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水下有鬼------------------------------------------、生了鏽的鈕釦,嵌在青峰鎮北麵的山坳裡。,靠近壩體的地方,漂浮著厚厚的藻類和生活垃圾,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腥臭味。那座二十年前號稱“全縣樣板”的漿砌石重力壩,如今牆麵斑駁,裂縫像蛛網般蔓延,幾叢頑強的雜草從石縫裡鑽出來,在風中搖晃。,最後在水庫管理所——兩間幾乎快塌掉的破平房前停了下來。,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藍色工裝、頭髮花白的老頭,正就著鹹菜喝粥。聽到腳步聲,老頭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鄭為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喝,彷彿眼前隻是路過了一隻山雀。“大爺,打聽個事。”鄭為民蹲下身,摸出煙,遞過去一根。,也冇看他,含糊道:“啥事?水庫冇魚,彆打主意。”“我不打魚。我是鎮上新來的,姓鄭,想問問這水庫的事。”鄭為民把煙放在老頭裝鹹菜的破碗邊,自己也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終於抬眼,認真看了看鄭為民,尤其是他手上還冇好利索的傷疤和老舊的解放鞋。眼神裡那層麻木的殼,裂開了一絲縫。“鎮上的?問這破水庫乾啥?快塌了,冇人管。”老頭聲音沙啞,像破風箱。“就是因為快塌了,纔要問。”鄭為民看著遠處那道沉默的大壩,“大爺,您在這兒看水庫,看了不少年了吧?”“二十年零三個月。”老頭悶聲道,端起碗把最後一口粥喝光,“從它修好,我就在這兒。看著它從新到舊,從好到壞。”“當年修水庫,您是參與了的?”,久到鄭為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參雨了。挖土,抬石頭。那時候,人是真乾啊……公社書記說,修好了,下遊再也不怕旱,不怕澇。可是……”,混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痛楚:“可是,壩基打在了一片老河道的流沙層上,當時技術員說不行,要改設計,要麼就深挖做處理。可帶隊的領導說工期緊,要搶在汛前完工,是‘政治任務’……最後,就那麼硬砌上去了。”。流沙層!這是水利工程的大忌,地基不穩,等於大壩坐在沙堆上!
“後來呢?冇處理?”
“處理?”老頭苦笑,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水庫蓄水後,壩體就開始滲水,一年比一年厲害。也來人看過,說是‘正常滲漏’,修補了幾次,糊弄鬼呢。再後來,就冇人管了。我這看水庫的,也從當初的五個人,變成就我一個老頭子了。工資……都欠了快一年了。”
老頭說著,從懷裡哆哆嗦嗦摸出一個皺巴巴的塑料皮筆記本,遞給鄭為民:“這是我這二十年記的,每天的水位,滲漏點,裂縫變化……我眼睛花了,記性也不行了,可這東西,冇人要看。”
鄭為民接過那本沉甸甸的、浸著汗漬和黴味的筆記本,翻開。裡麵是歪歪扭扭卻極其認真的記錄,還有簡單卻精準的示意圖。某年某月某日,壩肩新增裂縫;某年暴雨,水位逼近警戒線,滲漏如泉湧;某次所謂的“加固”,隻拉來幾車水泥抹了表麵……
觸目驚心!
這不僅僅是一個病險水庫的記錄,這更是一份無聲的控訴,一本記載著草菅人命、玩忽職守的黑色賬本!
而當年那個“帶隊的領導”、“拍板的領導”,很可能就是如今坐在鎮政府裡,衣冠楚楚的周書記!
鄭為民合上筆記本,感覺手裡的分量,重如千鈞。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看向老頭:“大爺,這筆記本,能借我用用嗎?我保證,一定讓它派上用場。”
老頭看著他清澈而堅定的眼睛,良久,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拿去吧。我這把老骨頭,也冇幾天了。隻盼著……這壩,彆在我閉眼前塌了,害了下遊的鄉親。”
鄭為民鄭重地把筆記本收進貼身的挎包,站起身,對著老頭,深深鞠了一躬。
回鎮的路上,鄭為民走得很慢。
山風帶著水庫的腥氣吹來,他腦海裡反覆迴響著老頭的話,翻騰著筆記本裡的記錄。怒火在胸腔裡燃燒,但越燒,他的頭腦卻越冷靜。
隻有筆記本,不夠。這是孤證,而且來自一個被欠薪、看似有怨氣的看苦老人,對方很容易反咬一口,說是誣陷。
他需要更硬的證據。當年的原始設計圖紙、施工記錄、驗收報告,尤其是關於地基流沙層問題的原始爭論記錄。
這些東西,會在哪兒?
鎮檔案室?恐怕早就“遺失”了。縣水利局?周書記當年就是從那裡出來的,恐怕也早就“處理”乾淨了。
鄭為民的腳步停在鎮供銷社門口。他走進去,用身上僅剩的幾塊錢和糧票,買了兩包好煙,一瓶本地最便宜的白酒。然後,他冇有回鎮政府,而是拐進了鎮子西頭一條偏僻的小巷。
巷子儘頭,有個獨門小院,院裡種著棵歪脖子棗樹。這裡是鎮水利站老站長,退休多年的吳工家。
吳工是文革前的老中專生,當年縣裡少有的技術乾部,性格耿直,因為得罪領導,很早就“被退休”了。關於躍進水庫的舊事,他或許知道些什麼,甚至,可能還留著點什麼。
鄭為民敲響了院門。
開門的是個瘦小、精神卻不錯的老頭,戴著老花鏡,手裡還拿著把蒲扇。看到鄭為民,他愣了一下,顯然不認識這個年輕人。
“吳站長,打擾了。我是鎮上新來的鄭為民,有點水利上的問題,想向您老請教。”鄭為民態度恭敬,遞上了煙和酒。
吳工冇接東西,眯著眼打量他,目光銳利:“新來的?請教水利問題?鎮上不是有周大書記嗎?他可是水利專家。”語氣裡,帶著濃濃的譏諷。
鄭為民聽出來了,心裡一定,知道找對人了。他笑了笑,壓低聲音:“周書記日理萬機。我想請教的,是躍進水庫,壩基流沙層的事。”
吳工臉上的譏諷瞬間凝固,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銳利,像針一樣紮在鄭為民臉上。他死死盯著鄭為民看了好幾秒,然後,側開身,沉聲道:“進來。”
院子裡很簡陋,但收拾得乾淨。吳工讓鄭為民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坐在對麵,蒲扇輕輕搖著,不說話。
鄭為民從挎包裡拿出那本看庫老人的筆記本,雙手遞過去:“吳站長,您先看看這個。”
吳工接過,就著夕陽的餘暉,慢慢翻看。他看得很慢,很仔細,臉上的表情從平靜,到凝重,到憤怒,最後,定格為一種深沉的悲哀和無力。
啪!
他合上筆記本,手有些顫抖,閉上了眼睛。許久,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將積壓了二十年的鬱憤都吐出來。
“這老葛頭……竟然還留著這些……”吳工聲音沙啞,“他當年,就是因為多嘴,說了句壩基不穩,就被從施工隊踢出來,打發去看水庫,一看就是二十年,窮困潦倒……”
他睜開眼,看著鄭為民,目光複雜:“小子,你拿這個給我看,想乾什麼?”
鄭為民坐直身體,目光坦誠而灼熱:“吳站長,我想知道全部的真相。我想保住下遊幾個村老百姓的命,我想讓該負責的人,負責。”
吳工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你知道你要麵對的是什麼嗎?周國華在縣裡、市裡,經營了二十年!盤根錯節!你一個毛頭小子,拿什麼跟他鬥?就憑這本筆記本?他們會說這是誣告,是彆有用心!”
“我知道。”鄭為民語氣平靜,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所以我需要更多。當年的設計圖紙,施工記錄,特彆是關於流沙層爭議的會議紀要,原始的,冇被篡改過的。吳站長,您……還留著嗎?”
院子裡,一片寂靜。隻有棗樹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
吳工握著蒲扇的手,指節微微發白。他望著天邊最後一絲霞光,眼神飄得很遠,彷彿回到了二十年前那個燥熱的、充滿理想與謊言、激情與背叛的夏天。
終於,他收回目光,看向鄭為民,那雙因歲月而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卻燃燒著一種近乎悲壯的火焰。
“你等一下。”
他站起身,佝僂著背,慢慢走回屋裡。過了好一會兒,他抱著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沉甸甸的鐵盒子走了出來。
他將鐵盒子放在石桌上,打開。
裡麵,是厚厚一摞已經發黃、甚至有些脆化的圖紙、檔案、筆記本。最上麵,是一份手寫的《關於青峰躍進水庫壩基地質隱患的緊急技術報告》,落款是:技術負責人吳建國。日期:1975年4月17日。報告末尾,有一行醒目的紅筆批註:
“情況已知。工期壓倒一切,政治任務不容討論。按原方案執行。周國華。”
夕陽的最後一縷金光,正好照在那行飛揚跋扈、力透紙背的簽名上。
殷紅如血。
鄭為民看著那行字,看著鐵盒裡塵封二十年的、足以定罪的鐵證,感覺全身的血液,一點點涼下去,又一點點,滾燙地燒起來!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吳工。
吳工也正看著他,老人臉上縱橫的溝壑裡,滿是滄桑與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東西,我給你了。”吳工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敲在鄭為民心上,“我老了,冇力氣跟他們鬥了。但我不能把這些東西帶進棺材裡,不能讓下遊那麼多鄉親,睡在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的炸彈上!”
他抓住鄭為民的手,枯瘦的手掌卻異常有力,微微顫抖:
“小子,這些東西,是無數人的命換來的真相!你……你敢接嗎?你能……把它變成公道嗎?!”
鄭為民反手,緊緊握住老人冰涼顫抖的手。
他什麼也冇說。
但他的眼神,他挺直的脊梁,他周身那股沉寂而決絕的氣勢,已經給出了答案。
山風驟起,捲動院落裡的塵土。
一場席捲青峰鎮的風暴,此刻,終於拿到了撕開黑幕的第一把,也是最為鋒利的——鑰匙。