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君恨我生早
秦虎與陳武自始至終,都站在較遠之處,是因為他們清楚,今天的這場惡仗,他們是幫不上任何的忙,一切隻能憑秦剛、王文姬兩人與耶律延壽之間的當麵對決。
他們隻能知趣地收攏人手,並再三示意高麗使團的人與他們一併返回城內,隻有遊珍依舊儘職地帶著幾名手下在足夠遠卻又能夠看清動靜的地方遊弋警戒。
城外的這處行營轅門口終於再次寧靜下來,而絕非之前那種重壓之下的寂靜。
“但願這位長公主會真的會放棄!”王文姬喃喃自語道。
“放心,她一定會徹底放棄!”秦剛斷定道,“契丹人骨子裡的驕傲讓她不可能吃回頭草。而且這位長公主非尋常皇族子弟,她自小就與她的皇帝哥哥相依為命,極其清楚他們兄妹倆所麵對的複雜皇權局麵。你想想看,剛纔她在那麼盛怒的狀態下決定返程時,都冇忘記命令禮部官員單獨留下,這種骨子裡的冷靜也是相當值得佩服的。說不定,她現在已經在不遠處停下休息,並向留在這裡的人下達繼續覈實相關情況的命令呢!”
王文姬被他說得一愣,細想一下,也頗為有理。
“反倒是你,今天突然來了這麼一出‘以命相搏’的手段,卻不提前與我商量,實在是驚險無比!”秦剛口中埋怨得輕鬆,實質當時手裡卻是捏了好大一把汗。
“這個大遼長公主比想象中還要精明,也虧得我冇提前講,所以纔沒被她看出任何破綻啊!”王文姬反而如此說道,“而且當時也是發現吾王旨意可能會不被她當回事,一時情急,纔出此之策。”
總算耶律延壽不算是無腦之人,這大遼與高麗之間關於鴨淥江以東地區的爭端由來已久。
遼聖帝時,曾經以“高麗斷絕對宋關係,轉而對遼稱臣納貢”為條件,由遼國將鴨淥江以東數百裡之地賜予了高麗。但是後來高麗違背此約,暗中恢複了對宋稱臣納貢的關係,於是被遼國發現後便宣佈之前的約定作廢,先是在鴨淥江下遊東南岸修建了保州並長期控製,如今卻成為了渤海國的首府,但名義上還在大遼手中。然後其它的地方,在驅逐走了高麗人之後,便就由曷懶甸南部的生女真人占據。
按理說,當高麗決定了要宋遼之間遊走博弈的外交政策後,它對曷懶甸地區就喪失了索要的權利。但是,追求領土這件事在高麗國內的朝堂之中,又成了一件永不過時的政治正確。總是有一些大臣會利用它來為自己博取朝野名聲,所以纔會有了高麗這麼多年來對於曷懶甸地區一直念念不忘的情結。
“在開京時,我為世民出了‘西退東進’之策,既然大家都在講為高麗拓土開疆,那麼為何不去考慮一下東渡大海的倭國?從那裡多挖幾塊肉,總好過要在西邊撞上大遼這堵鐵牆。不過,在當時還是感覺缺了一塊,就是如何保證:大遼在保音城一戰全勝之後,不會乘勝出兵,進一步殺過高麗的千裡長城?”
王文姬點點頭道:“要說這一點的話,陛下將我送來和親,便就補足了這塊短板。”
“確實。眼下大遼的禮部官員要隨我一同去保音城犒賞部隊,你又是我所謂的‘新婦’,可能還得要辛苦殿下一起走一趟,一是要徹底解除耶律延壽最後的懷疑,二也是能夠最終給高麗國內一個解釋交待。”秦剛交待了接下來的安排。
看到他眼中閃爍著一點不安,王文姬卻彷彿是看透了一切,說道:“徐之兄且放寬心,清照姑娘如此聰慧,不難想通這裡麵的諸多關節。況且,保音城此行結束,待這些契丹官員回去後,便再無麻煩。我便以省親為名回開京去。從此世上再無王文姬此人,隻有重光寺中的慧安沙彌尼。”
“……佛緣自有因果,隻是……”秦剛本還想再多說幾句,勸說一下王文姬,如果並不是真心修佛、何苦一定要遁入空門?隻是剛組織好的一些話語到了嘴邊,突然發現對於這個問題,最冇有發言資格的就是他,如果他開口勸了,對方簡單反問他一句:那你能給我一個什麼樣的因果承諾呢?
秦剛的沉默也讓王文姬突如其來的一點點僥倖慢慢飛走了,不過,她也早就習慣了這種心境的起落,所以微笑著抬起了頭說:“既然提到了佛緣,留在這裡的大遼禮部官員必是耶律延壽的耳目。那麼在這段時間裡,文姬還是要扮好徐將軍的新婦一職。那麼,也就不缺讓你知曉瞭解我那佛緣的時間了。”
所謂長公主,便就是國君之姊妹而非女兒。而王文姬的這個高麗長公主,居然連續做了三朝:她本是高麗獻宗王昱的妹妹,那時就已是長公主。但是獻宗被迫禪讓君主之位給了自己的叔叔肅宗。肅宗即位之後,為了彰顯自己得位之正,對於在輩份本是自己侄女的王文姬,依舊保留了其長公主之名,並將開京的諸多商行生意,讓給長公主府經營,以示優待。
而王俁本就是王文姬的堂弟,在他即位之後,依然還是尊奉其為長公主。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旁人隻看到王文姬三朝長公主之位不可動搖,但卻無人知曉在她身後掩蓋著的高麗王族內部形同水火的王權之爭。
尤其是她親哥哥王昱,在位僅一年,禪讓王位給叔叔後隻過了一年半便薨逝,外人不免會猜想死於“篡弑”。而她若是對此事表現出半分的在意、甚至是關心的意思,估計也難能夠安全地存活下來。
就在原先歡迎大遼長公主一行的轅門之外,王文姬身著著那身莊重無比的高麗盛裝,緊緊貼靠在秦剛的身後半步,一邊緩緩地走著,一邊麵色平靜地絮絮而語。其間秦剛偶有回問,王文姬便盈盈笑答,在外人的旁觀眼中,這的確像極了一對夫唱婦隨的恩愛之像。
但隻有秦剛聽得懂,在王文姬娓娓道來的高麗王室秘聞之中,有著多少驚心動魄以及血火刀兵的殘酷生存法則。
身為長公主的王文姬一直待字未嫁,既有她自幼聰慧、自視甚高,一直冇有能入她眼界的鐘意男子之因,同時也是由於肅宗在位期間,她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無限放大、並裝入是否會刻意窺探王位權力的可能之中。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與太子王俁之間,能夠一直保持著童年開始的姊弟深情。而她自己也能保持著高度的警覺性,一麵在努力地經商掙錢,一麵也將賺到的絕大多數收入,都獻給國主內庫以表忠心。
一直到了王俁正式即位,王文姬終於鬆了一口氣,可以真正做個明明白白、隨性而為的長公主了。隻是此時心有屬意的她,卻隻能遙遙想像著萬裡之外一個叫流求島上的盛大婚典裡,一位與自己麵容酷似、卻無比幸運的女子,終於如願以償地嫁給了那個曾被自己魂牽夢瑩的如意郎君。
“徐之,我曾重金求購到刊載這場盛大婚典的《流求時報》報紙,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已被我細細咀嚼過。不怕被你恥笑,我甚至都能想像得出清照妹妹在那裡走出的每一步時的幸福喜悅的心情,更能用我的內心去揣摩體會到一個女子能夠嫁給你的滿足與如意。”王文姬此時的眼神中,蒙著一層讓人不忍心去戳破的虛幻迷霧,嘴角處挑著的是一種無奈屈從於命運安排的悲傷。
秦剛擔心地看著對方,他甚至能夠從這張酷似李清照的臉龐上讀得出當年小丫頭在驚聞自己遇難之後的悲極而淡定的情緒,他的喉嚨一陣乾澀,根本不知道用什麼樣的話語可以安慰到對方。
“從那時起,我感覺我會在更多的時候與清照妹妹一同共情。就如今天,在被那契丹公主一把打落王命詔書之時,我就突然想到,若站在你身旁的是清照妹妹,她又怎麼可能眼睜睜地看著你被彆人強行決定接下來的婚娶之事?也就是在那一瞬間,我以想像中的她之手,拔出了那柄絕不後悔的匕首!”王文姬終於在四周已彆無他人的時候,吐露出了自己先前的心境,說完後還略有擔心,“你可莫要笑話於我。”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歎君生遲,君恨我生早。”秦剛突然吟起了這首詩,之後又自己續上了此刻的理解與感悟,“我離君天涯,君隔我海角。若問距極遠,相對難相表。”
“你歎我生遲,我恨君生早。若問距極遠,相對難相表。”王文姬一下子便就領悟到了秦剛所說的關鍵之處,她笑著說道,“徐之的詩句永遠都是這般淺顯易懂,卻又意境深遠。”
“高看我了,這首詩非我所作,它是出自一首唐人民謠,我不過借來一用,這世事有遺憾,時空終有彆,蒼天弄人,總是折難過多,我們還是需善待自己,纔是最重要的。”秦剛還是希望能夠開導開導王文姬。
“你說這詩不是你親手所寫,我姑且信你。卻讓我想起不久前讀過的一首宋人詞《卜運算元》。”王文姬開口唸道,“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隻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秦剛一聽,卻是一呆,這首卜運算元是蘇軾的好友李之儀所作,是他晚年在喪子喪妻之後,寫給與他相差四十餘歲的紅顏知已楊姝的一首詩詞。詞中也是相似的“君、我”句式,可是表達得卻是那種不顧長江千裡阻隔、不顧世間年齡差距,卻永恒相愛的綿綿情意。
秦剛本想借詩勸慰一下王文姬,卻不想反而被對方用宋詞直接傾述了一腔的愛慕情意。此時也隻能是滿臉的尷尬之笑。
“算啦!”還是王文姬顯得豁達,“詩詞本是所作之人表達他們當時的心情,我們這些人不過是把它們撿過來讀一讀,心意相近時拿來用一用,卻又哪裡會有那麼多的感同身受啊!”
“殿下說得也是!”秦剛聽得如釋重負。
“噓!接下來的幾日,那遼國禮部官員會時時在你我身邊,郎君的這個口頭稱呼可必須要記得改一改!”
“娘……娘子,說的是!”秦剛說得一時有些結巴。
“郎君過獎了!”王文姬深深低下的眼睛中,卻掩藏著隻有她自己可以品嚐出的苦澀。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就在王文姬與秦剛在曷懶甸陪同著大遼禮部官員犒賞將士的時候,高麗開京城裡的王俁,正在仔細消化著東征倭國所帶來的意外收益。
長期以來,高麗對於倭國的發展相當忽視。因為向西是陸地相連,不論是先前的渤海人、之後的契丹人、還是如今的女真人,大家都對於爭奪的遼東土地十分重視,以至於往往中間勝出的一方,都會生出一個自我懷疑的問題:我爭這塊地方到底是為了啥?
比如高麗,在當年以對遼稱臣納貢為代價,得到了鴨淥江以東地區後,耗用了大量的國力民力,在那裡建造了六座城池之後,卻發現根本就無法通過賦稅收回成本,以至於這六城成為了雞肋之地。
反而是東征倭國,這次前去作戰遙雖然是以秦剛調來的九州艦隊為主,高麗水師隻是輔助作戰。但是據前去的將領提到:就他們登陸的那個叫作“出雲國”的地方,氣候溫暖、土壤肥沃。而那裡的倭人卻極不善戰,要比契丹人好對付得多。光是他們這些搶回來的財物與大批的奴隸,就可以看出,眼下的高麗要想壯大國力,西討遠遠比不上東征更有利。
王俁並不知道的曆史背景是,此時的倭國還在內亂不止的“院政”時代,地方小國林立,各地資訊、政令不通。所以秦剛在九州那裡控製纔會不被倭國所重視。
倭國對於秦剛的價值,無非就是九州可以成牽製東北的基地。至於倭國本州島上的那些資源,對他而言都冇有絕對的價值,所以他不介意讓高麗國的王俁去那裡折騰些功績回來。
同時,王俁也藉助於“長公主和親”一舉,展現出他極高的政治智慧,讓已兵戎相見的遼國高麗之間的戰火,有了一個極其合理的熄滅理由。
對於遼國而言,曷懶甸垢價值,原本就不被自己的眼界所看,如今高麗戰敗並甘願低頭送公主和親,這便就是充分彰顯出了大遼國的軍威。如果堅持對其窮追猛打,反而會讓原本負責這裡防衛的地方京州兵做大,還不如就此見好即收。
對於高麗來說,長公主嫁給了遼國執掌邊境大軍的大將,多少變成了自家女婿守著那塊土地,非要這樣安慰自己也說得通,即使日後有事,去拉拉親戚關係也是一種說法。
此事唯一有點麻煩的,便就是略顯被動的秦剛。在終於不露破綻地送走遼國禮部官員後,他便抓緊時間,給尚在流求大秦府的愛妻李清照修書一封,詳細坦白並解釋了在這裡這段時間所發生的各種波折與權宜之計,繼而提出王文姬的建議,讓她在安排好諸事之後,儘快假以王文姬之名來遼東與他會合。
當然,這封信的措辭極其難寫,他起筆寫了一段,便覺得有點不妥,立即撕了重寫,再寫滿了一頁紙,又覺得冇說清楚,便再撕了重寫。
其間秦虎先後進來,看他是否需要幫著磨墨或添茶,看到撕完揉掉的不少紙團,也不由地歎氣:“又是大遼長公主、又是高麗長公主,這些若是不能充分說清楚,可能還會再牽扯出之前的成安公主。主公啊主公,你冇事招惹這麼多公主乾什麼?”
“嘁!”秦剛卻是回頭瞪了他一眼,“這些時間,你一直都和我在一起,難道都冇看見?這些都是我招惹的嗎?”
“我說你冇招惹,也冇人信啊!怎麼就冇有公主倒找上我呢?”秦虎一歪頭。
“怎麼冇有呢!前幾天過來認罪的幾個女真族酋長中,有一個叫作毛逸羅的,就與我說過,他有一個女兒,乃是族中出了名的美女,正好處於待嫁的年紀。而這個毛酋長應該挺相中你的。他的女兒大小也算是公主,你既然也有這個意思,那我明天就把他叫來,給你應了這門親事如何?”秦剛如此認真地說道。
“主公饒命!想娶公主、而且又真娶了公主的是您,彆拉著我來做擋箭牌。”秦虎卻並不當一回事,“彆說毛逸羅那個野人會不會生出美女一樣的女兒,就算真是天仙一樣,我也不稀罕!主公您還是想著如何寫好這封信,向主母好好地交待一下吧!”
等到秦虎出門之後,秦剛努力平複了很久的心情,再次提起了筆。不過,人在寫字時,總避免不了會對自己的思想深處進行反思。耶律延壽那件事,他秦剛可以問心無愧,信的前半段寫得有理有據,兩頁之後寫到王文姬這一塊,他卻越寫越有點心虛了起來,於是又連著撕了兩張。
“唉!這次來遼北前冇提前算一卦,紫薇鬥數十二宮,一定命犯‘沐浴’啊!”秦剛無奈地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