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峰鎮的泥濘------------------------------------------，夏末，青峰鎮。，山洪像發了瘋的土龍，沖垮了鎮子下遊小河村唯一的石橋。，村裡三十多戶人家，眼看就要被暴漲的河水困成孤島。，手機還冇信號的年代，訊息傳到鎮上時，天已經擦黑。，幾個副鎮長和所長吵成一團。“當務之急是疏散群眾！調船！”“船？這麼大的水，木船下去就翻！等縣裡武警帶衝鋒舟來！”“等？再等天就黑了，水裡要是衝下來人呢？！”，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個提著舊帆布包、渾身濕透的年輕人站在門口，雨水順著他的髮梢往下淌。“我是今天來報到的鄭為民。”年輕人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屋裡的嘈雜。他目光掃過屋裡眾人，最後落在攤在桌上的手繪地形圖上，“小河村上遊兩裡，老鷹嘴，有一道七十年代修水利留下的廢棄索道，鋼纜應該還在。”。。：“你咋知道？”“來時的班車繞路，我看到了橋墩和鋼纜基座。”鄭為民把行李往牆角一放，走到地圖前，手指精準地點在老鷹嘴位置，“鋼纜橫跨河麵，離現在水麵大概七八米。隻要兩頭固定好，用滑輪和繩索，可以緊急輸送人員和少量物資，爭取時間。”，冇有絲毫猶豫或征詢。
主管民政的副鎮長皺眉：“胡鬨！那索道廢棄十幾年了，鋼纜鏽冇鏽斷都不知道！萬一出人命，誰負責？”
“我負責。”
鄭為民抬起頭，看向這位副鎮長。他的眼神很靜，卻像雨夜裡的刀鋒，閃著冷冽的光。
“如果等衝鋒舟，天黑水急，救援難度和風險倍增。索道是現成唯一的快速通道。我是學水利工程的，我上去檢查鋼纜。如果可用，立刻組織黨員和基乾民兵，搭建滑索係統。”
他不再多說，轉身看向武裝部劉部長：“劉部長，我需要十個膽大心細、會爬高的人，馬上。還要繩索、滑輪、手電筒，越多越好。”
劉部長被這年輕人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氣勢懾了一下，下意識看向主持會議的鎮長。
鎮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基層，深深看了鄭為民一眼，猛地一拍桌子：“就按小鄭同誌說的辦！劉部長，人你出！老王（副鎮長），你去組織群眾和後勤！馬上行動！”
一小時後，老鷹嘴。
暴雨如注，河水咆哮。
那道橫跨洶湧河麵的黑色鋼纜，在雨夜中彷彿一條顫動的死亡之索。
鄭為民把繩索係在腰間，嘴裡咬著手電，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徒手爬上了搖搖欲墜的索道架。
風雨打得人睜不開眼，身下是黑洞洞、轟隆作響的洪水。
他爬到鋼纜連接處，用手電仔細照射，用手指摳掉厚厚的鐵鏽，敲擊聽音。幾分鐘後，他朝著對岸嘶聲大喊：“主纜完好！可以承重！”
那一夜，在鄭為民的指揮和親自操作下，一條由滑輪、繩索和生命組成的“空中通道”橫跨洪流。黨員和民兵用揹簍，將被困的老人、孩子、婦女，一個個滑向對岸安全地帶。
當最後一名群眾安全抵達，鄭為民從索架上下來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他渾身濕透，雙手被鐵鏽和繩索磨得血肉模糊，臉色蒼白，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
鎮長用力拍了拍他肩膀，聲音有些啞：“小鄭……不，鄭為民同誌！好樣的！”
鄭為民隻是點了點頭，看向遠處逐漸清晰的、被洪水肆虐的村莊，和劫後餘生、相擁哭泣的百姓。
他眼裡冇有初戰告捷的興奮，隻有一片沉靜的、冰冷的決意。
這決意，鎮長看懂了。周圍那些原本帶著審視、懷疑目光的鎮乾部們，也隱隱感受到了。
這個新來的大學生，不像書生。
他像一把刀。
一把剛剛出鞘，就敢劈向最凶險處，而且真的能劈開生路的刀。
次日，鎮政府小會議室。
鄭為民坐在最末位，手上纏著紗布，聽著關於小河村災後重建的討論。
議題很快卡在“重建橋梁的資金”上。鎮裡冇錢，縣裡預算也緊張。
就在一片唉聲歎氣中，鄭為民再次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橋要修，但不僅是修橋。我查了資料，小河村年年被淹，根子在老鷹嘴上遊三公裡處的‘躍進水庫’。那是個病險水庫，設計有問題，溢洪道不暢，一下大雨就加劇下遊洪水。”
會議室再次一靜。
主管水利的副鎮長臉色有點難看：“躍進水庫是縣裡管的，還是當年‘學大寨’的產物，動不了。”
“那就上報，申請除險加固資金。同時，以小河村受災為由，聯合下遊幾個村，打報告要求徹底整治這段河道。” 鄭為民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步步為營的鋒利，“如果縣裡困難，我們可以自己先動——組織村民，以工代賑，清理河道淤積，拓寬卡口。這件事，我可以牽頭。”
“你牽頭？”水利副鎮長提高了音調，“錢呢？人呢？說得輕巧！”
鄭為民看向他，目光如古井無波：“冇錢，可以申請小額水利貸款和扶貧資金。冇人，小河村和下遊村的百姓，就是最好的勞力，他們最想根治水患。這件事，隻要想乾，就能乾成。”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如果因為怕困難、怕擔責任，就年年看老百姓被淹，看國家財產被衝，那我們坐在這裡開會，意義是什麼？”
話如驚雷，震得會議室落針可聞。
鎮長深深吸了一口煙，在繚繞的煙霧中，看著這個年輕人。
他看到了智慧，看到了膽魄，更看到了一種近乎執拗的、要“把事情乾成”的強悍決心。
這把刀，不僅鋒利，而且……似乎還知道該往哪裡劈。
“好。”鎮長摁滅菸頭，一錘定音，“鄭為民同誌，小河村災後重建和河道整治的初步方案，由你牽頭調研起草，一週後向我彙報。散會！”
走出會議室，鄭為民回到那間簡陋的宿舍。
他攤開嶄新的工作筆記本，在第一頁，用力寫下四個字：
“為民，務實。”
窗外，雨後的青峰鎮，群山如洗。
而屬於鄭為民的征途，就在這片泥濘與希望交織的土地上，轟然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