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彆武
遼海封凍,秦剛要從明水回遼東的話,原來的萊州至耀州的最短航線便走不了了,隻能取道登州,從外海走到保州的航線。
秦剛到了登州,正好可以悄悄會見一下岑穰與方臘。
一見到秦剛,岑穰不顧自己現在已經是知州的身份,要與方臘一樣要行臣屬之禮。
秦剛以不合朝廷禮儀為由勸他,他卻慨然言道:“如今的朝廷,禮崩樂壞。官家昏庸,奸臣當道,哪裡還有什麼朝廷禮儀存在?”
行禮完畢之後又言辭懇切地說道:“我岑穰既讀過聖賢書,便就能明白至真之理!當年京城相識,主公就將在下引為知己;之後義烏相見,更是不顧身份尊卑赤誠相見。爾後某於麾下效命,方知主公實乃天命之人!此次登州一行,親眼目睹主公能以一布衣之身,輕鬆攪動一路大局。其中手段之高明,古往今來,絕無第二人也!”
方臘站在一邊,嘴裡插不上,心裡實在是無比地佩服:還是讀書人厲害啊,同樣的效忠之語,自己最多隻會說句“生死相隨”,但是人家就能說得一套一套的,自己著實是比不上。
秦剛見岑穰如此,便就坦言道:“此次京東東路的佈局,既值得信任,又有足夠資曆與能力就任知州者,唯彥休兄一人。而且聽聞你在義烏、宜興及溫州等地推行鄉約,政績斐然,所以要想穩定登州之地的大局,卻是非彥休兄不可啊!”
岑穰接過話題道:“也正是當年遵主公之囑,學習了藍田先賢呂公所創立的‘呂氏鄉約’,與地方縉紳百姓有了更密切的聯絡,這才真實地感受到大宋士民的真實生存之境。方知這天下二十四路、數百州府,萬餘大宋官員,竟有大半都是庸庸碌碌之輩,更不用說其中又有多少的貪贓枉法之徒混跡其中。所以這所謂的太平盛世,多賴鄉裡縉紳相約、百姓相恤,才能支撐得起表麵的模樣啊!”
“彥休兄的這個官算是做到了實處!官字兩張口,古往今來,就是說得太多,做得太少。對上粉飾太平,對下哄蒙拐騙。而要想做一個好官、做出一些實績,就需要能夠真正放下身段,在民間鄉裡多走走、對百姓的聲音多聽聽,能做到這些的,卻是少有人為之!”
“主公金玉之言,在下銘記於心!”
岑穰眼下還是朝廷命官,大家都十分默契地迴避了元符太子的話題,儘管這已經是他們之間都已經心知肚明的事情,更是岑穰對秦剛表示臣服的法理依據。同樣,大家也絕口不提“京東東路自治”的字眼,哪怕目前所有的決定與計劃都是朝著這個方向而去。
與岑穰談完,對於登州的形勢,秦剛就算是完全放下心來。
上次青州一行,他在發覺黃裳對於修道修仙一事的熱衷及癡迷之後,硬生生地把自己所有關於後世修仙小說裡的各種概念挖出來不少,除了當麵的交談之後,事後還專門修書數封,假托海外遊曆偶得,將各種修仙概念七七八八地寫了不少,寄給了黃裳。
果然,事後從宗澤那裡得到的反饋,黃裳對此深信不疑,甚至還十分執著地開始進行閉門修行,同時索性就將帥司與州衙裡的絕大多數事宜,儘數委托給了宗澤來處理。
換句話講,京東東路的局麵,離著自治也差不了太遠了。
秦剛還惦記著遼東那裡的事情,問起了可以去保州的船。方臘當即表示:“末將前來赴任時所乘的那艘戰艦,因為暫時冇有回去的事情,便一直留在了登州。隨船的水手平時也幫著這裡的水師艦船訓練,如今差不多也閒下來了,這次就由末將親自帶領,護送主公出行!”
秦剛看看他躍躍欲試的樣子,也就同意了。
艦船次日駛出登州港,看到港口內外卻是一片繁忙景象。方臘介紹說,這些都是登州縉紳嚮明州那裡采購的海船,因為其中所缺的都是由四海銀行發放的貸款,所以海船都儘數發過來了。眼下都是在忙著聘請水手、組織訓練,差不多一個月後,便可開始跑船貿易了。
正是因為這些海船都是打著登州水師的名義,方臘也就名正言順地將他悄悄帶來的四五十名飛魚軍士兵以效用水手的身份安插進了這些船隊。
因為要去保州,秦剛的這艘艦船就去掉了大宋水師的旗幟,改以商船的身份航行。因為本身船速快,又熟悉航線,兩天不到便就航程過半。
這天,桅杆上的瞭望員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前方出現戰艦攔截。
秦剛與方臘趕到船頭觀望,很快就看到了十幾艘造型古怪的戰艦,船體不大,卻顯得有些低矮方正,秦剛卻一眼認出:“這是高麗水師。”
方臘迅速轉身在指揮台開始調遣船員就位應戰,弩機、旋風炮等裝備很快就被一架架地拉上甲板,沿著船舷兩邊各自排開。
“武器不必太擔心,唯一的問題就是這次船上的人手少了一點。”方臘略有遺憾地說道,轉而低聲說道,“這過在這船的尾艙那裡藏了一門火炮,萬一真有需要的時候,可以轟他們個出其不意!”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哦?看來趙都司對你倒是捨得出本錢的嘛!”秦剛看了看方臘。
“也不是,其實飛魚軍現在的每一艘戰艦上都裝備了一門火炮備用。隻是軍規限製,非到萬不得已之時,不能啟用。所以到目前為止,還冇有出現過讓我們打開炮口舷窗的機會。”
很快,高麗水師的船隻已經迫近了,能夠聽得出他們的人正大聲喊著宋語,要求他們停船接受檢查。
“告訴他們,我們是宋船!不接受檢查!要他們讓開!”方臘冷臉命令道。
看到攔截無效後,高麗戰船開始包圍了過來,它們的船身雖然低,船體也小不少,但卻是勝在數量多,而且速度很快,方臘嘗試了好幾次,也甩不開它們。
高麗戰船已經發射了兩次警告的箭隻,看到秦剛不願躲進船艙,方臘拿了一麵長盾守在了他身旁,並直接釋出指令:“左轉,先將左舷的那兩艘船解決掉!”
宋艦突然向左行駛,迅速接近了那邊的兩艘高麗戰船,緊接著左舷之處的弩機與旋風炮紛紛開動,槍桿一般的弩箭與碎石彈呼嘯而起,在熟練的射手瞄準下,命中率竟然高達八成,甚至直接擊破了那邊高麗戰船上的船帆與部分船板,而那兩條船上的高麗士兵也是傷亡嚴重。
“右轉,滿舵右轉!所有人換邊,做好準備,進攻右邊敵艦!”
宋船突然開始向左傾斜,劃出了一道顯著的弧形尾痕,迅速改變了方向,開始衝向右邊的高麗戰船。在此期間,迫於人手不足的宋船上的水手與士兵,便齊刷刷地再次跑向右舷那裡,開始操作起那邊的弩機與旋風炮,並緊張地進行上弦及瞄準工作。
艦船到位,立即又是一陣標槍與石彈的攻擊,再次重創這邊的幾艘高麗艦船。而在這樣的距離之上,高麗士兵所能反擊射出的箭枝,大多數都落入了海中,偶爾幾枝到達甲板上時,也都已經變得軟弱無力。秦剛甚至還伸出手去直接打落了好幾根。
不過,這兩輪宋船的攻擊結束之後,剩下的高麗戰船卻分彆從左右及後方包圍了上來。
方臘依舊很鎮定地下令:“所有人分兩撥,準備兩邊投彈!”
甲板上拖出了一箱箱的轟天雷,並且開始在中間點起兩排用於引燃引信的火把。還是剛纔負責弩弓與旋風炮的船員們,再次集中起來,開始各自取了轟天雷進行準備。
兩邊的高麗戰船開始不斷接近,由於宋船較高,他們也放棄了幾乎冇有效果的弓箭攻擊,開始準備要拋出飛勾實施登舷作戰。
雙方距離進入數丈以內,大家都能看到彼此猙獰憤怒的神情。
“投彈!”
方臘一聲令下,所有船員開始鎮定有序地從中間的火把那裡點燃手中的轟天雷引信,然後立刻開始向兩邊助跑,待衝到船舷後,再居高臨下地將手裡的轟天雷準確地投到前麵的高麗艦船甲板上。
“咚咚!咚咚咚”地一陣撞擊之聲後,絕大多數手雷準確地扔進了對方的艦船甲板上,不過三四息之後,連接不斷地baozha聲開始陸續響起,火光與煙霧四起,令人恐怖的baozha聲開始此起彼伏,那些原本要準備進行接舷跳幫的高麗士兵們,竟有大半人直接被炸死炸傷、剩下的則都被這從未聽過的baozha聲嚇傻了。
看到主動攻擊效果很好,方臘暫時放下了要動用船尾火炮的念頭,繼續下令:“準備進行第二輪投彈攻擊!”
就在這時,一艘稍遠的像是高麗旗艦疾駛至前方,並打出了求和的旗幟。
“讓他們旗艦靠過來,其餘的船離開一箭之地!”秦剛示意可以,不過因為高麗戰艦實在太多,還是小心點冇錯。
高麗艦隊表示同意,很快隻有他們的旗艦慢慢地靠了上來,而船上的所有高麗士兵,都空著手、不持武器列隊站在甲板上,以示他們的誠意。
高麗水師的船身低,隻能由宋船上放下舷梯,才讓對方的一名將官帶著另一名士兵爬上來。
高麗將官上了船,態度十分地客氣,竟然是用宋語問:“敢問貴船主人是否姓秦?”
方臘甚是驚訝,更加警惕地攔在前麵反問道:“既然如此,為何膽敢攔截我船?”
對方卻是眼尖,一下子就盯上了方臘用身體擋住的秦剛,隻是用眼神緊盯著並等待秦剛的回答。
秦剛有點猜到了什麼,伸手拉了一把方臘後,微笑著說道:“在下確實姓秦,敢問你方主帥是誰?”
對方一聽,卻是立即跪下磕頭道:“小的是高麗太子帳下水師都巡檢,有緣曾聽得太子殿下講過大宋秦爵爺的戰功,今日海上相遇,前麵皆是誤會。但是小的看到一艘商船竟能如此地訓練有素,而且剛纔又見著了聲如霹靂的神威武器,便知此船一定是秦爵爺麾下,更趕緊前來拜會,望秦爵爺寬宏大量,原諒小人的魯莽之罪!”
秦剛哦了一聲,問道:“你既在太子帳下聽令,那在這片海域做什麼?你們太子現在又在何處?”
“因太子殿下奉旨在宣州監督彆武班水師,駐守身彌島。太子殿下說這個季節裡,遼海封凍,宋船多會走這片海域,便命小的帶船在此多作巡邏,遇上宋船也好打探爵爺的蹤跡。今天竟然讓小的得幸瞻仰天顏,懇請秦爵爺隨我前去身彌島,與太子殿下見麵。”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哦!那好,你前麵引路,我也想見一見太子了!”秦剛點點頭。
身彌島是高麗國北方最大的島嶼,屬宣州管轄,實際距離他們要去的保州也不遠。
待得高麗將官回到他們自己的船上後,秦剛這纔對方臘解釋道:“這高麗王太子既然是去宣州、定州北巡,那他一定與保州那裡聯絡過,知道我最近要回遼國,而且在這個季節隻會走這條航線。”
高麗人,方臘從前隻是聽說過,但是看到對方的士兵對自己主公如此恭敬的樣子,方臘立刻也變得自信了起來:“好的,不過就看他們這些矮趴趴的船,也不像是能夠威脅到我們的樣子。”
“那你可不能小瞧,這高麗人的造船技術還是一流的。你須仔細瞧瞧,這種船隻的結構相當堅固,其用意本就是用放棄遠航效能為代價,而專注於近海戰鬥,其短途速度、靈活度與堅固度都十分優秀。今天隻是這些水兵不懂作戰,其實他們如果細細琢磨一下雙方的利弊,讓這些船隻上的士兵都躲入甲板之下,堅持逼近之後,采用撞擊甚至火攻的方式來圍攻我們,估計就該逼得你要拉出火炮進行防守了吧?”秦剛站在船頭,指著前方帶路的高麗戰船向方臘分析道。這些高麗水師的船型,正是三四百年後大放異彩的龜船前身。
方臘經此提醒,倒也立即住了口,仔細地琢磨起自己如果要真正與對方進行對戰之後的策略細節。
高麗水師那邊已經放回快艇提前回島報信,正在大家進入身彌島港口時,遠遠的碼頭之上,已經看見了激動迎來的王俁本人,一看到下船的秦剛,王俁便立即讓周圍所有的人都退出二十步以外,直接上前緊緊地拉住秦剛之手:“徐之兄,想煞我了。王姊自遼東回來告吾喜訊之後,小弟就一直想尋機會見麵。隻是一直得不到機會可以離開開京。近來北方邊境不寧,小弟正好有一支水師在手,這才向父王請命來到此地。卻不想還真是被我在這裡等著了徐之兄。”
見王俁說得情真意切,秦剛也感慨地說道:“之前在遼陽府,承蒙長公主鼎力相助,本應親赴開京一謝,隻是眼下秦某處境複雜、身不由已,還望世民兄多多鑒諒!”
“誒!我早知徐之兄有經天緯地之才、扭轉乾坤之能,各種陰謀詭計,哪能撼動了你一絲半毫。這大宋視你為棄履,轉眼前你竟然便成了大遼一方雄帥,實在是讓小弟仰慕之至啊!走走走,這身彌島雖然苦寒,我那大帳還能遮風一坐,我們兄弟倆對酒把談,不醉不休!”
王俁拉著秦剛之手,又令其他人幫著去招呼他的隨從。秦剛便就讓方臘自行跟去,但是遊珍等人卻是堅持跟著秦剛,寸步不離。無奈之下,隻能請王俁理解,就帶著這些護衛一起來到了太子大帳後,儘數守在了帳外。
待大帳中隻剩他們二人時,王俁卻嚴肅起來問道:“數月前,耽羅島被流求人攻入,我們高麗前去救援的水師也被打退……”
“耽羅是我取了!”秦剛十分乾脆地承認,“我的根基在流求。此島正好卡在我北上東進之口,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恕小弟直言,此番相見,徐之兄的王霸之氣似乎多了不少!”王俁似乎頗有微辭,“曷懶甸本有歸附我高麗國之意,耽羅國也本就是我高麗屬國,內歸也隻差一紙之約罷了,為何卻都阻於徐之兄之手?”
“世民啊!你這太子也做了幾年,差不多今年該繼位了吧!”秦剛記得高麗與女真人的曷懶甸之戰的次年,其父王顒便就駕崩,所以就推斷出,王俁繼位的時間就在眼前了,“若為一國之君,便當庇護一國之民,你可知這高麗國的禍福關鍵卻在哪裡?”
王俁先被秦剛前一句話說得甚是徨恐,要不是現場隻有他們兩人,都要跳起來去捂他的嘴了,但在聽了後麵一句後卻是陷入了沉思,然後緩緩地說:“可是強軍富民?”
“強軍富民?”秦剛不由地笑了,“那是野心臣子用來糊弄君主的萬用理由。所謂的強軍,會成為他們控權甚至謀逆的助手;所謂的富民,最終財富的流向多半是他們自己的口袋!高麗本為華夏之藩屬,本來就卡在大宋與大遼的博弈對抗之中首鼠兩端,但這並非高麗可以‘左右逢源’的理由。其真正的原因反而是在於:高麗過於弱小,無論它是堅決倒向宋遼中的任何一方,都無法改變宋遼兩個大國當前的對峙局麵,這點,世民兄可還認可?”
“徐之兄說的甚是。”王俁不得不承認。
“高麗國內,山多地少,民窮凋敝。若定國策,當以精兵守土為要,豈有養軍拓疆為重?”
王俁繼續默然。
“世民兄與我一見如故,今又不以太子之尊,重我兄弟情意,我也投桃報李,有一句真言相勸:高麗身處大國之間,其禍福關鍵便就是認清現實,擺正自身地位。切勿好大喜功,被權臣迷惑,這會釀成高麗之禍也!”
“尹相也是一心為國……”王俁知道秦剛所說的權臣,就是指當前的高麗宰相尹瓘,於是便訕訕地為其辯解。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即使好心,未必辦得了好事,更不說其本心,隻是為了謀取個人功績與私利而已!”秦剛斷然道,“我知這尹瓘之前進言,舉國之力創立‘彆武班’。據說高麗境內凡二十歲以上的男子,除了科舉中舉之人以外,皆被動員征用,自朝廷武班至各鎮、府軍人進行不分四季之訓練。試問以你高麗國力,能經得起多長時間的這般耗用?”
王俁聽得頗為心驚,因為這“彆武班”一事,乃是高麗去年十二月所商定之事,其諸多細節都隻有朝廷中極少數重臣所知,現在卻被秦剛輕描淡寫地說出,他也不敢對此否認,隻能低頭傾聽沉默不語。
“前年我以遼東鐵騎東巡曷懶甸,想必高麗定州邊軍早已上報鐵騎之強盛,但以此強軍之勢,去年二月與女真人於活涅水一役,終以慘勝而南北定界。這其實是大遼作為宗主國擋在了高麗之前。再看世民兄引以為豪的這支水師,今天我可隻是一艘商船,你問問你的都巡檢所帶的十幾艘戰艦,可曾討得什麼樣的便宜?”
“那是遇上了徐之兄……”
“世民既以吾為兄,那就要切記為兄之言:就在今歲,你將登位為高麗王,高麗為小國,小國之仰大國也,如百穀之仰膏雨焉。”
“大宋與大遼,都可容得下高麗在這其間左右徘徊,但是卻不可以允許你做出不切實際的拓土擴疆的美夢。”
“宋遼同為華夏一脈,不過南北分治。於高麗而言,事遼還是事宋,不過是同株樹上擇良枝而棲。可是若是想自行展翅高飛,則要好好地掂量自己的實力而定。”
聽了秦剛的淳淳之言,更是暗驚於對方預言自己今年繼位的篤定態度,王俁最終還是聽進去了,並立即表示會聽從秦剛的勸告,儘快回到開京,靜觀事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