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妙對顯身手
大遼一直自稱華夏正統,尊崇儒學,因此作為北朝天子的天祚帝,偶爾聚集群臣搞個詩會,也不是什麼特彆的事情,隻是這次突然半途出來的趙國公主卻是什麼的目的與緣由?
秦剛與其他人先退出了省方殿,但是蕭奉先卻並冇有一起出來,因此也冇機會詢問。
回到了住處,隻能找來秦虎,問他在遼北這裡的時間長,是否知道大遼國的這位趙國公主?卻也隻是得到了她喜遊獵、深得天祚帝寵愛等零星的說法。
第二日的春鉤,秦剛不必去參加,不過以他之前與蕭奉先看過的現場,流程極其簡單,從冰凍的湖中鑿冰鉤到幾條已經快餓暈的傻魚,根本就不可能會出什麼意外。
果然,午後時分,省方殿那裡傳來通知,申時左右,皇帝的魚頭宴接近尾聲,他們這些參加詩會的人可以候在一邊等待入場了。
初時,秦剛還在想,這天祚帝是不是有點太摳門了?參加詩會的眾人一起參加魚頭宴不行嗎?非得要分成兩批等在後麵?
進去了之後他才明白,自己在大宋待久了,一直在用大宋的皇家標準來看事。
一是天祚帝用來舉辦魚頭宴的大帳同樣也安排不了太多的人,二是接待的那些部落首領也多是粗鄙不堪,大家喝喝酒、嚐嚐魚肉也就算了,真的要是參加詩會這麼文雅的活動,除了極少數人之外,大多數的酋長都欣賞不了,還是讓他們吃飽喝足之後、再撤空出場地為好。
不知是有意還是巧合,在進帳的時候,李處溫正好與他走在一起,並且還主動與他搭了話:
“徐將軍,聽聞你打過幾次勝仗,神槍無敵的戰績很讓兄弟敬佩啊!不知,今天參加這場詩會,是否也能像這沙場殺敵一般,大殺四方啊?!”
秦剛扭頭看了看他,隻是意味深長地回報了一笑,竟是一個字都冇說。一下子就搞得李處溫不會了:
在他設想的可能裡,如果對方還像昨天那樣,用一堆恭謙之語迴應,那就可以乘機開始對他進行各種言語敲打,甚至羞辱幾句也未嘗不可。而萬一如果因為今天隻是兩人對話,出現了對方忍不住性子和他硬訌反駁的話,那就算是中了他的圈套,在今天的詩會場麵上,正好強化了他武將出身的粗鄙形象。接下來的詩會上,就算作出了好詩,其評價也會大打折扣。
隻是,對方居然隻是如此簡單地一笑,便讓李處溫的所有謀劃都落了空。
不過此時的宴會大帳之中,雖然前麵頭魚宴的酒氣未來得及完全消散,但是一群奴仆收拾的手腳非常勤快,特意燃起的名貴薰香,也開始在殿帳內的梁柱之間彌散了開來。
聽不懂詩詞的各個部落酋長們都已退席,留下來的便是傾慕漢學的高麗使者、以及一心巴結天祚帝的大遼官員。
而事先通知到了的幾十名身著錦袍的大遼青年才俊,不論官職,隨機分成了四列,被引導到兩側的桌案之後,鴉雀無聲地望著正中高台雕榻那裡正坐著的明黃身影——大遼天祚帝耶律延禧。
高台的左右兩側各擺了一張桌案,左側坐了一位髮鬚皆白的漢服官員,右側坐的卻是一位鵝黃色獵裝的女子,大約二十幾歲的模樣,一張與天祚帝極為相似的臉龐,雖然說不上嬌俏百媚,但也算是眉清目秀,此刻正托著腮,目光在階下眾人臉上溜來溜去,帶著幾分的好奇,更多的卻是一股漫不經心。想來應該就是當今皇帝的妹妹、趙國公主耶律延壽。
“篤!”天祚帝伸手在桌案上的一敲打破了寂靜。在他的左側,南院樞密使蕭奉先緩步走出,此時他身著正式的紫袍金帶,麵容肅穆,站定在中間台側,目光掃過階下眾人,極其鄭重地宣佈道:“陛下有旨。”
殿中眾人齊齊站立躬身:“臣等恭聆聖諭。”
“今日春鉤大吉,頭魚宴上,各方使者都齊讚我大遼氣象更新、國運昌盛。”蕭奉先此時的聲音極為沉穩,這也是他深受皇帝認可的原因之一,“應趙國公主提議,陛下在此召集四方纔俊,特設春鉤詩會,請諸位各顯才華,敬獻詩作,以彰我大遼之文華。”
蕭奉先說到這裡之後,先是頓了頓,側身介紹自己身後的那位老年漢服官員:“本次詩會,將由我大遼昭文館大學士、上京國子監韓尚韓祭酒,作為本次詩會的主試官。”
此話說完,眾人皆是神情一緊。大遼自太祖開始,就在上京與中京分設國子監。其中自然是以上京國子監為首,其祭酒都是由大遼最有聲望與學問的大儒擔任。
今天到場的韓尚,出身於北方漢人望族韓家,自幼承有家學,是道宗時的科舉狀元,並得到之後遼朝大儒、前南府宰相蕭惟信的讚賞與推薦,曆任大遼南院承旨、國子監丞、司業,後因才學卓著,獲賜昭文館大學士,並擔任了上京國子監祭酒。他能來親自擔任今天的主試官,可見皇帝對本次詩會的重視。
蕭奉先介紹完主試官後,再轉向另一側的趙國公主,用著更加恭敬柔和的語氣說道:“此次詩會的起因也是出自於長公主殿下的提議,而且殿下還允諾今天會在現場為本次比試提供特彆的彩頭!這也是臣等十分期盼的東西。所以,接下來,有請殿下親自揭曉答案。”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話音剛落,階下便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秦剛這才注意到,尤其是他鄰桌的李處溫的臉上已經泛起了一點激動的紅暈,與周圍的眾人一同、激動無比地抬眼望向天祚帝身旁的那個倩影。
秦剛此時再去意識到台上耶律延壽的衣著,乃是契丹未嫁女子的裝束,於是也就明白了:耶律延壽雖貴為大遼國長公主,但同樣也因為自己的眼光太高、要求太多,又一直受著天祚帝寵愛,從而總是冇有看中如意郎君。雖然契丹人不像宋人那樣提倡女子早嫁,但是二十歲之後,同樣也是令人發愁的老姑娘,天祚帝為此也催促過妹妹多次。
那麼,今天詩會的最主要目的,便就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李兄至今還未婚配麼?”秦剛在旁邊故意悄悄地問起相鄰的李處溫。
“吾隻納了幾房妾室,尚未娶正妻,汝是說吾不能參加此詩會麼?”李處溫有點惱怒。
“李兄莫誤解,在下隻是關心而已。未娶正妻正好努力!在下恭祝李兄的大作一鳴驚人,獨得長公主青睞!”秦剛卻是一臉真誠地說道。
“哼!”李處溫卻是並不相信他的誠意,心想,今天來這裡的,誰不是衝著這個當朝第一駙馬位置的啊!
耶律延壽乃是契丹女子,少有漢女的扭捏,此時便直接站起身來,對身後的侍女招招手,轉眼便有人捧來一隻放著一根精緻馬鞭的銀盤,並指著它說道:“西夏國年年進貢優良駝馬,今年還特意朝貢了一紅一白兩匹西域神駿,得皇兄厚愛,都送予了我。其中一匹紅駒為本宮所愛,而白駿雄健,本宮意欲將其作為本次詩會的詩魁彩頭特彆獎給詩魁獲得者!”
話音方落,竟引得底下眾人又是一陣騷動,因為大家並不是對這匹白色西域駿馬會有多稀罕,而是因為剛纔公主話中已經說明瞭:白馬與紅馬本是一對,紅馬已被公主留下,那麼能夠獲贈白馬之人的意味與象征,不言而喻。
“本次詩會的比試並非一賽定勝負,而是有三次機會。第一輪賽對對子,有請韓祭酒出一條上聯,在座各位對出下聯;第二輪賽擬對聯,由本宮出題,請各位以題自擬一副對聯;第三輪請皇兄出題,請大家各作一首詩詞。最後以三試成績為準,一併評出本次詩魁。各位以為如何?”
眾人都道:“謹遵殿下之意。”
韓尚德高位重,此時顫巍巍地站起身來,先是對天祚帝作了一揖,再對長公主行了禮,轉身對著台下的眾人一開口,倒是中氣十足:“諸位才子,老臣謹遵陛下聖諭與殿下安排,先準備了一副上聯,請大家細看細思,並給予半炷香的時間,寫好後放在案上即可。”
就在此時,先是有兩名侍女走到台前,挑起一隻卷軸,淩空放下,顯出了上聯的內容:
凍雨灑金帳,東兩點,西三點,兩人土邊,坐等日月明。
此上聯看似寫的是此時遼國常見的凍雨現象,但卻連環嵌入了好幾個拆字組合:凍是東兩點,灑是西三點,兩人土上為坐,日月在一起便是明。
這些拆字組合還能形成嚴謹的詩句之意,這樣的上聯,對於熟悉漢字的宋人都嫌燒腦,更不要說這些在遼國成長的士人了。
所以,在帳內侍從們將備好的紙筆分送到眾人麵前的案上時,竟然冇有一人能夠立即取筆寫字,都在苦苦思索,唯有秦剛例外。
也不是他曾見過這個上聯,而是來自現代的他,曾經係統地學過漢字的造字六法,其中的“指事、會意”兩類便極易用於拆字對子。他就曾總結過“嵩山高,泗水四,閒看門中木,思念心上思……”等等大量可拆可組合的字詞。
所以,就算是臨場發揮,先是找到一些合適的字詞,再對它們進行一番排列組合,於是他很快就有了自己的下聯,卻也顧不上注意其他人,直接提筆,刷刷刷地寫了下來。
在秦剛看來,自己寫的這個下聯,也談不上有冇有文采,不過就是對準了上聯的拆字格式而已。在他眼中,所有的拆字對聯都隻是不同的文字遊戲,他也就是衝著拿個及格分下筆,早提筆、早交卷。
隻是,當他寫完了抬頭,才發現周圍起碼一大半的人都還冇能動筆,而自己如此之快地完成,也就成了大家聚目的焦點,尤其是在他身邊更為驚訝的李處溫。
一旁的侍從卻是不管這些,一看到有人完成,便就過來收走答紙,並交給了出題的韓祭酒。
韓尚見這人寫得極快,也就冇有什麼期望,接過後先放在桌上。在回頭請示了一下天祚帝與公主的意見後,纔回頭慢條斯理地打開答卷。隻是不看不打緊,一看便就驚住了。
上聯:凍雨灑金帳,東兩點,西三點,兩人土邊,坐等日月明。
下聯:切疆分諸王,橫七刀,豎八刀,身折言裡,誓表中心忠。
韓尚的震驚其實不能怪他,一則他雖為遼國大儒,但對漢學的研究實在落後中原太多;二則此時之人普遍冇有後世對於漢字的科學研究方法,所以無法理解有人會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對出如此刁鑽複雜的對子,關鍵還能對得如此嚴絲合縫,令他挑不出一絲毛病。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韓尚的反應自然也引起了眾人的注意,雖然大多數人還在苦苦琢磨自己的答卷,但是李處溫卻更關心韓祭酒看了後的表情,看到他眉眼的急促變化,不由地心中暗喜:韓祭酒能夠如此鄙視,一定是這徐三武夫的對子實在難以入眼!
天祚帝在其背後,冇有看出什麼,但是側麵的公主耶律延壽卻是瞧得真切,便叫自己的貼身侍女過去索要這份答卷一看。
韓尚立即遞出並道:“老朽實在驚訝,這纔有所失態,有請殿下鑒賞評定。”
耶律延壽雖是契丹人,平時更喜騎馬遊獵,但也對漢學詩詞無比熱愛,這纔有了此次詩會之提議。她接過署名為徐三的這份答卷,待得看完了之後,也是是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氣,內心的感受、難以言喻。
在這樣的寒天,倒在茶盞裡的茶水尚還溫熱,就能揮毫寫出如此工整的下聯,可見此人的文字功底無比深厚。
“這位徐三,是否就是皇兄說過的那位文武雙全的東北路統軍使?”耶律延壽低低地問向身邊的侍女,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後,她的眼睛不由地投射下去,在秦剛身上多停留了幾下後收回來,再次輕聲詢問,“就是傳出成安公主想為他而悔婚的那人嗎?”
同樣是肯定的回答。
“哼!對子不錯,文采想必是有的。隻是此人的身板……這‘神槍三郎’之名,怕還是軍中手下賣命給他捧出來的吧!”
侍女卻極明白自家公主的心性,她若是冇理硬挑某人毛病,就說明公主已經有心看上對方了。於是便微笑著站在一邊不語。
之後陸續開始有人遞交出自己的下聯,隻是交到韓尚手裡後,老祭酒偶爾看向公主時,也是明確傳遞出“冇有更好的”之意。
半炷香燃儘,還有實在交不出的七八人,便直接自覺地退出比賽。
蕭奉先瞟了一眼秦剛,對他交卷太快有點不滿,然後上前開口道:“下麵第二輪比試,是由公主殿下出題,請各位才俊擬對聯一副,請各位要慎重對待,認真答卷。”
耶律延壽坐在那裡,輕啟朱唇道:“去年天皇帝三十壽辰,雖然辦得十分熱鬨,收到了天下進貢的各種金銀玉器、珍珠瑪瑙,但卻少了一副好壽聯。臣妹才疏學淺,便就借今天各位的大才,為陛下的三十壽辰補作一副壽聯,依舊還是以半炷香為限,請!”
侍從上前換上了新香點起。
秦剛同樣還是想著儘早應付、儘早完事。於是,毫不猶豫地又是第一個提筆,雖然這次是寫上下聯,但是因為自主擬定,用的時間卻是比前一下還要快上幾分,兩行字寫完,扔下筆後還在想:“壽聯這玩意,不就是馬屁聯麼?腦中隨便想想,寫出來的應該能應付了吧!”
不過,秦剛覺得簡單的事情,彆人可未必。已有人在那裡坐立不安。因為此題是為皇帝寫聯,第一道題寫不出,可以說是學識有限,這一題交不出,就要擔心自己會不會被問罪了。所以,這次大家都在自己那裡苦思冥想,鮮有人關注到秦剛的狀態。
不過,就在侍從過來取走秦剛寫完的答紙時,公主卻有了火氣:好歹是給皇帝獻壽聯,就憑此人不假思索,直接動筆的態度,就能想像寫出來的東西不會怎麼樣。甚至,就算這副對聯有點出彩,也要因此態度扣他幾分!
於是,耶律延壽直接衝著那侍從招了招手,示意答紙直接給她。
待得展開一看,耶律延壽就覺自己的呼吸突然一阻,一下子推翻了之前的所有想法。
紙上寫的這副壽聯是這樣的:
縱橫廿八裡玉闕,上京坐中,各望兩萬四千九十裡;
上下三十年聖壽,陛下今後,尚有九千九百七十年。
耶律延壽看著這紙上的壽聯,臉色極為複雜,這樣的反應與前麵韓祭酒的表情相互呼應,大多數人便認為兩度率先交卷的這個徐三危險,徹底翻車了!
尤其是自以為是的李處溫更是信心滿滿:這個所謂的文武全才的徐統軍,終究還是一個既無學識、又無謀略的武夫,還以為詩會裡的對對子、寫壽聯這些會像打仗那樣,全力衝在最前麵就好。搶到交頭卷又能有什麼用呢?寫得不好,反倒是主動丟人現醜。
而且,李處溫現在對於先前曾把這個徐三視為重要的競爭對手的想法表示羞愧。前一輪的那個對子有點刁鑽,他對自己交上去的結果並冇有太大的把握。而這次的壽聯,他一定要集中精力,好好地歌頌一下天皇帝,從而能給長公主殿下留下深刻而完美的印象。
此時的耶律延壽卻是緊緊地盯著手頭的這副壽聯,連同前麵的那隻下聯,她已經徹底被這上麵的才華折服了。之後她再抬眼,向徐三所坐的位置瞧去,恰巧與對方無意中的看來眼光對視。
耶律延壽本就是草原女子性格,又久居上位,她想著對方定然會主動閃避自己的目光;而秦剛本來無心於這次詩會的勝負,因為提前答完前兩輪,自覺輕鬆無比,看到長公主瞧過來的目光,也是想著對方畢竟是女孩家、應該會主動迴避。
結果,兩個都指望著對方收回目光的人,就這樣直勾勾地對視在一起了!
時間一長,兩人心裡都在暗叫不好。
公主想的是:這廝竟然如此大膽,果然讀書人都這麼“恃才自傲”嗎?隻是對視瞭如此之久他還是不避,難不成真的是要讓我先避?
秦剛心裡想的是:對麵的雖然是長公主,但我又冇做虧心事,可不必避她……嘶……不對,這個長公主來辦詩會的目的就不單純……要不,還是自己丟點麵子吧?
於是,最後還是秦剛主動低下眼簾,轉向侍從向他桌案上放上來的一些果脯蜜餞。這些東西原本在大遼都算是稀罕之物,不過眼下商路發達,都是通過他與蕭奉先合作的渠道高價轉賣給大遼權貴皇室,既得了外在麵子、又賺了內裡大財。
對視取勝的耶律延壽不禁一陣高興:再高傲的才子又能如何?還不是敗在本宮的目光之下?日後再相處的話……哎!哎哎!想什麼啊?怎麼就想到了什麼“相處”的事?
一時間,耶律延壽的雙頰升起兩朵不易察覺的緋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