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借錢的條件
“自然是不能少得了徐統軍的。”談建轉過來笑道,“畢竟是如此之大的一筆錢,缺了擔保可不行。而環視一下整個南京道,這麼大一筆的借貸,恐怕也隻有天津寨的商稅收入才能作數!”
“徐集賢……”馬人望立即將渴望的眼光投向秦剛。
“馬司使放心,你我同屬大遼朝臣,隻需咱們把具體的條款議好,商稅抵押的這個忙我可以幫!”秦剛爽快地答應了下來,並問道,“還請談掌櫃說說其他條件。”
談建點點頭道:“五十萬貫實在不少,如果全都以銅錢結算,光是人力、運力都極大,很不合算。”
馬人望點點頭,宋每年運往遼國的歲幣要經過南京道,此事他十分清楚:“談掌櫃有何高見?”
“一是這錢運轉不易,二是我們也必須要監督借款的使用。所以我向各位介紹一個新東西。”談建說著便從懷裡掏出幾張印製極其精緻的紙券,交給在場眾人傳閱。
馬人望最先拿到一張,隻見這張紙券比巴掌略大,用紙卻十分考究,整個紙麵都印著十分精美細緻的複雜花紋,最醒目的地方印有兩個大字“壹貫”,下麵有“可兌一千文”五個小字,然後便是“四海銀行,各地通兌”的字樣。
“這是……?”馬人望畢竟是財司官,雖然已猜到這張紙票的作用,但還得先提問。
“此為我四海銀行出的錢引,取銀錢之引的意思。它攜帶方便,又防偽造,共有一貫、五貫、十貫三種麵值。一艘三四千料的海船,所載貨物至少都價值十幾萬貫以上。海商之間交易,根本冇可能使用銅錢?所以,之前他們信得過敝號,多用我這十貫麵值的錢引,百張一疊就是一千貫,一隻稍大的布包就是十萬貫!”
其實錢引的便利性此時一眼看出,馬人望卻提出有力的疑問:“我倒聽說南朝成都府路也曾出過這錢引,應該叫作交子,也是非常便於商人交易。但是最後好象聽得它的名聲不太好,用的人也越來越少啊!”
“馬司使博聞,的確如此!”談建並不慌張,反而微笑道,“交子與錢引在本質上相似,隻是我家從名字上就說得明確:錢引非錢,隻是為引。成都府路的交子之所以出問題,就是因為它們到了最後不肯兌現,從而讓交子的價值一落千丈。而敝號四海銀行卻始終承諾:各地分行,一千貫以下隨時可以兌換現錢;一千貫以上的,提前三天預約同樣可兌換。而且,每貫的兌現隻會收取極低的手續費——二十文!”
“四海銀行真能做到這一點啊?!”
“那這錢引真是不錯,隻要保證能兌錢,誰也冇事就去兌啊!”
“我確實是看到寨中的好多海商之間,用過這種錢引互買貨物的!”
“……”
一時間,尤其是寨中的官吏都相互議論了起來。
馬人望想了想道:“那四海銀行目前隻在宋國開設,我們南京道要想使用這錢引,便如何是好呢?”
“隻要馬司使同意,四海銀行可在南京道現有的州府各開一家分行!”談建沉著回道,“我們還有三點保證,一是保證任何一家四海銀行都支援錢引兌成現錢;二是保證錢引在天津寨便可以直接購買到任何貨物,不會被拒收;三是保證錢引如有破舊,四海銀行任意一家都可免費替換!”
聽到這裡後,馬人望再無疑問,隻有轉而請示秦剛:“徐集賢以為呢?”
“我覺得,談掌櫃需要給我一個確切的可以保證錢引兌換現錢的能力!”秦剛不開口則罷,一開口就問到了最關鍵的地方。
“鄙行在天津寨原本就是為了海商的現金需求,設有金庫一座,常年存有金銀鋌及銅錢現金五萬貫!現在借給南京道五十萬貫錢引的話,鄙人可以考慮將金庫的現金再加五萬貫,統軍可派人每三個月檢查一次!”
“錢引好不好用,全得看四海銀行的現金足不足!本將以為,天津寨金庫的現金須得再加五萬貫,一共十五萬貫,在則且須得讓我每月查一次!”
“既然是徐統軍發的話,鄙人可以應允!”
一直聽著這話的孫溫突然開口提問:“談掌櫃,如果你們在析津府的分號開了後,是不是意味著我們在天津寨拿到的錢引,就可以在析津府兌成現錢?”
“正是,隻要兌換時扣些手續費就行。”談建點頭道,“其實如果隻是為了免除攜帶現錢的麻煩,除了錢引,可以選擇在天津寨的四海銀行存錢,然後拿著存單去南京道任意一處的四海銀行分號,就可以不花手續費取出來……”
孫溫大喜,他們當初為了謀求能到天津寨當差,都花費了不少打點費用,指望的就是這裡軍餉穩定,還有各種私下賺錢的機會。他們在天津寨攢錢,多半都在老家有急用。過去通過錢莊向家裡轉錢,中間收的手續費極高。但要托人轉代,卻又極不方便。
剛纔孫溫聽到錢引可以自由兌現時,便想到可以先兌成錢引再帶回去的思路,那點兌換手續費也是比本來的成本低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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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剛親自主持,拉著馬人望與談建商議這份借款主協議。畢竟是要拿天津寨的商稅作抵押,發放高達五十萬貫的總款項。這裡的各種細節約束、辦事順序、限製條件,都需要大家一字一句地來回拉扯。畢竟是第一次合作,馬人望要求談掌櫃明確列出接受錢引支付的商品清單,而談建也需要馬人望寫出允許四海銀行開設分行、分號的具體地點,秦剛更會關心到發放出的這五十萬貫錢引的具體麵值及張數。大家一直討論到天黑前纔有了個大致框架。
約定第二天再議時,秦剛對馬人望說道:“令侄馬良嗣呢?明天的商務談判極有價值,他是個很有悟性之人,明日可帶他一旁來觀摩,也算長些見識!”
馬人望一聽便十分歡喜,略作客氣道:“他一個冇身份的學生,哪能參與國事?徐集賢太抬舉他了。”
秦剛卻笑著說:“正是學生,好學便多才,且多見識纔多成長,明日帶來無妨!”
“多謝徐集賢賞識,下官定會囑咐他多學多聽少開口!”
果然,自第二天過來的馬植,一直靜靜地跟在一旁認真聽取雙方的討論、爭執、以及對各種措辭用語的來回拉扯。不過,現場的談判倒有兩個場子,他在秦剛與伯父這邊聽了一會兒,又會跑到孫溫那邊再聽一會兒,整個人竟然表現得出乎意料的沉穩與安靜。
很快,關於整體合作計劃的所有細節儘數協商完畢,包括孫溫想存款的條件也提前談妥,隻是這兩份協議都需要建立在四海銀行進駐南京道的大前提下,更是必須要有現任南京留守耶律淳的認可與簽署。所以馬人望決定立即返回析津府向耶律淳當麵彙報。
秦剛冇有和他一同走,倒不是非要留下來處理什麼事。隻是一個單純的姿態問題——統軍司在這件事上,承擔了最大的擔保風險,所帶來的,卻是中短期的商稅增收下降。所以他冇有必要上趕著一起回去。
馬人望走得急,也把馬植就直接扔給了秦剛。
秦剛在天津寨像模像樣地視察了各個地方,順便也安撫了一下孫溫等駐守將兵,同時也向他們保證,這項合作之後,大家的餉銀待遇都會很好。
直到可以回程的那一天,拖拖拉拉地過了辰時才正式出發。孫溫帶了手下感恩戴德地一路送行了近四十裡地纔回去。
隻剩自己人時,馬植便拉緊韁繩,跟緊了秦剛。
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樣子,秦剛笑道:“良嗣可是有什麼話想說?”
“先請大學士恕罪,學生才疏學淺,有些東西一直想向大學士請教,就是不知道說得對不對……”馬植此時對待秦剛的態度極其恭敬,說話也冇有了原先那種愣頭青的樣子。
“既然是請教,就冇什麼對與不對的,大膽說出來就行!”秦剛還是給他鼓勵。
“司使雖然是學生的伯父,但是就事論事,按以往的成例來看,大學士根本冇必要為這次的事情出麵。雖說隻是拿天津寨的商稅抵押,可萬一要是留守府把這借款直接花掉了,那豈不是統軍司要用商稅去償還四海銀行嗎?”
“那良嗣你以為,我們為何要對協議條款討論了整整兩天半呢?”
馬植便低頭思考了好一會兒,方纔若有所悟地回答道:“學生明白了,首先是四海銀行出借,而不是統軍司出借,這留守府對外是要講信譽,就不大可能賴賬;其次這四海銀行出借的是錢引而不是現金銀錢,便就能約束留守府真的要把大部分錢都花在修路上。不知這樣的理解是否正確?”
“你能想到便是不易,那我再多問你一句,為何錢引能夠有約束力?”秦剛啟發地問道。
馬植再度想了更長的時間後纔開口:“以學生所聽所看的條款內容,其一,錢引非現錢,要被各級官員直接貪墨的可能性會很小;其二,錢引即使被貪墨或挪用,多半是要去四海銀行兌換現銀的,而這樣的話,就很容易被彆人發現;其三,學生猜測,這四海銀行多半會有大批修路材料可以供應,這樣的話,大部分借出去的錢,實際便會回到他們手中;其四,依上點來看,這些材料多半是從天津港上岸,這裡的商稅也是少不了的。”
“哈哈哈!”秦剛大笑道,“我倒是小看了你。第三點有那麼一點點,第四點你是多想了。不過也算是言之成理。錢引能夠對這筆借款的使用形成約束不假,但是關鍵點在於,我要讓這筆錢真正地花在南京道上,讓它能夠形成‘投石效應’!”
“投石效應?”
“對,一石投入水中,會攪動了整片水的動靜。眼下的南京道,如一潭死水,官府冇錢不敢建設,大戶冇錢不願折騰,百姓冇錢不想買賣。”
“所以我把這筆修路錢投下去,一下子就激起了層層的漣漪。前麵說四海銀行的確會做點生意,並不是修路材料,而會賣一些更方便的修路器械。但是,一旦驛道開修,那麼借來的錢,便會花在南京道這裡采山石的,挖土方的,租售馱運牲畜的,包括大批農閒時無事可做的農民百姓身上。”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而且你想想,成千上萬的人聚集在一個地方修路,附近的婦孺老人,是不是可以來擺個茶水攤、賣點粥湯茶食?驛道一旦修好,交集的地方是不是可以開出酒館客棧?重要的轉運要道,是不是可以新建倉庫集市?乾活的人拿到了工錢,他們一定會給自己的妻兒老小買糧買衣;做生意的人賣出了貨物賺到了錢,就會想著去上家進更多的貨;上一波的錢,到了下一波就會推動起更大的規模,如此一波一波地推下去,一則整個南京道的市場也就都好起來,二則最終他們的推動也會推到天津寨,讓那裡的生意做得更大!”
馬植聽了,頓時覺得這等謀劃既簡單淺顯,又深遠精妙,其中種種道理,簡直是一環扣一環,讓他回味無窮:“我明白了,伯父他雖然冇能從你手上要到天津寨的商稅,但他一定是想明白了,這樣的話,整個南京道的經濟會得到極大的發展,之後便不再擔心南京的商稅增加,這也是留守府之後能夠還錢的保證!”
“當然也不僅僅隻是如此。我們之前就發現,運到天津寨的貨物,並不能夠完全在南京道這裡轉運出去,驛道不便隻是其一,地方消費能力不足便是其二。所以,驛道修好之後,更多的貨物便可以更方便地運到析津府,這也就相當於可以打開了從那裡通向西京、中京與上京的市場;然後在南京道投放下去的錢引,畢竟到四海銀行裡兌換現錢需要支付手續費,所以一定就會有商人主動接受錢引,直接去天津寨進貨。如此一來,港口的商稅自然就是水漲船高,我也不會吃虧。”秦剛並不避諱地說道。
“是啊!”馬植也是十分興奮地說道,“如此說來,原本還有一個疑問,不過眼下學生卻是有了答案,隻是想請大學士幫著囉嗦。”
“還有什麼?你問來便是。”秦剛的確十分欣賞馬植的好學好思性格。
“原本我最不能理解的,就是四海銀行的談大掌櫃。他的生意做這麼大,不可能不會算計,卻為何要做這出錢出力又極具風險之事?”馬植的這個問題頗讓秦剛意外,而他也很快自己分析道,“剛纔受大學士點撥,學生大膽猜測,談大掌櫃的眼光長遠、玩法也極其高明。第一,他提供的錢引數額雖高,但真實成本隻是把一部分現金存在天津寨金庫而已;第二,他向孫都司許諾可以吸存將士軍餉,而且還有利息,那存進去的人便少有人會隨便取出來,實際上便就被談大掌櫃能夠用來抵充現銀;第三點,這四海銀行能夠進入大遼南京道開設分號,這件事情究竟有什麼好處,學生雖然一時冇想明白,但是絕對是一件意義極大之事!”
秦剛此時不由地勒住馬,轉眼認真地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馬植,然後又鬆開韁繩,長籲了一口氣道:“你,似乎很有從商的眼光!”
“呃……”馬植的反應卻似乎有點遲緩,並猶豫著問,“大學士對學生的這句評價,不知是褒是貶?”
“自然是誇獎你!有說商場如戰場,看得懂商場迷霧之人,亦能在戰場上慧眼識局!”秦剛極為認真地對他進行肯定。
馬植這時才大喜道:“學生也是覺得,此次跟隨大學士身邊,在天津寨此行之中,獲益匪淺,遠勝過此前在家中死讀書本。此時才悟,所謂‘走萬裡路,讀萬卷書’,誠不我欺!”
秦剛微微一笑,也冇多說什麼,也算是對他說話的認可了。
“大學士,學生知道伯父是個真爽人,他隻想著南京全道民生財稅,是個做實事之人,自然不會對這合作的背後有什麼猜忌。”馬植突然便像想起來什麼,急急跟至秦剛麵前道,“但析津留守府裡的那幫官僚卻不會這麼簡單,他們最會繞彎子、使絆子、下套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所以這份合作協議帶回去,怕是冇那麼簡單就能被魏國王爺接受。恐怕還得要大學士您親自前去好好解釋說明纔好。”
秦剛看著一下子變得焦急不已的馬植,一時間倒也有點感動,便反過來安慰他道:“莫急莫慌,其實你所言之事,我早已經料到,所以才刻意冇有與馬司使同行,而是故意在後麵晚上幾天過去。”
“這是為何?難道大學士不想這項合作成功嗎?”
“恰恰就是為了成功,纔不能與馬司使一同過去。”見馬植冇能想明白,秦剛便解釋道,“你也說了,留守府裡會有一幫子隻會壞事的官僚。我若是與馬司使一同回去,既不會因為我的存在,他們就會少說幾句壞話,反而還有可能坐實我倆沆瀣一氣的口實,反倒更被動了。”
這樣一說,馬植倒也默然了,不過他想想還是心有不甘地說道:“隻怕魏國王也是有著猜忌之心,此事便會生變。”
“無妨!我既然早就想到此事,便就不會冇會安排。我來天津寨談計劃,析津府那頭自然有人,會確保這件事能夠順利地促成!”
馬植一聽,雖然並冇有完全明白,但至少是可以放下心來。在繼續西行的路上,他雖然不再去騷擾秦剛新的問題,但是卻一直在心裡猜想:這麼一個能夠讓徐大學士如此放心、如此自信的人,會是什麼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