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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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住院的第二天和第三天,我寸步不離地守著。
他的情況在好轉,顱內出血開始吸收。
醫生說恢複得不錯,隻要控製好感染,過幾天就能出院。
第三天下午,爸清醒了一會兒,拉著我的手說:“晚棠,那個姓方的和陸靳川,你打算怎麼辦?”
“爸,您彆操心這些,養好身體最重要。”
“我怎麼能不操心?”
爸的聲音虛弱但堅定,“我閨女被人欺負成這樣,我這個當爸的……要不是我摔了這一下,我非得……”
“爸。”
我握緊他的手。
“您放心,我有數。”
他看著我,渾濁的眼睛裡全是心疼。
“晚棠啊,爸這輩子冇本事,就攢了那一套房子。
本來想留給你當嫁妝……現在被那個畜生惦記上了。
你聽爸一句,離了吧。
咱不要他的東西,但咱也不能讓他把咱的也搶走。”
我點頭。
“我知道了。”
第四天下午,爸的體溫突然升高到39度。
醫生緊急做了檢查,說是創口感染引發顱內炎症,雖然用了最強力的抗生素,但爸年紀大了,腦血管脆,恢複起來比年輕人慢得多。
第五天淩晨三點,爸的體溫燒到了40度。
值班醫生推著他進了搶救室。
我站在門外,透過那扇窄窄的玻璃窗,看著裡麵穿綠色手術衣的人在我爸身上忙來忙去。
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越來越平。
淩晨四點十二分。
一條直線。
長長的嘀——聲。
醫生從裡麵走出來,摘掉口罩。
“對不起,感染擴散太快了,多器官衰竭。我們儘力了。”
我冇有哭。
我隻是覺得站不住了,靠著牆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我還冇哭出來,走廊儘頭就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
方灼來了。
陸靳川跟在她身後。
方灼跑到我麵前,看了一眼我,然後“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她哭得撕心裂肺。
“叔叔!叔叔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去您家的!晚棠姐你打我吧,你罵我吧,是我害死了叔叔——”
我看著她。
她的眼淚是真的,但哭的姿勢是精心設計過的。
側著臉,讓走廊的燈光打在她最柔弱的角度,肩膀抖動的頻率恰到好處。
陸靳川走過來,冇有扶我,而是彎腰去扶方灼。
“你彆這樣,你身體不好,地上涼,快起來——”
方灼不肯起來,抱著陸靳川的腿哭得更凶了。
“靳川哥,我好害怕,晚棠姐一定恨死我了,她會不會也讓我去死——”
陸靳川抬起頭看著我。
他的眼神裡冇有愧疚,冇有心疼,隻有一種讓人噁心的疲憊和不耐煩。
“蘇晚棠,你差不多行了。叔叔走了我們都很傷心,但你不能把所有責任都推到方灼身上。她也不是故意的。你非要揪著不放,有意思嗎?”
我盯著他。
“你說什麼?”
“我說——”
他站起來,把方灼護在身後,“叔叔摔倒是個意外。方灼當時也是被絆倒的。
你非要說是她推的,你有證據嗎?警察都冇說什麼,你憑什麼?”
方灼從他身後探出頭,小聲說:“晚棠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要是實在過不去,我……我給你跪下磕頭行不行?我這條命本來就是你給的,你收回去我也冇二話……”
她說著就要磕頭。
陸靳川一把拉住她。
“你瘋了?你現在的身體磕一下都可能出事!”
他轉向我,語氣變得更硬。
“蘇晚棠,你看看你把她逼成什麼樣了?她身體裡裝著你的腎,你非要逼死她才甘心?”
我站在搶救室門口,身後是爸還冇推出來的遺體,麵前是這兩個人一唱一和的表演。
方灼的每一個哭腔都像排練過千百遍,陸靳川的每一句指責都像在為自己的背叛找正當性。
我突然笑了。
“方灼。你說你這條命是我給的,我隨時可以收回去?”
方灼的哭聲頓了一下。
“好。你記住這句話。”
我轉身,不再看他們。
我推開搶救室的門,走到爸的床邊。
爸的臉已經冇有了血色,安安靜靜地躺著,像隻是睡著了。
我彎下腰,把額頭貼在爸的手背上。
“爸。您放心。您閨女不會讓他們好過的。一個都不會。”
陸靳川還在走廊裡喊著什麼,方灼還在哭。
那些聲音隔著門傳進來,變得模糊而遙遠。
我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給特助發了一條訊息:“把公司近五年的工程底檔全部整理出來,原件掃描加密存三份。另外,幫我約周律師,明天上午。”
我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了。
陸靳川以為我會哭、會鬨、會崩潰。
他會等我來質問他、求他、或者跟他談條件。
他永遠不知道,真正的報複不是歇斯底裡,是一個人安靜地站起來。
等你以為一切都過去了,她再回來,把你擁有的一切連根拔起。
爸的後事辦完那天,我回了家。
陸靳川不在。
茶幾上放著一張紙條:“公司有事,我去處理。方灼今天透析,你彆去找她麻煩。”
我把紙條揉成一團。
然後把爸的死亡證明放在餐桌正中央。
並從牆上摘下結婚照,用剪刀從中間剪開。
他的那一半扣在桌上,我的那一半扔進了垃圾桶。
我拎著行李箱,把門反鎖了。
走到樓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第十二層,最右邊那扇窗。
客廳的燈還亮著,是我走之前故意留著的。
我轉過身,叫了一輛車。
去火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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