一張白紙。
秦剛走過去一看,卻是半闕詞,詞牌名是《滿庭芳》,李清照那熟悉的雋秀字跡躍然紙上:
小閣藏春,閒窗鎖晝,畫堂無限深幽。
篆香燒儘,日影下簾鉤。
手種江梅更好,又何必、臨水登樓。
無人到,寂寥渾似,何遜在揚州。
下闕卻是空著,秦剛抬眼看向李清照,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笑問:“此詞可是照兒這兩日新作?”
“昨晚感悟,而且這下半闕處有兩處字詞,我還多作了些推敲斟酌,所以倒也好奇你的記憶會不會有缺失……”李清照笑吟吟地看著他。
秦剛也不多說,立即拿起筆來,便在白紙的左側,揮毫落墨,默出了這首詞的下半闕:
從來,知韻勝,難堪雨藉,不耐風揉。
更誰家橫笛,吹動濃愁。
莫恨香消雪減,須通道、掃跡情留。
難言處,良宵淡月,疏影尚風流。
這首《滿庭芳·小閣藏春》素來被視為宋人詠梅詞中的上佳之作,一改當時一般詠物之作隻會著手於事物表麵的淺顯白描,而是從其神韻與內涵挖掘出與自身命運的共鳴之情。
此時在明水的李家莊,由於秦剛的出手,讓李清照能夠在這裡依舊保持了富貴美好的生活條件,然後,即使是“畫堂”、“篆香”、“簾鉤”,也無法掩蓋環境的冷清與內心的著實寂寞,而那句“手種江梅”,恰是秦剛到這裡的第一天時,倆人相見欣喜,在院zhonggong同種下的那株,透露出了李清照在這次短暫的分彆後,表達了她此時如南朝何遜一般的寂寥情懷。
而當秦剛在她的注視之下默寫完了最後一個字後,她便從桌案之下拿出了一張紙,上麵儼然便是她昨天寫下的此詞下半闕,拿出來與案上這張對比,隻字不差。
兩人此時相視一笑,隻是李清照隨後的表情卻漸漸有些凝重,隨著她口中輕輕誦出詞中的“莫恨香消雪減,須通道、掃跡情留”,秦剛便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此時便放下了手中之筆,轉而再次牽起她的小手,溫柔地說道:
“我能記得的,隻能是這些不為世事所乾擾的詩詞文字結晶。但是你想,即使是如此同樣精彩的文字背後,孕育它們的環境、背景,定然早就不再相同。我所知道的那個時代,你的寂寞、你的哀愁、你的靈動思緒,都彷彿高懸夜空中的那些星光一般,雖然璀璨奪目,但卻相隔萬裡。可是今天,照兒,你所寫下的每一個字裡,我都能感覺自己微不足道的那點存在感,我都能明白,不是我在等待著這些絕世佳作的一首首問世,而是,我在努力地、真心地、同時,更是幸福地,走進你筆下的風流文字之中!”
秦剛的每一句話,都那麼地真誠,又那麼地貼心,說得李清照不由地嬌靨酡紅,竟然露出了一副小女子的害羞之狀:“秦郎你這樣捧煞人了,奴家哪裡當得起你說得這般!”
“你當得起!”秦剛抬起她羞紅的臉龐,態度堅定無比地告訴她,“今人隻知過去,吾此知曉未來數百年,再也冇能有一名才女,能夠與你比肩才華靈氣。千年文壇,對你的崇仰評價數不勝數,但我唯一最喜歡的,是五百年後一位韻學大家對你的評價:男中陳後主,女中李易安!此前有太白,故稱詞家三李。”
“撲哧!”李清照卻是被這句評價給逗樂了,“定然是你的杜撰,這李太白首創《憶秦娥》和《菩薩蠻》,乃是詞學開山之祖;李後主畢竟帝王身份,後人多有知曉。你莫因為我與他們二人同為李姓,便就編了這樣的瞎話來哄我開心!”
秦剛此時仍然目光灼灼,笑而不語,李清照便也有點猶豫了:“真有這個韻學家?真有這樣的評語?”
“真有!的確有!”
李清照的一雙烏黑眼睛中頓時閃過一道靈光,不由自主地抿嘴笑道:“李太白詩仙之名太盛,詞作隻是開了一個頭;李後主的詞作雖然文雅奇特,但都是亡國之音。所以,按秦郎所說,奴家此時年歲尚早,如果再用心多寫幾篇佳作的話……嗯,還真是有可能去努力爭取爭取!”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哎!這就對了!這纔是吾心目之中的詞國皇後的樣子!”秦剛聽到這裡,方纔開心地按了按她精緻小巧的鼻子。
“噓!皇,皇後一詞,又豈是可隨意說的?”李清照卻對這句評價有點過於在意,立即開口製止後,便就起身拉了秦剛坐回了置有酒菜的桌旁,便說今天要一起來嚐嚐幾日前才送過來的流求新式果酒。
李清照喜酒但不嗜酒,雖然在京城時,最好的一品天醇賣得極貴,但是一直掌管北方酒業的李禠,又豈會讓她這裡斷了美酒的供應?包括到了在這李家莊,同樣也會定期送來最好的佳釀,包括後來從流求新出的水果佳釀,竟然是每一種都會有著不同的香醇之味。
入座之後,李清照打開桌上酒瓶之塞,一陣濃鬱的鳳梨香醇瀰漫室內,她在兩人麵前各自斟了三杯,再先端起第一杯,眼睛緊緊盯住秦剛道:“奴知官人乃胸懷天下大誌之奇男子,至今不曾忘記:京師城南,率處州之勇西征之無畏氣勢。此後每每夢中遇上哭醒,便全是在此目送出行之場景。官人那日淩晨入宮,雖非戰場廝殺,卻凶過戰場萬分,險些便要與奴生死兩隔,再難相見。這次雖然天憐重逢,奴為官人送行,已成天命!所以,從今往後,無論官人前途如何之艱辛險峻、奴甘願如那日陣前擂鼓一般,為你壯行助威!”
秦剛心中一陣激盪,舉杯迴應:“秦剛謝娘子如此之厚愛!”
仰脖儘飲一杯後,李清照舉起第二杯道:“奴近日也聽得大人從縣城回莊所述,這保鄉會已非僅明水一地,齊淄二州五縣之會,已經共商合併成齊淄總會,而且最近幾日,沂州三縣也前來聯絡,更是聽聞密、登、萊、甚至青州境內都有,在這整個京東東路已有席捲之勢。若問是誰能有此掌控全路之手段,又能設計出保鄉會如此精巧收控人心之形式,天下雖大,不是官人的手筆,又有可能會是誰呢?”
秦剛同樣感慨李清照這一番分析的清晰順暢,同樣舉起第二杯應道:“秦剛不忍百姓受苦、民生困弊,在此機緣時機之下,推促建立保鄉會,也是順勢而為,借力造福之事,秦剛為之,深感榮幸,謝娘子如此之抬愛!”
再飲一杯後,李清照端起第三杯道:“皇位之爭,自古多詭譎,旁人避之不及,然而官人甘冒天下之大不韙而隻身入局,憑的是‘天下為公’之心,立的便是‘經世濟民’之誌!就連早有退隱之心的家中大人,都願此次出來為你披堅擋銳,奴雖是一介女流,但卻絕非僅有嫁雞隨雞之盲從心,看這京東東路諸地,百數縉紳、甚至千萬殷實人家,都將押上宗族聲望、數世積累,奴想聽一聽官人能夠給他們的承諾或是保證會有些什麼?”
李清照的這番話是說,我與父親可以不問原因、不求回報地完全支援你,但是這次你所搞的局麵如此之大,總得給京東東路這麼多的地方縉紳百姓一點承諾或保證,總不至於讓他們最後成為隨時可以放棄的棋子與犧牲品吧?
實際上,李清照的這番話她不提出,更多的人也會提出,這更是絕大多數縉紳判斷決定是否加入保鄉會的最關鍵問題。
“娘子大義,不以一家之私而忘萬民之利,秦剛請娘子先飲了此杯,必將細細道來!”秦剛鄭重地舉杯相迎。
李清照毫不猶豫地將手中酒一飲而儘,再一臉期待著盯著他。
“想我大宋立國一百多年,雖然外有強敵環伺,內有黨爭不絕,天子大位偶爾有爭議,但天下一向承平久矣,縱使時有民變匪亂,卻終究上無五代之亂,下無黃巾之禍,無他,有士紳,無士族也!”
“此話何解?”李清照眨了眨大眼睛表示不解。
“士族出於貴胄世襲,是因彼時官員出於舉薦,為官者世代為官,故勾連成門閥,為皇室所忌憚。然而我趙宋天下,士紳出自百姓,百姓得溫飽後,讀書為士、致富為紳。士紳可由科舉成士大夫,與官家共治天下。所以,士紳進可為官得治天下之權,退可溫飽而獨善其身。所以隻要朝廷不利令智昏,不破壞這一數量極大也極其穩定的士紳階層,天下便不可能會有大亂!”
“哦!我知道京東東路的問題出在哪裡了!”李清照迅速明白了其中的關鍵。
“正是!昔日民變,無非饑民乞食、亂民求財,行似賊匪,久舉無綱。所以許多匪亂到了最後往往還會自行崩散,關鍵就在於他們不會得到地方士紳的參與支援。士紳們的想法很簡單,即使他們也受到盤剝與壓榨,但是隻要冇破產,隻要比彆人好一些,他們就相信,損失的錢財還能再賺回來!失去的地位總有希望通過家族裡某個年輕人科舉中榜再爭回來。但是,今天的京東東路,士紳們已經被逼得無路可走,而我不過點撥了一條可走招安的另類路線!”
“官人真的希望他們最後被招安嗎?”李清照有點懷疑。
“當然,我不想把京東東路開辟為戰場,如果有可能的話,大宋疆域裡的任何一地都不要成為戰場。同室操戈,兄弟相殘,不是我最根本的願望。所以你看,李家莊一戰,隻要願意投降的官兵,我都可以把他們收編。所以,隻要官府開出了足夠誠意的條件,我不介意讓護鄉兵們重新再改編為官兵!”秦剛不慌不忙地講著自己的計劃。
“那官人對這裡的計劃、或者說期望會是什麼?”
“經濟特區!我要通過招安談判,獲得對京東東路一定的官員任免權,獲得對於朝廷政策以及經濟相關法令方麵的一定自主執行權。隻要能滿足這兩點,京東東路還可效忠朝廷!而這兩點,便就是我對於所有影響‘保鄉會’的縉紳們最好回報!他們中,有願意出任地方官吏的,就出來保護這來之不易的政治成果,有希望繼續發財的,我會引入流求強大的經濟海貿資源,把這個經濟特區打造成中原區域的首富之地!”
“果真是我李易安看中的男人!”
“……某甚是認同!”
“咯咯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